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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蚍蜉撼树 中


白天的时候,王贤对敌之时,那些消失了的困阵。

那些困阵在耗尽法力之后,并没有彻底消失。

王贤铭刻的符文痕迹保留了下来,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静静地躺在青龙镇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现在,王贤正在往这些干涸的溪流里注入新的水流。

杜雨霖有些激动。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连睫毛也跟着发颤。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青龙镇那些数不清的阵法,在消灭风雨楼的杀手和楼主之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它们可以说再无一丝杀伤力,不过是废墟上的一些涂鸦,石板上的一些划痕。

然而......

王贤正在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夜风中再次出现的那一道剑痕,向着王贤而去,自然也不会放过隐身树下的杜雨霖。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凌厉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然而因为吴道人的神识全部集中在王贤所化的魅魔身上,那道剑痕只是本能地朝着杜雨霖的方向延伸,并没有刻意去锁定她。

所以,那道剑痕对杜雨霖的威胁,远没有对王贤的威胁大。

她毫不在意。

可以说,这一刻的杜雨霖呆住了。

她甚至以为王贤魔怔了。

他怎么会?

她怎么敢?

在生死搏杀之际,在吴道人随时可能一剑斩来的当口......

她怎么突然在夜风中手舞足蹈,握着一把剑在虚空中乱画?

难道这就是符文之道?

她见过符文之道。她的父亲就会符文之道。那些符文是严谨的、精确的、不容许丝毫偏差的。

每一笔都要力透纸背,每一划都要暗合天道。

而不是像王贤这样......

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像是在布阵,又像是在跳舞。

还是说......

王贤明知打不过吴道人,却想凭着妖法困住那个老头?

然后再伺机杀了他?

杜雨霖咬了咬嘴唇,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夜风中那些飘荡的符文。

夜色中,月光下。

魅魔没有挥剑斩开虚空,没有破开吴道人袭来的那道剑痕。

她用手中的灵剑,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又一个符文。

那些符文如一个个燃烧的引信,从她的剑尖飞出,飞上夜空,飞过废墟,飞过倒塌的墙壁,飞过碎裂的石板......

飞上那些大门紧闭的院子前面。

青龙镇有三百六十户人家。

三百六十座院落,三百六十扇大门。

每一扇大门后面,都曾经住着活生生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逃离了这座被战火吞没的小镇,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紧闭的大门。

但每一扇大门上,都贴着一道平安符。

那是王贤的明算。

随着一个又一个风中符文落下,青龙镇上突然金光闪耀。

那金光从三百六十座院落的门楣上同时亮起,如三百六十盏灯在黑暗中同时点燃。金色的光芒穿透夜空,将整座小镇照得亮如白昼。

仿佛那些法力消失的困阵又活了过来。

然而只有王贤自己知道......

他不是在重启困阵。

那些困阵的法力已经彻底耗尽,阵眼已经碎裂,阵法结构已经崩溃。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修复三百六十座阵法。

他在激活的,是那三百六十道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

那是他的明算。

不是阵法,不是符文,不是剑意......

他给每一户人家画了一道平安符,保他们平安。作为交换,他得到了在这座小镇上布阵的权利。

这是交易。

这是契约。

这是......因果。

杜雨霖不知道王贤的用意。

身为风雨楼的主人,吴道人更不知道月色下的魅魔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有一种直觉。

他不喜欢这些在夜风中飞舞的字。

那些字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像一群醉汉在夜空中漫步。它们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笑。

但吴道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字很危险。

渐渐地,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符文发生了变化。

它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根被拉长的丝线。

它们不再飘飘荡荡,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在虚空穿梭......

在秋风中穿行。

像一根根绣花针。

穿过废墟,穿过街道,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穿过每一座院落的门楣,穿过每一道平安符上干涸的墨迹。

在激活三百六十道平安符的瞬间,那些符文也悄然将那三百六十座法力消失的困阵联结了起来。

三百六十座困阵,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个因果......

它们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恍若化为一张巨大的符箓之网。

......

吴道人感受到了这些符文。

他的神识何等强大?整座青龙镇都在他的感知之下。那些符文的变化、那些平安符的共鸣、那些困阵残痕的勾连!

他全都感受到了。

然后,他冷冷地笑了。

笑声沙哑而刺耳,如枯枝在寒风中折断。

“你凭着这些鬼画桃符!”他的声音里满是嘲弄,笑道:“便想将我困死在青龙镇?”

他摇了摇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动。

“一只蝼蚁,也想逆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傲慢。

“真是自不量力。”

就在他冷笑的时候......酒馆的废墟之中突然光明大放。

光芒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迸发出来!

金色的、耀眼的、炽烈的光芒。它穿透了倒塌的梁柱,穿透了碎裂的瓦片,穿透了堆积如山的碎石......

就好像下一刻,这些倒塌的废墟会在金光之中重新恢复原状。

就好像那些被摧毁的房屋会重新立起来,那些被砸烂的酒坛会重新合拢,那些被打碎的桌椅会重新拼合。

然而废墟并没有恢复。

那些金光在废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骤然收缩......

魅魔的身影消失了。

她不见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走,而是......

融入了风中。

夜空中,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风在低语,如树叶在沙沙作响,如远处的江水在轻轻拍岸。

“你应该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凌厉:“有的时候,蚍蜉用力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也能撼树!”

说完,她仰天呼啸。

那呼啸声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魔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声音......

像是风。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裹挟着整座小镇气息的风。

她在召唤。

召唤夜里的幽魂。

召唤风雨楼白天倒在青龙镇的杀手......

那些死去的杀手,他们的怨魂还没有消散。他们在夜空中徘徊,在废墟间游荡,在每一条街巷里留下自己的气息。

他们的怨念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些平安符......

那些烙印在每家每户门前门后的平安符,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

它们同时亮了起来。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三百六十团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它们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下一刻就要跃上夜空,掠过无数的废墟,穿过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石板......

来到王贤面前。

魅魔一声轻呼。

那声轻呼很轻,轻如一片落叶坠入湖面。

然而随着这声轻呼,她手中的灵剑骤然斩向夜空......

“轰!”

长街上。

包子铺前。

出现了无数的剑痕。

那些剑痕从地面上、墙壁上、树木上、废墟上同时剥离,化作了数百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悬浮在夜空中。

它们在夜风中嗤嗤直响。

那是剑气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如一百只蝉同时在鸣叫。

那些剑气在夜空中疯狂颤动,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出,斩向吴道人。

无数的剑痕在夜风中纵横交错,直接忽视了风雨楼主人那一道强大到让人感到绝望的剑痕!

那道剑痕依然悬在吴道人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寒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那数百道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气,根本不与它正面交锋。它们从它的上方绕过,从它的下方穿过,从它的两侧包抄!

如一群蚂蚁绕过一块巨石。

人定不能胜天。

天道是公平的,是冷酷的,是不讲情面的。天不会因为你是人还是魔就偏袒你,不会因为你是正道还是邪道就眷顾你。

天只会回应......

谁向它借力,它就借给谁。

而王贤,用那一个个符文向天借力。

吴道人......同样向天借力的剑痕,却不似王贤这一个个神符强大。

因为王贤借的不只是天地灵气。

他还借了一些......

因果。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每一道都是一份因果。

他保护了那些人家,那些人家的气运便与他产生了联系。那些气运微弱的、渺小的、几乎不可感知......

但它们存在。

三百六十份因果,三百六十缕气运,三百六十只蚍蜉......

汇聚在一起,便足以撼树。

这一刻,青龙镇的天空气息骤乱。

数不清的剑痕化入秋风之中,每一丝剑痕的力量都不强大......单独拿出来,甚至连一块青石板都斩不碎。

然而它们太多了。

多到像一场雨。

多到像一场雪。

多到像秋天的落叶,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在不经意之间,它们化作了一张剑网。

一张剑网,笼罩了青龙镇的四条街道。

剑气过处......

墙倒。

梁倾。

连着吴道人斩向魅魔的那道剑痕......

也悄然破碎!

那道让天地变色的、让夜鸟惊飞的、让整座青龙镇都为之颤抖的剑痕......

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然后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最后,轰然碎裂。

化为漫天的蓝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人在风中。

魅魔携漫天剑痕而来。

她的身影从夜风中凝聚而出,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她的身后是数百道金色的剑气,如一双巨大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

她从天而降。

剑尖直指吴道人的眉心。

吴道人眉梢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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