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沮授之策（上）

他心中清楚，沮授久居河北，深耕此地十余年，对河北民心、士族、局势了如指掌，他口中的“乱”，绝不是简单的百姓逃亡这般浅显。

沮授迎着牛奋锐利的目光，毫无避让，神色坦然，语气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怒与严肃，字字清晰：

“将军此番南皮屠城，杀伐过重，血煞滔天，已然惊动整个渤海全境。如今郡县震恐、民心崩离，数十万百姓舍弃故土、仓皇南逃，尽数奔赴袁绍掌控的青兖地界。百姓即是人口、即是兵源、即是赋税，百姓南逃，便是变相壮大袁绍底蕴、削弱我大唐根基。将军试想，此事传开，大王心中，会作何感想？”

此言一出，大帐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无人不知，沮授本就是河北本土名士，生于斯、长于斯，深耕河北十余年，心系故土万民。

南皮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仓皇奔逃，故土千里萧条、民生凋敝，身为河北士人的沮授，心中焉能不痛、焉能不怒？

只是他深谙大局、克制隐忍，知晓大战已定、木已成舟，屠城之事覆水难收，再多愤怒追责，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文武矛盾、乱了河北军心，贻误大局。

故此，他压下心中私怒，不纠结于追责对错，只着眼于当下残局、未来大势。

面对沮授的质问，牛奋毫无半分愧疚退缩，反而挺胸昂首，一身铁骨铮铮，语气坚定铿锵，掷地有声：“本将问心无愧！”

南皮死守、负隅顽抗，城中军民誓死抵抗唐军，造成无数将士伤亡，血战之后屠城立威、震慑河北，乃是乱世征战的铁血常规。

他身为唐军主将，以雷霆手段镇住渤海乱世，威慑四方诸侯，纵然背负骂名、流失民心，也是为大唐霸业铺路，无怨无悔。

牛奋强硬不示弱的态度，瞬间让沮授眉头微蹙，心底暗自一叹，被这份刚硬执拗气得无言以对。

他知晓牛奋沙场悍将、性情刚烈、杀伐果断，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固执，全然看不到屠城之后的连锁危局。

但沮授并未过多纠结对错纷争，大局当前，争执过往毫无意义，唯有化解危局、扭转劣势、谋定后势，才是重中之重。

他压下心中心绪，话锋一转，不再追责，直指当下最致命的危机，正色警示道：

“将军既已笃定，我便不再多言对错。但眼下危局迫在眉睫，不可不防！如今渤海数十万百姓尽数南逃青州，这些流民若是安然涌入青兖地界，不出两年，袁绍便能从中筛选精壮、整编流民，练出四万乃至五万锐士！”

“届时袁绍兵力大增、底蕴暴涨，我军日后南下中原、逐鹿天下，面对的便是兵源充足、根基稳固的袁绍势力，北伐南征，难度何止倍增！这便是屠城之乱，留下的无穷后患！”

这一番剖析，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大唐霸业的核心隐患。

牛奋闻言，胸中怒火再次翻涌，满脸无奈与愤懑，沉声解释，语气中满是憋屈与无力：

“沮尚书以为本将不知此理？本将比谁都清楚流民资敌的祸患！可眼下局势，根本无从阻拦！”

“我军北上总兵力七万，看似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可袁绍大军已渡黄河，虎视眈眈，盘踞边境，时刻伺机反扑、重夺渤海！七万大军，三万需驻守边境隘口、严防袁绍主力，不敢有半分调动！真正能够机动调动、巡查郡县、阻拦流民的兵力，仅有四万之众！”

“可逃亡百姓数十万之多，人数漫山遍野、四散而逃，不走官道、不走渡口，尽数择深山险道、山野小径逃窜，遍布千里山野、万重沟壑！区区四万兵马，如何铺开千里防线？如何尽数搜山拦截？如何堵得住数十万流民的逃亡之路？”

说到此处，牛奋怒色炽烈，眼底满是对乱世百姓的鄙夷与愤懑：“这些刁民，乱世之中趋利避害、胆小如鼠，我军平定渤海、安定故土，他们不思感恩，反倒畏惧杀伐、弃土投敌，尽数资敌养寇！本将恨不能尽数诛之，以绝后患！”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牛奋的憋屈、愤怒、无力，尽数流露无疑。

兵力不足、防线辽阔、流民四散、无路可堵，这便是当下无解的死局。

看着满脸愤懑、束手无策的牛奋，沮授却忽然淡淡一笑，笑意从容、胸有成竹，轻轻摇头，语气淡然自若：

“将军，拦不住，便不拦便是。数十万百姓，何须刻意阻拦？”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让暴怒憋屈的牛奋微微一愣，满脸错愕，下意识抬眼看向沮授，不解问道：

“沮尚书说得倒是轻巧！数十万百姓尽数南下投袁，袁绍凭空得数万兵源、数十万民力，底蕴暴增，于我大唐百害无一利，为何不拦？”

沮授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清朗，带着洞悉全局的自信与不屑：

“哈哈！袁绍想要收拢数十万流民、整编数万大军？他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粮草养活这数十万百姓，再谈扩军！”

笑意收敛，沮授神色一正，目光深邃，缓缓道出自己深思熟虑的绝世谋算，字字珠玑、步步诛心：

“将军须知，人可跑路，财可移动，唯独粮草，不可穿山越岭！”

“百姓肉身轻便、孑然一身，舍弃田宅家业，仅凭双腿便可穿山越岭、走深山险道南下，我军确实难以阻拦。可那些百姓积攒数年、数十年的粮食、粮草、辎重、财货，体量沉重、数量庞大，车马难入深山，绝对无法走山野小路，只能依托官道、大路、渡口转运南迁！”

“既然拦不住人，那我军便舍弃流民，专攻钱粮！抽调机动兵力，封锁所有官道、粮道、渡口、枢纽隘口，尽数拦截南迁粮车、收缴流民财货粮草！”

“将渤海全境流民积攒的粮草辎重尽数截留掌控，只放数十万空手流民南下青州！”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贯耳！

牛奋浑身一震，双目骤然爆发出璀璨精光，滞涩的脑海瞬间豁然开朗，所有憋屈、无力、焦躁尽数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案几，掌心重重落于军事图之上，朗声惊叹，神色狂喜：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人无粮不活，军无粮不战！这些流民可以空身跑路、穿山逃难，可粮食辎重沉重万分，根本无法隐匿转移，只能走大路官道！我军无需分兵搜山拦人，只需扼守要道、截留钱粮，便可釜底抽薪！”

“数十万流民空手南下青州，身无分文、粒粮未带，袁绍就算尽数收留，又如何养活数十万张口？没有粮草支撑，他拿什么养民、拿什么扩军、拿什么练锐士？”

这一刻，牛奋彻底通透，心中积压多日的死局，瞬间被沮授一招破尽！

而沮授的谋算，远不止于此。

他目光远眺，望向南方青州方向，眸中精光闪烁，谋算深远，继续娓娓道来，层层拆解后续大势：

“将军且再深想一步。数十万渤海百姓，安土重迁、眷恋故土，若非惊惧战乱、渴求生路，绝不会背井离乡、千里逃难。如今他们舍弃家业田产、耗尽心力南下青州，满心以为可寻一处安身之地、苟活乱世。”

“可待到他们千里奔波、抵达青州之后，发现身无分文、无粮无食、无家可归、无处安身，袁绍无粮赈济、无地安置，兖州本土士族豪门，更是绝不会容忍袁绍动用兖州存粮，供养外来流民、损耗本土底蕴！”

“兖州士族盘踞数代，根深蒂固，最是排外护利，岂会让数十万外来流民瓜分本土粮草、土地、资源？届时袁绍左右为难、粮草匮乏、安置无策，数十万饥寒流民走投无路、求生无门，又岂能坐以待毙、束手待死？”

沮授说到此处，刻意放缓语速，斟酌措辞。

他本欲直言青州黄巾军残部，可心念一转，猛然记起自家主公李渊，当年便是黄巾出身，更是黄巾渠帅起家，靠着黄巾势力积攒最初根基。

故此，他刻意避开“黄巾余孽”的贬义称呼，转而客观叙述局势：

“青州地界，本就残留大量起义军余部，扎根乡野、潜藏州县，常年动荡不安。届时数十万饥寒交迫、求生无路的流民，必然会被乱世残部裹挟，效仿当年青州黄巾军，聚众求生、席卷州县，在青、兖二州掀起滔天民乱！”

“袁绍刚刚占据青兖，根基未稳、民心未附、士族离心，骤然遭遇数十万流民暴乱，必然深陷内乱泥潭！届时他自顾不暇、疲于平乱、粮草耗尽、军心民心溃散，根本无力整军备战、北上犯境！”

一步落，三步算！

沮授此计，堪称连环绝杀、借势困敌！

舍弃流民、截留钱粮，看似资敌人口，实则是以数十万流民为祸水，反向倒灌袁绍地盘，引爆青兖内乱，彻底锁死袁绍的发展势头！

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神色振奋的牛奋，沮授最后沉声总结，点出此计最终的霸业大局：

“袁绍深陷青州流民之乱，数年之内必然无力休养生息、无力扩军备战、无力北上争夺河北！而我大唐，坐拥渤海全境沃土、截留海量粮草辎重，人口虽失，粮草财货、土地根基尽数在手！”

“届时河北安稳、边境无虞，大王便可彻底放下南边袁绍的隐患，腾出手来整顿兵马、积蓄实力，安心挥师东北，北伐辽东，征讨公孙瓒！先平辽东，再定河北，最后南下逐鹿中原，天下大势，尽在我大唐掌控之中！”

一番话，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算尽人心、算尽粮草、算尽内乱、算尽天下大势！

短短片刻，沮授便以一己智谋，将一场看似崩盘的惨败危局，逆转成了锁死敌势、铺垫霸业的绝世良机！

帐中众人听得心神震颤、心悦诚服，无人不叹服沮授深谋远虑、步步看三的绝世韬略。

牛奋肃然起身，对着沮授郑重拱手，满心敬佩，彻底摒弃了心中所有焦躁与不甘：

“先生大才！一语点醒梦中人！有先生辅佐，渤海大局定矣，我大唐霸业可期！”

沮授一番环环相扣的谋划，如同拨开漫天乌云的惊雷，彻底击碎了萦绕在牛奋心头多日的两难死局。

方才还满腔愤懑、进退维谷的右将军，此刻胸中淤积的戾气一扫而空，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精光迸发，连日来被流民逃亡、袁绍袭扰双重重压压垮的疲惫，尽数被汹涌的振奋取代。

他快步走到铺开整面案台的渤海全域舆图前，粗粝厚重的指尖重重落在图上纵横交错的官道、渡口、山谷隘口，嗓音铿锵有力，当即敲定全盘部署：“先生之计，堪称定海神针！此前我一心想着阻拦流民百姓，本末倒置，白白损耗兵力、徒增烦闷。如今调转方略，舍弃山野逃窜的流民，集中全部机动兵力封锁水陆要道，专截世家豪强南迁的粮草辎重，釜底抽薪困住袁绍，两全其美！”

话音落，牛奋当即转身，对着帐外肃立待命的传令亲兵厉声下令，军令穿透帐幕，响彻整座唐军主营：“传我将令！即刻召集各营校尉、府兵队正到大帐议事，调四万全部机动兵马拆分调度，放弃深山搜捕流民，分兵驻守渤海所有水陆要道、黄河渡口、南北官道枢纽！凡遇南迁车队、粮船、辎重队伍，一律尽数扣押，粮草、金银、布帛、农具全数收缴入库；寻常空手流民，不得阻拦，放任其南下青州，不得妄动刀兵伤及无辜百姓！”

数名铁甲亲兵闻声不敢耽搁，攥紧腰间传令令旗，大步冲出大帐，策马奔赴城外各处军营传递主将将令。

帐内沮授静立一旁，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他深知牛奋性情刚烈好战，此前困于两难绝境，险些做出全军南下与袁绍死拼的莽撞决断，如今能沉下心采纳稳守截留钱粮的计策，渤海乱局便有挽回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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