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女再三相逼
老道士说话时神情平和,像在拉家常。
在他眼里,他站在白云观上将王贤逐出山门,是向天下人宣告过的事。
无论内里有多少隐情,明面上,师徒缘分已尽。
杨若兰此时翻出旧账,实属无理取闹。或者说,这就是没事找事。
听着杨若兰一番话,看着她身旁公孙天阳的神情,张老头只是淡淡一笑。
笑容很轻,轻得像苍山顶上落下一片雪。那雪落在剑城,轻若鸿毛,连院子里那株老梨树的枝丫都不会晃动分毫。
他活了多少年了?
早已记不清。
当年在天路上,那些自恃身份的大人物,他见得多了;那些颐指气使的宗门长老,他也见得多了。
眼前这两位,一个是步步紧逼,一个是隔岸观火。神女宫的长老,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棋盘。
而他,不过是被摆在案上的一枚卒子。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卒子,过河的卒子也能顶半個車。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他也想试试。
在这间破旧的酒铺里,一朝破境之后,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王贤那样,眼中再也看不见神女宫这座巍峨大山。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人,笑了起来。
笑容里有释然,有坦然,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骄傲。
“我那徒儿......”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无奈。那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石,那无奈却像是深藏已久的叹息。
“话说,他也算是一个可怜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杨若兰,越过公孙天阳,越过这间小小的酒铺,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目光穿越了风雪,穿越了剑城的城墙,穿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荒漠,落在一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王贤不像你们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打小就过过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一根针缓缓刺入两人的肌肤之中。虽然不疼,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
“或者说,我那徒儿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在沙城遇到的那个少年。
那一年,沙城的风沙漫天,遮天蔽日。
他就站在包子铺里,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少年。
少年瘦得像一根柴,风一吹就要倒似的。衣裳破旧,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在风沙里一尘不染。
最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双眼睛——眼神恍若夏日的天空一样明亮,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不一般。
不是因为资质有多好,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做不服。
不服命,不服天,不服这世间的一切不公。
“我将他逐出师门,只是不想让他再惦着我这把老骨头,被我拖后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站在白云观前,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少年逐出师门,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手里的酒杯,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低低的鸣叫。
那鸣叫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客堂里的几个人,都是什么修为?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酒杯上。
酒杯是粗瓷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是南宫玄从集市上买来的,五文钱一个。
可此刻,那粗瓷酒杯却在轻轻震颤,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那欲要出鞘的灵剑一般。
杨若兰的脸色变了一变。
公孙天阳的眉头皱了一皱。
南宫玄的眼角跳了一跳。
唯有古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大地大——”
老头忽然抬高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里,陡然有了铿锵之音。那铿锵之音像是埋藏了千年的古剑。
一朝出鞘,锋芒毕露。
“你们若真如他那般身怀凌云之志,何不去凤凰城外、大漠深处试一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刺向杨若兰和公孙天阳。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平和,没有了方才的淡然,有的只是一柄出鞘的剑。
冷冷一笑:“试试能不能踏破那千里死亡之地?”
这一回,张老头没有再提剑城百里外、千里烽燧。
他没有再说这片与魔界厮杀了千年的战场。
他的神思飞越了风雪,飞越了剑城,飞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与荒漠,落在那一片无人能逾越的界壁之前......
那是他的徒儿独自走向的地方。
他记得那一日,界壁边缘,数千人围观。
那个少年站在众人面前,面对陌玉先生的质问,一言不发。
然后,他拔剑了。那一剑斩出,天崩地裂,界壁洞开。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个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界壁,走进了那片没有人能活着回来的魔界。
神女宫。
好了不起。
你们若想追杀王贤,何不去破界?
......
一刹那,客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静不是寻常的静,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天地间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炉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那火星落在炉沿上,瞬间熄灭。
南宫玄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没有抬头。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公孙天阳缓缓端起碗,却发现碗里早已没有一滴酒。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喝了三碗!
半瓮酒,被他和杨若兰,你一碗,我一碗,就这样喝了下去......二十五万灵石,记得还是老道士的账。
不对,应该说是掌柜南宫玄记着王贤的账,卖的也是王贤的人情。
眼前两人白吃白喝,却不忘挤兑老道士......这他娘的,是想要来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吗?
公孙天阳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空碗放下。
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二十五万灵石的酒,他喝了三碗。这三碗酒,喝下去容易,想要还,怕是不容易了。
古老头看了张老头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陈年老酒,只有懂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杨若兰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看着面前这个低头看着杯里的灵茶,恍若一把未出鞘灵剑般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像一拳打在铁板上。
不,不是铁板。是打在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上。
那高山巍然不动,反倒是她的手震得生疼。
这人眼里,早已没有神女宫。
自然也没有她了。
她杨若兰是什么人?神女宫执法长老,在凤凰城里,谁敢不给她三分薄面?
便是四大宗门的宗主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杨长老”。
可眼前这个糟老头子,这个被徒儿连累得躲到剑城来的糟老头子,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那怒火烧得她胸口发闷,烧得她脸颊发烫。
可张老头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她。
他低下头,续上自己那碗凉透的灵茶,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而是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像是在自家道观里,对着漫天的晚霞,慢慢地品一壶茶。
客堂外,不知何时,风停、雪静。
杨若兰终于爆发出来。
她看着老道士,一声喝斥:“难怪那个家伙如此狂妄,原来,他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师尊!”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刹那一剑斩了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古老头闻言一凛,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这就忍不住了?
于是抬起头来,看着杨若兰呵呵笑了笑:“你这是......”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杨若兰脸色阴沉,终于撕破脸皮,直截了当喝道:“一个徒弟毁了剑楼,一个师父不将神女宫放在眼里——”
话没说完,她将目光望向身边的公孙天阳。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叫做逼迫。
公孙天阳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杨若兰在逼他表态。
他若是不说话,便是得罪了宫主;他若是说话,便是得罪了老道士。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公孙天阳把事闹大,于是望向南宫玄:“我说掌柜,你这是......”
意思是,你得管管这老头的嘴。你是东道主,这酒铺是你的地盘,这老道士在你的地盘上撒野,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南宫玄想了想,坦然一笑。
那笑容坦荡磊落,像是山间的清风,像是天上的白云。
淡淡一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人反之......”
他顿了顿,目光从公孙天阳脸上缓缓移到杨若兰脸上,一字一句问道:“两位这是要做君子?还是小人?”
这话问得刁钻,问得狠辣。
做君子,就不能阻止老道士;做小人,就要承认自己是小人。无论怎么选,都落了下乘。
杨若兰闻言,咬牙切齿道:“好好好,算你狠,那你得祈求这老头一剑斩了我,否则......”
话没说完,但那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老道士摆了摆手道:“你可别拿神女宫吓我......”
他的声音淡淡的,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淡淡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当年在天路上,也有人这样威胁我,最后我也活着回到了凤凰城......”
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远方。
那目光里,有当年天路上的风雪,有那头修炼了千年的妖猿,有那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搏杀。
不知怎的,张老头突然想到那一年的沙城。
那一年,沙城被妖兽围困,万千妖兽杀上门来。
他站在山崖上,看着那黑压压的妖兽,心里有一些犹豫。那些妖兽太多了,多得像海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杀不完,斩不绝。
可当时的王贤,比他这个老师还要决绝。
少年站在他身边,看着山下的妖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少年拔剑了。
那一剑斩出,几十头妖兽倒在血泊中。
妖兽们怒吼着扑上来,那个少年又是一剑。再一剑。再一剑。直到浑身是血,直到剑锋卷刃,直到妖兽们终于退了。
那时的王贤,眼里没有什么危险是一剑不能解决的!
如果不行,那就再斩一剑!
一念及此,老道士豪气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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