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争夺人口（中）

留，则必死无疑；逃，则尚有一线生机。

无人敢留守、无人敢观望、无人敢侥幸。

为了躲避沿路扫荡拦截的唐军骑兵、避开官道重兵卡点、逃离大唐所辖疆域，无数流民放弃平坦通畅的官道大路，尽数钻入荒山野岭、崎岖小径、河谷密道、无人险地。

原本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荆棘遍野的荒径险路、乱石丛生的河谷沟壑，此刻尽数被逃亡人流填满。

老弱搀扶、妇孺啼哭、青壮开路、负重奔走，数十万人流分散成无数支小队，昼伏夜出、避兵而行、穿山越岭、涉水渡河，用尽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规避唐军的巡查铁骑、绕开重兵封锁的要道渡口，只为奔向南岸青州那一片袁绍许诺的安稳生机。

漫山遍野皆是逃亡人影，百里原野尽是流离苍生，哭声、脚步声、车轮声、喘息声交织成片，悲凉凄厉，响彻四野。

而沿路驻防、四处清剿、全力堵截逃亡人流的唐军将士，执行军令毫不留情、铁血到底。

牛奋军令森严、铁血无情，早已传遍全军：凡渤海士民无故南逃、叛离唐土者，皆是心向袁逆、附逆叛民，敢逃即叛、敢叛即杀！

沿途但凡遇到成群结队、执意南奔、不肯归乡、稍有反抗、迟疑抗拒的流民队伍，唐军铁骑从不姑息、绝不手软，铁骑踏阵、刀锋出鞘、箭雨倾泻，但凡敢抗拒拦截、试图冲撞军阵、执意逃窜者，尽数斩于荒郊野地、乱石路旁。

刀起头落、血洒荒草，毫不留情、毫无宽赦。

可唐军极致的凶残铁血、雷霆杀戮，非但没有震慑住逃亡百姓、逼退人流、止住逃势，反倒起到了最致命、最反噬的反效果。

越是血腥屠戮，百姓越是恐惧；越是拦截追杀，人心越是崩碎；

越是严禁南逃，众人越是拼命向南。

恐惧早已压过了生死畏惧，求生欲彻底碾压了一切理智。

百姓眼中，唐军已是嗜血屠夫、灭门恶鬼，留在故土是坐以待毙、秋后清算，逃亡纵然九死一生，也好过坐地等死、阖家覆灭。

唐军杀得越狠，渤海民心越寒；唐军拦得越紧，逃亡之势越疯。

数十万流民彻底陷入极致的恐慌与疯狂，前仆后继、生生不息、亡命南奔，哪怕前路有铁骑刀兵、有尸山血海、有险地绝境，也再无一人回头。

这般铺天盖地、近乎全民叛逃的洪流，彻底打乱了牛奋所有战后布局、全境部署、治地谋划。

原本入城接管郡县、安抚地方、清查户口、整顿秩序、囤积粮草、恢复农耕的唐军六万主力大军，此刻彻底顾不上城池治理、郡县安定。

满城空城、荒芜市井、空寂街巷，尽数被唐军弃之不顾。

牛奋心知事态恐怖、后果致命，当机立断，调动全军、不惜代价、全员南下，层层铺开、遍地撒网、分段封锁、全域拦截，死死堵截这一股足以掏空渤海根基、资敌强军的数十万逃亡洪流。

对于牛奋而言，人口流失，亦根基流失、国运流失、战功流失、前程流失。

若是寻常小数目逃亡，逃走数万、十万百姓，以偌大渤海郡的体量、百万人口的基数，无伤大雅、不痛不痒，根本动摇不了大局，更影响不了他的战功与前程。

可此番渤海全境大乱、全民逃亡，一次性奔逃的人口高达四五十万之巨！

这已然不是小数目的人口流失，而是近乎半郡掏空、根基尽失的毁灭性浩劫！

牛奋心中无比清楚这组冰冷又致命的人口数据。

渤海郡战前底蕴丰厚，全境在册总人口一百二十万，是河北人口最稠密、民力最鼎盛、赋税最丰厚的大郡，也是唐军此番倾力征伐、死战必取的核心目标。

大战未起之前，渤海士族恐慌、提前迁徙，已然自行逃走十万百姓，郡内人口已然折损一成；

此后一月血战、围城攻守、战火燎原、兵祸连绵，城乡遭难、流离死难、饥寒而亡、战乱屠戮者，少说也有十万之众，尸骨埋于战火、消亡于乱世；

大战落幕、南皮屠城之后，先期惊惧南逃、投奔袁绍治下的百姓，又有十万之数。

层层折损、步步流失之下，如今的渤海郡，在册存活人口已然不足百万。

而眼下这一波席卷全境、疯狂南奔的四五十万全民大逃亡，一旦彻底放任、尽数流入青州、归入袁绍治下，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历经血战、死伤无数、倾力拿下的渤海大郡，千里沃土、数十城池，最终剩余在册人口不足五十万！

五十万残民，夹杂老弱病残、孤寡羸弱、无业流民，青壮十不存三、工匠尽数南迁、富户尽数逃亡、士族尽数绝迹。

唐军此番耗费无数粮草辎重、死伤无数将士、苦战一月、血战破城、铁血屠敌，不惜背负千古骂名、染血满身、恶名播于河北，拼死打下的渤海郡，最终只剩一片人烟凋零、田亩荒芜、民生破败、无兵无税、无工无农的废土死地！

唐军北伐河北、强攻渤海，本意就是为了掠夺河北人口、吸纳青壮兵源、截取郡县钱粮、补充连年大战的巨大消耗，以河北富庶滋养唐军基业，以河北民力支撑大唐霸业。

可如今血战所得，钱粮被士族裹挟带走、人口尽数逃亡资敌、青壮尽数归袁、根基彻底掏空。

寸土得而无用，百战胜而无功。

这般结局，别说战功封赏、朝堂赞誉、千秋威名，能逃过罪责已然是奢望。

牛奋身为前线主将、渤海之战最高统帅，此战所有得失功过、成败利弊，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

一旦四五十万百姓尽数南逃、资敌袁绍、掏空唐境根基的消息传回邺城、传入唐王李渊耳中，他此战所有破城之功、屠敌之威、定郡之绩，尽数被一笔勾销、彻底归零。

百战之功，不足以抵消根基尽失之过；一城大胜，不足以弥补半郡掏空之罪。

届时，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必然群起而攻之、纷纷弹劾，言他酷烈嗜杀、失尽民心、治军无方、治地无能、损耗国本、资养敌寇；

军中同僚必然暗自嘲讽、落井下石，笑他空得空城、徒劳无功、胜而大败；

唐王李渊震怒之下，必然重重降罪、削职罚俸、追责问罪，纵使不斩他以安朝野，也必将彻底断送他的军旅前程、仕途根基、一世威名。

这是一生铁血征战、从未败绩、素来高傲刚烈的牛奋，绝对无法接受、绝对无法容忍的结局！

故而他不惜放弃城池治理、放弃郡县安稳、放弃战后休整、放弃全境管控，倾尽六万百战主力，全线撒网、全域拦截、死堵死守，哪怕血染原野、杀尽流民、背上更重骂名，也要死死保住渤海人口，绝不允许大半郡民资敌外流！

可就在唐军尽数南下、遍地拦截、深陷夺民泥潭、分身乏术、无力他顾的致命关头，袁绍等待许久、谋划已久的后手，终于悍然落地！

黄河南岸，数万袁军精锐骤然动兵，撕破边境防线，大举越河北上！

袁绍审时度势、精准拿捏战机，深知此刻唐军主力尽数缠堵流民、全境散乱、无兵守边、无阵御敌、漏洞百出、无力再战，正是入渤海夺民、蚕食战果、羞辱唐军、壮大己身的最佳时机。

袁绍当机立断，以猛将颜良为主将、文丑为副将，点拔四万精锐步骑，尽数北渡黄河，悍然杀入渤海郡腹地！

为保南岸根基不失、严防唐军反扑偷袭，袁绍仅留一万兵马镇守黄河南岸大营，设防线、固守渡口，主力精锐尽数投入河北夺民战局。

大军渡河之后，不攻坚城、不掠土地、不与零星唐军缠斗、不争夺郡县治权，唯一的目标——抢夺流民、收纳百姓、裹挟生民、尽数南渡！

袁军战法精准、目的纯粹、行动迅猛，深入渤海境内之后，即刻分道铺开、占据南部所有无人管控的山野要道、河谷渡口、逃亡节点。

但凡遇到南逃的渤海流民队伍，尽数安抚庇护、列队接引、护送渡河、妥善安置，同时大肆宣扬袁公仁义、免征免役、保全老小、庇护万民的政令，对比唐军铁血屠戮、杀人拦逃的凶名，两相映衬，民心彻底倒向袁氏。

短短一日之间，袁军已然悄无声息劫掠、收纳、护送三四万渤海百姓安然南渡、归入青州治下！

待到驻守黄河渡口、负责边防警戒的唐将张辽察觉异常、探明敌军主力动向之时，一切已然为时已晚、错失战机、无力挽回。

张辽驻防黄河沿线，本是为了严防袁军北上、固守边境、拦截偷渡、稳固南岸防线，所有部署皆针对敌军攻城、大军进犯、夺城占地，从未料到袁绍会如此阴诡狡诈、不重疆土、只夺人口。

此前全境大乱、流民四散，张辽麾下四千精锐骑兵，为拦截四散逃亡的百姓、封堵边境漏洞、严防人流偷渡，早已尽数拆分打散、散落全境各个要道、山野、渡口、小径，化整为零、分散布防、零星巡查，根本没有结成完整军阵、形成集中战力。

四千骑兵散落百里疆域，各处仅有数十、百余骑零星驻守、巡查拦截，兵力极度单薄、极度分散。

而颜良、文丑四万大军北上，结整军大阵、步步推进、稳扎稳打、威势滔天，军阵连绵数里、甲戈如林、气势如虹。

各地零星的唐军斥候、巡查骑兵，探查到袁军浩大军阵之后，只能远远隐匿、遥遥观望，根本无力阻拦、无力冲杀、无力袭扰。

单部数十骑、百余骑，面对数万结阵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一旦主动交锋，顷刻间便会被碾压覆灭、全军尽没。

张辽麾下诸路骑兵将领，人人眼睁睁看着袁军大列军阵、堂而皇之入境，看着数万袁军肆意收纳流民、裹挟百姓、从容北进，只能强忍怒火、束手无策，只能飞速传报军情、八百里加急上报主帅张辽。

军情层层传递、逐级上递，最终一纸急报，送入牛奋的中军大帐，落于案几之上。

当牛奋拆开急报、看清内容、得知袁绍派遣颜良文丑四万主力悍然北上、杀入渤海、公然抢民资敌的那一刻，素来沉稳冷厉、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瞬间勃然大怒、怒火焚心！

帐中风起，煞气冲天，无尽怒意积压胸腔，几乎炸裂心神。

“偏偏在这个时候北上！袁绍竖子，当真阴诡狡诈、卑劣无耻，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阴魂不散、死缠烂打！”

牛奋咬牙怒斥，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满心皆是恶心与震怒。

他征战数年、遍历沙场、对阵无数敌将，打过硬仗、恶仗、血战、绝境仗，见过悍勇之敌、狂傲之敌、凶狠之敌，却从未见过如此不择手段、不顾体面、专攻软肋、专打七寸的阴诡对手！

自他兵临南皮、强攻渤海以来，袁绍便始终躲在南岸，不正面交锋、不主动死战、不硬碰锋芒，只在暗处伺机而动、处处掣肘、步步恶心、伺机偷利。

他拼死血战、袁绍坐观成败；他屠城立威、袁绍散播流言；他费力拦民、袁绍坐收流民；他血战定疆、袁绍偷取根基。

全程避其锋芒、窃其战果、耗其根基、乱其军心，卑劣阴诡，令人作呕。

此刻六万唐军尽数深陷山野、遍地追堵流民、疲于奔命、分身乏术，全军散乱、无阵无团、无集中战力，正是唐军最虚弱、最被动、最无力、最狼狈的时刻。

袁绍偏偏精准抓住这唯一的致命空档，四万大军悍然入境，明火执仗、当众摘果、虎口夺食！

牛奋立于帐中，心神飞速冷静，强压滔天怒火，瞬间看清眼前无解的困局。

进，亦可集结全军、收拢兵力、舍弃拦逃流民，六万唐军尽数南下，与颜良文丑四万袁军主力正面决战、拼死厮杀、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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