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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7章 争夺人口(下)


可一旦大军集结、尽数南征、开启大战,渤海全境再无唐军兵力拦截管控、再无兵马堵截流民。

数十万逃亡百姓,必然抓住两军交战、无暇他顾的致命空隙,全线提速、蜂拥南奔,毫无阻拦地涌入黄河渡口、尽数归入袁绍青州境内。

届时,唐军就算击败袁军、斩杀敌将、击退北上兵马,也彻底输掉了全盘战局,四五十万人口尽数资敌,渤海彻底沦为废土,他依旧罪责难逃、前程尽毁、功败垂成。

此战打赢了,也是大败。

退,亦可隐忍退让、置之不理、任由袁军入境肆虐、任由敌军抢夺百姓。

唐军不与袁军对峙、不与敌兵厮杀、不被敌军牵制,全军继续专注于全境拦截、堵截流民、镇压逃亡、清剿乱局。

如此一来,虽依旧会有部分百姓流失、被袁军夺走,但主力大军全力堵截,必然可以拦下大半流民、保住半数人口,勉强保住渤海根基、抵消大半罪责、留存几分战功。

可这般退让,无异于公然示弱、放任敌寇入境、任由对手在自己收复的疆土上肆意妄为、当面掠夺根基。

四万袁军堂而皇之踏入唐境、横行腹地、掠夺子民、羞辱唐军,而数万唐军精锐却隐忍不发、避而不战、不敢争锋。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羞辱,是唐军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是袁绍当着整个河北、整个天下的面,在他牛奋的脸上拉屎撒尿、肆意践踏!

一念及此,牛奋胸中怒火彻底压抑不住,猛地一拳砸在青石案几之上!

砰!

一声巨响,案几震颤、砚台倾倒、文书纷飞,满帐煞气凛冽、杀意滔天。

他征战沙场数年,铁血立身、傲骨铮铮、逢敌必战、遇强必摧,从未受过如此憋屈、如此恶心、如此两难、如此被动的死局!

袁绍不与他比兵锋、不比战力、不比城池、不比杀伐,偏偏专比阴诡、专比隐忍、专比偷鸡摸狗、专比釜底抽薪。

堂堂一方诸侯、四世三公的袁氏霸主,坐拥十万大军、万千谋臣猛将,竟行此无赖卑劣、阴诡苟且的手段,趁人之危、摘人硕果、偷人根基、恶心对手!

牛奋心中恨得牙痒,恨不得瞬间舍弃所有流民、抛开所有顾虑、不顾所有后果,即刻全军南下,与颜良、文丑死战到底,与袁绍决一雌雄、分个生死胜负!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不能。

他赌不起。

一旦赌输,便是前程尽毁、罪责加身、百战无功、基业尽失;一旦战局失控,便是河北大势彻底崩坏、大唐数年北伐心血付诸东流。

怒火滔天,却无可奈何;满心杀意,却无处可泄;一身傲骨,却被迫隐忍。

帐外秋风呼啸、煞气凛冽,帐内主将沉默、两难绝境。

南皮的血尚未干,渤海的人心已彻底空尽。

这一刻,牛奋终于彻底明白——他赢了城池,输了民心;赢了战局,输了大势;赢了一时杀伐,输了万世根基。

袁绍用最卑劣、最隐忍、最无解的手段,硬生生将他的大胜,扭转为一场彻头彻尾、无力回天的大败局。

南皮城破,渤海已定,然战后乱象丛生,并未随硝烟散尽而平息。

唐军大营主营大帐之内,烛火熊熊,明黄焰光跳动不休,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厚重的兽皮帐幕隔绝了外界呼啸的晚风与山野余腥,却锁不住帐中翻涌的戾气与紧绷的肃杀。

案几之上,军事图卷平铺展开,密密麻麻标注着渤海郡各县隘口、山川要道、河流渡口,以及近日百姓南迁的动向轨迹。

墨痕交错,朱笔圈点,无数逃亡路线纵横交错,几乎贯穿整个渤海南境,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头皮发麻。

帐中气氛压抑至极,甲士林立,肃然无声,唯有主将牛奋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其间。

此刻的牛奋,一身玄色鎏金将军战甲尚未卸去,甲胄缝隙间还残留着南皮城血战的血渍与尘土,凌厉的煞气萦绕周身,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压铺散整座大帐。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死死攥着案边,一双虎目怒火熊熊,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戾气。

方才麾下斥候轮番来报,渤海郡全境百姓惶恐惊惧,听闻南皮屠城之惨状,无人再敢留守故土,数十万黎民拖家带口,舍弃田宅家业、故土祖地,成群结队向着青州、兖州方向仓皇南逃。

百姓逃亡,看似只是流民四散,可身在乱世,人口便是根基,便是兵源,便是粮草赋税,是一方诸侯争霸天下最核心的资本。

渤海本是河北富庶大郡,户口稠密、良田万顷、粮草充盈,是唐军踏足河北的一块稳固基石。

可经此一战,经南皮屠城震慑,全境百姓惊惧南奔,偌大渤海郡转瞬便要沦为地广人稀、十室九空的荒土,唐军辛苦征战拿下的疆土,瞬间折损大半底蕴。

一想到袁绍可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数十万人口的天大红利,默默壮大自身底蕴,牛奋心中的怒火便再也压制不住。

“你抢,我也抢,看你能抢多少!”

牛奋牙关紧咬,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沙场悍将独有的狠厉决绝,字字铿锵,满是愤愤不甘。

他征战半生,随李渊起兵以来,大小百余战,冲锋陷阵、浴血厮杀,一寸寸打下大唐江山,每一寸疆土、每一份人口底蕴,皆是将士们用鲜血性命换来。

如今自己拼死拿下渤海,到头来却为他人做嫁衣,平白滋养死敌袁绍,这般结果,让铁血刚烈的牛奋如何能够甘心?

怒火攻心之下,牛奋周身煞气愈发浓郁,帐内温度骤降,两侧站立的亲兵甲士皆大气不敢出,人人垂首屏息,不敢触碰主将此刻的逆鳞。

就在帐中戾气最盛、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一道沉稳温润、不疾不徐的声音骤然从大帐入口处缓缓响起,穿透满室肃杀,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将军,其实这件事,很好解决。”

声音平和儒雅,不带半分锋芒,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从容气度,瞬间让躁动压抑的帐内气氛悄然平复几分。

牛奋闻声猛地抬头,压下翻涌的怒火,循声向着帐口望去。

只见一道青衫文士身影缓步走入大帐,身姿挺拔,衣袂整洁,步履从容,周身无半分武将煞气,唯有一身饱读诗书、深谙权谋大局的儒雅沉稳。

来人面容清隽,眉眼淡然,举手投足间皆是士族大家的端庄气度,正是大唐礼部尚书——沮授。

望见沮授的瞬间,牛奋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硬生生一滞,满腔戾气快速收敛,紧绷的身形缓缓放松,神色也从暴怒凶狠转为郑重平和。

帐内众人更是齐齐躬身行礼,无人敢怠慢半分。

世人皆知,李渊麾下文武派系分明,武将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文臣运筹帷幄、安定社稷,文武分治、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秩序井然。

而沮授看似只是朝堂文职,手中无兵权,却在整个大唐势力中,拥有无人可以忽视的超然地位。

如今李渊尚未正式登基称帝,仅于晋阳称王,建制,文武官职品阶森严。

牛奋身居右将军之职,乃是正三品高阶武将,执掌七万河北唐军兵权,坐镇渤海全境,手握一方生杀大权,权柄极重。

而沮授的礼部尚书,目前为从三品文职,单论官阶品级,正三品的牛奋,确实高出从三品的沮授半阶。

按寻常官场规矩,武将军阶更高,可压文职一头,但在李渊的大唐集团之中,从来无人敢以品级轻视沮授分毫。

只因沮授的底蕴与人望,早已远超寻常朝堂尚书。

沮授本为河北顶级士族名士,昔年便是河北地界赫赫有名的治世能臣,名震青、冀、幽三州,门生故吏遍布河北郡县,在河北士人、乡绅、世家之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与公信力。

昔日兵败归唐之后,沮授并未急于求官争权,而是蛰伏晋阳,潜心投身书院教化,执鞭讲学、教书育人,数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为大唐培育人才、滋养根基。

李渊起兵之初,人才匮乏、文臣稀缺,沮授此举恰好弥补了大唐根基的短板,为草创的大唐势力源源不断输送治政人才。

数年耕耘,硕果累累。

如今大唐朝堂之中,半数基层官吏出自晋阳书院,后续第二届、第三届科举预选人才里,足足三成士子皆是沮授亲传门生。

这些学子遍布州县、扎根朝堂,构成了大唐新晋文官体系的核心骨干,遍布吏治、赋税、民政、教化各个领域。

与此同时,归唐之后的沮授,凭借自身滔天河北人望,顺利收拢了流落各地的河北士族、寒门士子,成为李渊麾下河北士人派系当之无愧的领袖。

在大唐文臣梯队之中,沮授地位尊崇,仅次于开国元勋黄都、阎忠二老,后续更是与钟繇并列,成为支撑大唐文臣体系、辅佐李渊经略天下的核心柱石,名望响彻中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般深耕底蕴、滔天人脉、无双名望,远非一介三品武将可以比拟。故而纵然牛奋品级更高,面对沮授,依旧不敢有半分倨傲,始终礼敬有加、客客气气。

“沮先生!”

牛奋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彻底压下了方才的暴怒戾气。

“见过将军。”

沮授缓步上前,对着牛奋不卑不亢、从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既无文臣轻视武将的傲慢,亦无下位攀附上位的谄媚,端的是大儒风骨、名臣气度。

行礼过后,沮授直起身形,目光平静看向身前的牛奋,缓缓开口道明来意:“大王亲命在下随军辅佐将军,坐镇渤海,为将军参赞军务、出谋划策,稳定河北大局。”

此番沮授前来渤海,并非临时起意,乃是李渊深思熟虑后的刻意安排。

此前唐军主力奔赴河北战场,只为攻城掠地、击溃敌军,军中多为铁血武将,擅长征战杀伐,却无人精通战后安抚民心、治理地方、统筹大局。

南皮一战惨烈至极,屠城之举震动整个河北,民心崩乱、局势失控,正是最缺能臣稳局、收拾残局、权衡利弊之时。

故此,李渊特意遣沮授随援军北上,入驻渤海大营,辅佐牛奋处理战后乱局。

只是沮授心思深沉、谋定后动,深谙藏锋守拙之道,一路随军北上,始终隐匿身份,低调随行,并未轻易展露自己的核心使命。

他本是降臣出身,深知立身新主麾下,需谨言慎行、静观时局,不可贸然抢权、肆意妄言。

故而一路行军,他始终默然随行,冷眼旁观战场局势、军中风气、将领行事,默默观察河北乱象,直至南皮城破、民心溃散、局势彻底失控,方才适时现身,出面破局。

“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快请坐!”

牛奋伸手相让,态度愈发谦和。

他虽性情刚烈、杀伐果断,却绝非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莽夫。

久经军旅、深谙官场规则的他,心中无比清楚沮授的分量与能量。

大唐文武分治,武将掌兵、文臣理政,互不越界、互不干涉,乃是李渊定下的铁规。

他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本就容易招致君王忌惮,若是再无故得罪沮授这般顶级文臣、朝堂派系领袖,引发文武不和、士人非议,只会徒增祸患,于己于军于大局百害而无一利。

故此,牛奋始终对一众核心文臣保持敬畏礼让,从不轻易结怨。

沮授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满案的流民动向图卷,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沉的感慨,随即看向面色凝重的牛奋,意有所指,缓缓开口:“将军,眼下渤海郡的局势,乱得有些过头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却精准点破了当下最棘手的核心问题,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牛奋闻言,双目骤然一眯,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沮授,周身刚刚散去的凝重再次浮现,沉声问道:“先生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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