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苍山有人,杀人诛心
千里烽燧无战事。
端木曦带着王昊天,回了神女宫。
唐天跟李玉久别重逢,想在剑城多玩些日子。
自从王贤去了魔界,唐天的心境便一日比一日烦躁,像是有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他夜里常常惊醒,梦见王贤倒在某片不知名的荒原上,身边没有一个熟人。
醒来后又不愿说,只在白日里望着剑城来来往往的修士发呆。
于是,李玉破天荒地在这样的雪天,拉着唐天来到城外的苍山之上。
苍山很高,高得连李玉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高。
山道上覆满新雪,脚印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人走到半山腰,唐天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上爬了。他拉着李玉站在一方凸出的悬崖前,静静地望着山下的剑城。
风雪中的剑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其有一缕天光落下,旋即被雪雾吞没。
唐天不说话,李玉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像是多年前在金陵城的城墙上,也是这样看雪,只是那时身边还站着王贤。
直到——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剑光极亮、极烈,自剑城某处拔地而起,直贯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一道豁口。
光芒照彻天穹,连苍山之巅的积雪都被映得刺目。
唐天猛地一跺脚,脚下岩石迸出裂纹。
李玉看着那一剑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喃喃道:“这是一位绝世高人……在破境。”
剑光消散之后,天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剑的余韵,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远方。
唐天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涩:“好猛。”
电光石火之间,他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这样的一剑,他只在昆仑山上见过。
那一日,王贤立于昆仑之巅,面对天下掌门宗主,问九鼎天下,剑气纵横三千里,满座噤声。
没想到,今日在剑城,竟然再次见到如此景象。
李玉仰头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她总觉得那一剑不像是剑城修士所为,剑城的剑偏冷厉、偏锋锐,像淬过血的刃。
而方才那一剑里,有更古老、更辽阔的东西。
她轻声问唐天:“你说,会不会是王贤……突然从魔界回来了?”
“不可能。”
唐天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魔界就像一处上古战场,他能破界而去,已是千年不出的奇迹。”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无力。
他也想找到王贤,想问问他在魔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能帮他的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过他们。
可他知道,这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事情。
如果魔界那么好进,剑城早就血流成河了。
这些年来,剑城与魔界隔着千里烽燧相望,明面上说是厮杀千年,实则早已是僵局。
剑城修士想去魔界求机缘、求突破,可谁又能保证,魔界那些魑魅魍魉不想杀过来?
若真有那么容易破界,魔界的妖魔早就踏平剑城了。
可是……
唐天望着方才剑光消失的方向,心底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
那剑光里,会不会真的有王贤的影子?
他想起王贤离开前的那天。
没有惊心动魄的告别,甚至没有说等我回来,而是于万人之前,自深渊之下,御剑而起。
恍若破天一剑,将九天之上斩出一扇门,然后破虚而去......
然后真的于万人之前,消失了。
唐天忽然有些发怵。
他怕的不是魔界,不是剑城,甚至不是那些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不得不与人拼命,而王贤不在。
那时谁来帮他?谁来救他?
这个问题从前从没想过。
因为从前王贤一直在。
哪怕隔着天涯海角,哪怕数年不见,他也知道王贤就在这世间的某处,只要他需要,总会来。
可现在,王贤去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唐天缓缓闭上眼睛。
风雪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在会文城,那棵老树下,遇到皇甫轩辕,老头为两人各算了一卦。
两道不同的卦象恍若兄弟,一个既济,一个未济。
他想起昆仑山上,王贤站在万人中央,剑气冲霄,无人敢直视。
他想起凤凰城外的大漠,王贤独自走向死亡之地,背影那么瘦,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王贤在魔界,跟那位传说中的魔王有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他不知道王贤有没有被困在千里荒原,或者在前往魔界深处的遥远路途上,有没有穿过那些被称为死亡之地的绝地。
他不知道魔界最高的山有多高,王贤在那里蹚过的河水有多宽。
他不知道去了魔界的王贤,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可以一起出生入死、降妖除魔。
他不知道王贤在魔界,会不会也像从前那样,在不经意间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
他更不知道,离开了凤凰城、离开了剑城、离开了小世界的金陵皇城,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会不会还是逃不过追杀?
李玉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
低声道:“你不要忘了,王贤可是金陵皇城最大的老爷。到了魔界,怕也是一样。”
唐天睁开眼睛,望着她,片刻后笑了起来。
“纠正一下。”
唐天叹了一口气:“你应该说——去了魔界的王贤,会成为那里最大的魔王。”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点光,像风雪深处未灭的灯。
从情感上说,唐天最倾向于王贤。
因为打小他们就是兄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家伙,心里装着多少人。
更不要说,王贤将他与李玉托付给了最好的师父——
虽然世事难料,李玉后来被端木曦早早带到了神女宫,他自己也追了过来。
但唐天知道,王贤从不会吝啬。
他将身上的宝物、机缘,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和龙惊羽。
他记得王贤给铁匠和龙惊羽喝了三杯灵酒,看着那家伙破境时的情形。
想着龙惊羽偷偷告诉他的话,王贤竟然将从南疆找回来的半把神剑,给了铁匠时说的话:“这这把神剑,铸造一把人间凡剑。”
他也记得王贤离开小世界前,去铁匠铺坐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龙惊羽打铁,火星溅在他的旧袍子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龙惊羽和铁匠还留在小世界的金陵城,可那里有院长,有李大路,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留在那里的人,唐天不担心。
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为了李玉,跟着端木曦来了神女宫。这是他选的路。无论以后会遇到怎样的麻烦,他都不会后悔。
只是,他偶尔会想:王贤选的路,是不是太孤单了一些?
就在他心心念念着王贤的时候。
李玉忽然一声欢呼:“快看,雪停了!”
“啊?”
唐天蓦然抬头,果然,天空的纷扬大雪正在渐渐稀薄,云层裂开细缝,漏下几缕淡金的日光。
风也停了。
苍山静得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李玉却在这时低头望向山间,只是不经意的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她拉着唐天的衣袖,低声喝道:“有人来了。”
......
酒铺里。
杨若兰心头微动,蛾眉轻轻蹙起。
她手里端着半杯灵酒,杯中澄碧的酒液映着她的眉眼,却照不出她此刻的心事。
女人心,海底针。
她脸上噙着浅笑,目光却幽深如潭。
在座的人,谁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意图。
就算是同席而坐的公孙天阳,也不知道。
又或者说,公孙天阳早已习惯了置身事外。
身为神女宫执法长老,他对这些明争暗斗向来不感兴趣,手中的茶凉了也不唤人续,只是安静坐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旁人算计的对象。
会成为某人的垫脚石。
杨若兰收回目光,望向对面的张老头。
老道士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低着头,用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像是那碗粗茶里藏着什么玄机。
看着老道士的模样,她忽然笑了。
“就算所有人已经知道王贤去了魔界。”
她的声音眯得轻柔,像落在窗台上的雪花,却字字清晰:“你这位做师父的,却不敢担这个责任。”
好家伙。
南宫玄闻言,猛然一凛。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古老头——只见老头依旧端着一杯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杨若兰这一番杀人诛心的话,不过是客堂外卷过的风雪,根本刮不进他的耳朵。
于是,他收回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酒碗,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杨若兰也不看他。
她突然站起身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敛翅的白鹤。她轻轻拍着椅背,指节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极轻的、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还是说,”
想了想,她缓缓道来:“你这位做师父的,害怕因为自己徒儿踏入魔界,而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她顿了顿,侧过头,用那种极尽怜悯的眼神看向张老头,唇角的笑意像淬了毒。
“难道只说一句‘已逐出师门’,就能撇清你们师徒的关系?”
公孙天阳闻言,放下茶碗,微微颔首。
“确实如此。”想了想,他突然附和了起来,像是在声讨老道士一般。
话音落地,客堂里的空气像骤然凝住了。
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掌柜——南宫玄低垂着眼,盯着碗里的酒,仿佛那是一道天大的难题。
老道士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古老头这时才动了。
他笑了一声,一口喝掉杯里早已凉透的灵茶,将空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南宫玄,又看了一眼古老头,然后看着杨若兰和公孙天阳。
不疾不徐,凝声问道:“堂堂神女宫长老,该不会找不到王贤,要把这气撒在这老头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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