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蚍蜉撼树 上
那种死寂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它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吴道人头顶,缓缓下压。
然后,魅魔回来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而妖娆,如一串银铃在夜风中摇曳。
然而笑声底下,却藏着一抹刀锋般的冷意。
“堂堂风雨楼的老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嘲弄:“一个杀手组织背后的黑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吴道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杜雨霖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像。
“竟然来笑话一个弱女子。”
魅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吴道人脸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你要不要脸?”
“我就站在这里。”
魅魔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慵懒的腔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本事你先杀了我,再去跟世人说你天下无敌,再去寻找杜雨霖,再去抢那把不属于你的神剑!”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她一身气势已攀至顶峰。
那股气势不是天地灵气的威压,不是刀剑出鞘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意志!!!
一个不会退让、不会妥协、宁折不弯的意志。
长街上的烟尘渐渐落下。
月光幽幽地洒在满目疮痍的长街上,洒在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青石板上,洒在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上。
明明是一方杀戮战场,此刻却恍若恢复了清明之意。
一派祥和的气象。
这种祥和与周围的废墟形成了荒诞的对比,像是死亡之后的安宁,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
吴道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长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上。
有的是他留下的......霸道、凌厉、势不可挡。每一道都深达数寸,边缘整齐如刀切,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但更多的剑痕,不是他留下的。
那些剑痕或深或浅,或直或曲,有的如一笔狂草,有的似一幅泼墨。它们交错在一起,覆盖了整条长街,覆盖了四条街道的每一寸土地。
地上的青石板。
街边的墙壁。
歪斜的树木。
甚至那些已经倒塌成废墟的房屋。
所有的剑痕连成一片,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吴道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秋风拂过长街,那些剑痕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们在地面上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沉睡中被惊醒的蛇,缓缓抬起头颅,吐着信子,寻觅猎物。
或者说......
这些剑痕正在变得透明。
它们正从地面上剥离,从墙壁上剥离,从树木和废墟上剥离,化为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剑气,隐入秋风之中。
它们随时都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悄然袭来。
斩你一剑。
吴道人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笼罩了整座青龙镇。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些隐入风中的剑气已经蔓延到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棵树。
它们覆盖了四条街道。
它们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蝼蚁而已。”
吴道人仰天一声怒吼。
那声怒吼惊天动地,仿佛一条沉睡了千年的神龙于九幽之下猛然苏醒,破开重重岩层,冲上九霄云外!
声浪化作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墙壁上的灰泥簌簌剥落。
“嗖嗖嗖!”
吴道人向天召唤天地灵气。
那些灵气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在他身边疯狂呼啸。
它们凝聚成数百道肉眼可见的灵剑,每一道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寒光,剑尖朝下,悬浮在他的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远远望去,他就像是被一群蓝色萤火虫包围的幽魂。
这些灵剑在夜风中发出尖锐的啸声,仿佛在渴望着撕裂什么、斩碎什么、毁灭什么。
一刹那!
栖于屋檐之下的夜鸟纷纷破空而去。
乌鸦、麻雀、斑鸠、不知名的夜枭……它们从每一座屋顶、每一棵树木上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月亮。
它们拼命扇动翅膀,拼命往高空飞去,生怕再晚些许,便会沦为吴道人气势之下的亡魂。
而这一刻的魅魔。
化身为一个妖娆的书生。
那种变化是微妙的,却又是本质的。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分英气,少了一分妩媚。
她的身姿依然妖娆,却多了几分挺拔,如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翠竹,柔韧而不屈。
她轻舒衣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月下起舞。
玉指握剑。
那柄灵剑在她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一支笔......一支能够书写天地的笔。
她笑了。
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然而在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把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的杀意。
她在空中鬼画桃符。
一横,一竖。
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画一道符。
剑尖过处,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飘散,化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
一时间,青龙镇的天地气息骤然大变。
那些无形的剑气、那些隐于风中的符文、那些烙印在每座院落门前的平安符......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勾连在一起。
两道无形的剑痕在天地间镪然而成。
一把是最锋利的剑。
一把是最轻盈的笔。
剑与笔,锋利与轻盈,杀伐与书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夜空中交织、碰撞、融合。
眨眼之间,天地被分割成两半。
四条长街仿佛出现了无数的栅栏,或者说大阵!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空间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一座牢笼,每一座牢笼都困着一方天地。
这些栅栏阻挡了吴道人的去路。
自然也挡住了魅魔的脚步。
但魅魔并不在意。
一道来自风雨楼的剑痕与吴道人一起前行。
那剑痕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吴道人脚下蔓延、延伸。当它遇到挡在面前的碎石时,剑痕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地面破土而出——
“嗤!”
碎石被斩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向两侧飞溅开去。
碎石之下,露出了青石板。
青石板上同样布满了剑痕。那些剑痕在吴道人脚下出现的刹那,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要破空而出,斩向吴道人的脚踝。
然而!
吴道人凝聚出的那道灵剑骤然落下,剑尖朝下,钉在青石板的正中央。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柄灵剑将青石板上所有蠢蠢欲动的剑痕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
那些剑痕在地面上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动弹分毫。
酒馆后面的魅魔看也不看这一幕。
她甚至不管吴道人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越空而来,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她只顾在空中鬼画。
一横,一竖。
一撇,一捺。
一个又一个符文从她的剑尖流淌而出,如夜空中的萤火虫,飘飘荡荡地掠过变成废墟的酒馆,缓缓向着吴道人飘去。
那些符文很轻,轻如一片羽毛。
很慢,慢如水中游动的鱼。
然而吴道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挥手——
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磅礴的天地灵气,如一堵无形的墙壁向前推进,要将那些符文从虚空中抹去。
然而符文从他的掌风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又是一剑斩出——
那道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灵剑呼啸着斩向飘来的符文,剑锋过处,空气都被切割开来,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然而符文从剑锋两侧绕了过去。
他的这道剑痕可以切割天地,可以斩碎山岳,可以劈开江河——却破不开风中那些看似毫无规则的符文。
一道剑痕,一道符迹。
两种向天借力的力量,在夜空中对峙。
吴道人一时破不开风中的符文。
他只好后退。
这一退便是数百丈。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从酒馆门前退到肉铺废墟,从肉铺废墟退到杂货铺门前,从杂货铺门前退到......
包子铺前。
须臾之间,一退再退。
他又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
此时的青龙镇,除了风中对峙的两人,再无活物。
连那些惊飞的夜鸟都已消失在天际,不知飞向了哪片山林。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倒塌的墙壁、碎裂的石板和横七竖八的桌椅残骸。
天地一片死寂。
然而,吴道人以天地之力凝聚出的那道剑痕依然悬在他身前。
那道剑痕不是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要坚固。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吴道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风中的符文飘到这道屏障面前,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只能在屏障外围缓缓旋转,如同一群找不到入口的蜜蜂。
可以说,这一刻的吴道人......
亦是无敌。
然而,便是身化魅魔,王贤亦能清晰地感知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感知天地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那些消失的困阵!
那些困阵的法力已经耗尽,阵法早已崩溃,阵眼早已碎裂。
但是阵法的痕迹还在!
那些烙印在地面上、墙壁上、屋檐下的符文线条,如干涸的河床,虽然已无水流经过,却依然保留着河流的形状。
那些没入废墟的竹箭!
那些竹箭在白天已射尽所有劲力,箭头折断,箭杆碎裂,散落在废墟之中。
但是竹箭上刻着的符文还在......那些符文已失去光芒,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些不知踪影的绣花针!
那些绣花针细如牛毛,散落在长街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嵌在墙壁的缝隙里,有的落在瓦片的凹槽中,有的埋在碎石之下。它们太小了,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小到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但是它们还在。
那些飘荡在风中、随时都会遁去的符文……
王贤的神识笼罩之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一个个凝聚了天地气息的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像一颗微小的星辰,悬浮在夜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它们没有固定的位置,随着秋风缓缓飘动,时聚时散,如夜空中的流萤。
于无声处......
他逼退了风雨楼的主人。
杜雨霖不知何时离开了废墟。
她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移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穿过倒塌的墙壁,绕过碎裂的石板,来到了离酒馆不远处的湖畔。
她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青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她没有去注视吴道人凝聚出的那道剑痕。
她的神识都在王贤身上。
哪怕这一刻的王贤,化身魅魔。
她看着那个妖娆的身影在月光下挥剑书写,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从剑尖流淌而出,看着它们在夜风中飘荡、旋转、交织......
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
她能感觉到夜空中那一个个不同的符文。
有些符文是困阵的残余,有些是竹箭上的刻痕,有些是绣花针上的纹路,有些是平安符的烙印。
它们来自不同的阵法,出自不同的手笔,蕴含着不同的力量。
然而在这一刻,它们被王贤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勾连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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