第1219章 沮授之策(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外各路营寨的武官尽数奔赴中军大帐。
一众校尉、队正多是跟随牛奋转战多场硬仗的老兵,此前连日奉命进山搜捕四散逃亡的百姓,漫山遍野奔波数日,翻遍百里深山沟壑,每日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到头来收效甚微。
百姓专挑羊肠险道、密林深涧逃窜,四万兵马铺开千里防线,如同用渔网兜散沙,抓得住寥寥数人,拦不住数十万流民迁徙,将士们日日劳苦奔波,心中积攒了浓重的苦闷与憋屈,营中怨言日渐增多。
众人踏入大帐之时,个个面带疲惫,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颓丧,皆以为主将又要下达进山搜捕的严苛军令,心中早已做好继续苦熬的准备。
待牛奋将沮授谋划全盘道出,当众颁布截留钱粮、放任流民的全新调度命令后,整座大帐瞬间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喜呼声,连日笼罩军营的压抑沉闷一扫而空。
一名驻守南部边境的折冲校尉大步出列,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喜色,抱拳高声禀奏:“将军此令,真是解了我等全军上下的苦楚!这些时日,末将麾下府兵日夜入山搜寻,深山毒虫猛兽遍布,士卒连日露宿山野,脚底板磨出层层血泡,每日只能拦截寥寥数十户零散流民,耗费无数体力,到头来根本挡不住南迁大势,不少兵士私下都心生懈怠。如今不用再漫山徒劳奔走,只需扼守官道渡口截缴世家粮草,轻松省力,又能实实在在缴获资财,一举两得!”
其余武官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连日搜山积攒的苦闷消散后的畅快。
府兵制度之下,唐军士卒除却固定军饷,战时缴获的物资会按层级分赏,世家豪强积攒多年的粮食、金银绸缎、耕牛农具皆是实打实的收益,比起进山追逐两手空空的流民,截缴粮队无疑是天大的美差。
牛奋见状,神色愈发沉稳,对着一众武官细致划分兵力部署,四万机动府兵拆分为二十支千人小队,每队配备两名通晓本地地形的乡导,划分辖区分片驻守:
黄河沿线六大渡口各分配两支千人队,管控所有水运粮船;
贯穿渤海南北的五条主干官道,每一条要道设立三层关卡;
县域交界的峡谷隘口、盘山要道尽数布防,不留一丝疏漏。
每支小队配属辎重兵随军,专门负责清点、押运缴获钱粮,统一运回南皮城中的大唐官仓封存。
分派完毕,各路武官领命离去,策马返回各自营寨整军出发。
不过一个时辰,城外唐军军营人声鼎沸,与往日进山搜捕时低沉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各营府兵听闻不用再翻山越岭追逐流民,转而前往要道截缴世家南迁粮草,人人精神抖擞,快速整理甲胄兵器,收拾行囊辎重,原本萎靡不振的神色尽数褪去,眉宇间满是期待与喜悦。
往日进山搜寻,士卒随身携带干粮仅够两日之用,跋山涉水无补给,整日面对的只有荒芜山林、逃窜百姓,一无所获是常态;
如今驻守官道渡口,沿途村镇皆有唐军补给点,行军平坦顺畅,往来的世家车队满载粮草财货,只要拦下便是实打实的缴获,营中府兵个个摩拳擦掌,心中积压多日的苦闷尽数烟消云散。
一支驻守南皮城郊的千人府兵小队率先开拔,队正手持木令走在队伍前列,沿途不断安抚麾下士卒,话音里满是轻松笑意:“弟兄们,熬出头了!前些天咱们钻进深山密林,日晒雨淋,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忙活一整天,只能拦下几户身无分文的农户,半点好处没有。现在扼守官道,那些渤海世家大户举族南迁,家财粮草尽数装车,只要拦下一队,咱们全营都能分到赏赐,军仓充盈,咱们的月例、犒赏也能加倍!”
队伍之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府兵忍不住高声附和,眉眼笑得弯起:“前几日进山追逃民,我脚下磨出三个血泡,夜里在山洞歇脚,连遮风的营帐都凑不齐,满心憋屈。这下好了,守在大路旁,往来车队络绎不绝,光是收缴的粮食,都够咱们营吃上半年!再也不用白白受累不讨好!”
周围士卒纷纷大笑,脚步轻快,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也变得轻快,不复往日进山行军时的沉重拖沓。
队伍沿官道向南行进,沿途乡野村落空荡荡一片,百姓大多早已出逃,往日压抑萧瑟的乡间,此刻因唐军将士昂扬的士气,多了几分鲜活的动静。
半日之后,各路府兵小队尽数抵达分配的关卡、渡口,迅速搭建简易营寨,设立拦截检查岗哨,长刀长矛整齐排布在道路两侧,静待南迁的世家车队。
不过一个时辰,南边官道尽头传来连绵不绝的车轮滚动声响,尘土滚滚遮天蔽日,一支规模庞大的豪强南迁车队缓缓驶来。
这支队伍是渤海郡南部田氏大族,族中数百口人,积攒数十年存粮、金银珠宝、绸缎布匹、耕牛农具尽数装车,足足两百余辆牛车马车,十余艘漕船等候在前方渡口,打算连夜渡过黄河投奔袁绍。
田氏族人自以为唐军尽数进山搜捕流民,官道守备空虚,便趁着白日大张旗鼓转运家财,丝毫未曾料到唐军主力早已调转策略,扼守要道等候多时。
负责驻守这条官道关卡的千人府兵小队见状,全队士卒瞬间精神一振,连日来期盼的缴获终于送上门,人人握紧兵器,列队封锁整条道路。
队正策马向前,高声喝令车队停驻接受盘查,两侧府兵迅速分列道路两端,形成严密包围圈,杜绝豪强仆从弃车逃窜。
田氏族长见状大惊,慌忙驱使家中仆从拿出金银绸缎上前贿赂,企图买通关卡放行,口中连声求饶:“军爷行个方便,我等只是寻常百姓,只求南下避祸,这些薄礼赠予各位将士,还望高抬贵手,放我等渡河!”
带队校尉冷冷摆手,丝毫不为财物所动,遵照牛奋军令高声宣告:“我主将令,寻常空手流民可随意放行,但凡装载粮草、金银、物资的车队、漕船,一律全数扣押,财粮收缴充公,尔等族人只身可南下青州,车马辎重尽数归入大唐官仓,休要再行贿赂,违抗军令者,一律拿下治罪!”
话音落下,两侧府兵一拥而上,有条不紊控制车队所有仆从,而后分批清点车上物资。
沉甸甸的谷米、粟麦堆满一辆辆牛车,成捆的丝绸麻布、一箱箱铜银钱币、铁器耕具接连从车上搬下,堆积在道路两侧,如同小山一般。
唐军士卒各司其职,有人登记造册,有人搬运粮草入库车,有人看管扣押的财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一名负责搬运粮食的府兵掀开粮车盖板,望见满满一车饱满粟米,忍不住放声大笑,转头对着身旁同伴说道:“你瞧瞧这一车粮食,足足数千斤!光是这一支田氏车队,缴获的存粮便够咱们千人小队三个月军粮,比起前些天进山白跑十日,强上百倍!”
同伴一边扛着粮袋,一边点头附和,眼底满是畅快:“前些日子进山追流民,风餐露宿一无所获,心中满是烦闷憋屈,今日短短半个时辰,缴获堆积如山,这般战果,才算得上实打实的军功!”
短短两个时辰,田氏大族两百余辆车马、渡口十余艘漕船所载全部钱粮物资尽数被唐军扣押清点,族中男女老少被勒令舍弃所有资产,空手沿小路南下青州。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财货,关卡处的府兵个个笑逐颜开,连日搜山积攒的苦闷一扫干净,手脚搬运物资时也愈发卖力,没有半分倦怠。
消息顺着官道快速传递至其余各处关卡渡口,各路府兵听闻首战便缴获海量钱粮,士气愈发高涨,守在关卡翘首以盼南迁豪强车队。
黄河西侧的白马渡口,一支府兵小队管控河面漕运,短短一个下午拦截二十余艘世家运粮漕船。
船舱之内装满陈年存粮、金银玉器,还有世家珍藏的名贵药材、兵器甲片。
府兵登上漕船清点物资,每打开一艘船舱,便是一阵士卒惊喜的呼声。
一名驻守渡口的府兵站在河堤之上,望着源源不断押运上岸的粮袋,心中感慨万千:“此前将军下令搜山,我们每日沿着深山小径奔走,渴了喝山涧冷水,饿了啃干硬麦饼,一连十余日,抓不到半分物资,营中不少弟兄私下抱怨,觉得这场战事只会白白消耗我等气力。如今换了计策,坐守渡口,无需奔波劳苦,世家豪强主动送上门来,缴获源源不断,军中犒赏有了着落,渤海官仓也能充盈,两全其美!”
河面之上,不少豪强见漕运渡口被唐军死死封锁,想要调转船只绕行支流,可支流浅滩处同样布有唐军小队,前后夹击之下,所有运粮漕船无一漏网。
不少豪强不甘心多年积攒的家财尽数被截,驱使家中私仆持刀反抗,可训练有素的唐军府兵装备精良、阵型严密,转瞬便制服一众仆从,无人能冲破关卡带走分毫钱粮。
西线盘山隘口,地势狭窄,是西部各县世家南迁的必经之路,此处驻守的府兵小队一日之内拦截四支大型宗族车队。
其中渤海高氏、赵氏两大老牌士族,囤积粮食数万石,金银绸缎不计其数,转运车队绵延数里。
唐军扼守狭窄山道,居高临下封锁去路,不费多少伤亡便全数扣押所有辎重。
负责清点物资的文职辅兵手持簿册,一笔笔记录缴获数目,口中不断惊叹,身旁值守的府兵围在一旁,看着簿册上惊人的数字,欢声笑语不断。
“光是高氏一族,缴获粟米三万七千石,小麦两万两千石,金银五千余两,布帛上万匹!”
辅兵高声念出数字,全场府兵轰然欢呼。
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府兵抚着身上甲胄,心中积压多日的憋屈尽数消散,缓缓开口:“南皮一战血战,我等拼死攻城,本以为拿下渤海便是大功一件,谁知数十万百姓四散逃亡,整日进山搜寻,日日心力交瘁,心中满是无力。如今遵从沮先生的谋划,专截钱粮,不用再追逐四散流民,每日缴获堆积如山,袁绍得不到粮草,数十万流民空身南下自生自灭,咱们既守住了渤海根基,又得了无数物资,将军这步棋走得绝妙!”
接连三日,渤海全境所有官道、渡口、隘口的唐军府兵捷报不断,每日都有海量钱粮源源不断押运回南皮城内的官仓。
往日空空荡荡的城中粮仓,短短三日便被谷米、粟麦堆满,库房内外堆满绸缎、金银、铁器农具,堆积得如同连绵小山。
各路小队每日派人前往中军大帐报送缴获清单,牛奋与沮授一同翻阅文书,看着一笔笔惊人的物资数目,牛奋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舒展,连日压在心头的焦虑消散无踪。
“短短三日,各路关卡合计收缴各类存粮四十七万石,金银两万三千余两,布帛十三万匹,耕牛、农具上万件,渤海大半世家积攒的资财尽数落入我大唐手中!”
牛奋拿着汇总清单,语气难掩振奋,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沮授,满是由衷敬佩。
“先生一计,直接扭转全盘颓势,若依旧坚持进山搜捕流民,这些钱粮尽数会被袁绍收入囊中,我大唐彻底丢失渤海底蕴。如今截留全部资财,就算数十万流民南下青州,袁绍无粮供养,根本无法借此壮大,反倒要被流民内乱拖垮!”
沮授微微拱手,从容回道:“将军调度有方,麾下府兵军纪严明,方能顺利截留海量钱粮。此番收缴的粮草,足以支撑渤海全境唐军两年军需,还能分出一部分安抚留守未逃的百姓,稳固郡县民生。那些空手南下的流民,无粮无地,到青州之后必然滋生动乱,袁绍自顾不暇,数年之内绝无余力北上进犯渤海,大王便可安心北伐辽东,平定公孙瓒,中原大局尽在掌握。”
(https://www.shubada.com/65923/3476403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