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只有你一个人
梦换了。
城头变成了山。
山很高,云雾缭绕,一个老道坐在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叫骆水,不是真名,是他给自己起的道号。
他说,他本是水,流到哪里是哪里,遇到里长,就不流了,停下来,干一件大事。
“道长,你帮我做什么?”
骆水站起来,拂尘一挥,山间的云雾散开了露出了下面的田野、村庄、河流,还有那些弯腰种地的农民。
“帮里长洗天下,洗掉污浊,洗掉泥垢,洗掉那些让老百姓喘不过气的东西。洗完了,天下就干净了。干净了,老百姓就能站着了。”
“洗得干净吗?”
“洗不干净,可弟子愿意洗。洗一遍不行,洗两遍。两遍不行,洗一百遍。洗到天下干净为止。”
骆水的道袍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
魏昶君看着那些田野,看着那些农民,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骆水的手。
“好,洗。”
梦又碎了。
碎片沉下去,沉到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他叫青石子,名字是魏昶君给他起的。
他本是一个孤儿,没有名字,在乱世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活着。
“子,你帮我做什么?”
青石子抬起头,看着魏昶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帮里长扫清玉宇。”
“扫清?”
“扫清把天下的污垢都扫掉,把骑在老百姓头上的都扫掉。把让老百姓跪着的都扫掉。扫干净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了。”
“扫不干净怎么办?”
青石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老道活着的时候扫,死了,弟子的魂扫。魂散了,弟子的名字扫。只要还有人记得青石子三个字,这天下,就脏不了。”
魏昶君的眼泪掉下来了。
“好,扫。”
梦又一次碎了。
碎片飘到了海上。一艘船,一个人,一面旗。人是李定国,船是他的旗舰,旗是红袍的龙旗。
他从红袍中原出发,一路向西,走到飞洲,走到欧洲,走到美洲,他替魏昶君查贪官,杀污吏,肃清四海的浊流。
可他太累了。他没有家了,他的家在云南,可云南太远了,他回不去了。
“定国,你孤独吗?”
李定国站在船头,背对着魏昶君。
“孤独,可孤独也要走。弟子不走,那些贪官就不会怕。弟子不怕,那些污吏就不会停。弟子不停,天下就干净不了。”
“你不后悔吗?”
李定国转过身,看着魏昶君。
他的脸上有风霜,可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不后悔,弟子这辈子,值了。跟着里长,杀贪官,清污吏,平天下。死了,弟子去找阎应元,去找青石子,去找骆水,去找李自成。我们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说里长的故事。不孤独。”
魏昶君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李定国远了,船远了,海远了。
一切都远了。
梦碎了。
碎片飘在空中,像是冬天的雪花。
每一片雪花里,都有一张脸。
青石子的,阎应元的,骆水的,李自成的,张献忠的,李定国的。
还有妹妹魏,母亲。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死在监狱里的农会会员,那些死在解放州的学生。
他们都看着他。
不说话,只是看着。
魏昶君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个落石村的村口。
老槐树还在,冰凌还在,风还在,可那些人都不在了。
妹妹嫁人了,嫁得很远,后来死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母亲也死了,他赶回去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他跪在母亲的尸体前,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来晚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魏昶君站起来,走出破庙,走进风雪里。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一个人,走在茫茫的雪原上,走了一夜,走了一天,走了一年,走了七十年。
走成了一个老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可他还在走。
“里长,您累了吗?”有人在问。
魏昶君停下来,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敢停。”
“为什么不敢停?”
“因为停了,他们就白死了。”
船舱里,煤油灯的光很暗。
李满囤跪在床边,趴在里长的胳膊上,睡着了。
他的脸很脏,呼吸很沉,像是累极了。
魏昶君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像是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门。
他看到了天花板。
看到了煤油灯。
看到了李满囤趴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
他看到了这个船舱,看到了这个正在摇晃的世界。
他回来了。
从梦里回来了。
从落石村回来了。
从那片雪原上回来了。
他还活着。
还在,还没有死。
他轻轻地把手从李满囤的脑袋下抽出来,摸到了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还在,咚,咚,咚。
“满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李满囤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里长!您醒了!”
“醒了。”
“您睡了三天了!我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
魏昶君笑了,“死不了。还没到时候。”
李满囤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伏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魏昶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满囤,我梦到落石村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娘。梦到我妹妹。梦到青石子,阎应元,骆水,李自成,张献忠,李定国。他们都来了,都看着我。他们没说话,可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
魏昶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他们说,去吧。去打。去赢。去替他们,打完最后一仗。”
他又闭上了眼睛。
李满囤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带着炮火的味道。
远处,海面上,红旗还在飘扬。
红底,没有字。
那面旗,还在。
“活人就该去打仗!”
“活人就该去做事!”
魏昶君睁开了眼眸,这一刻,他不再是九十九岁的老人,而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
现在还是少年!
人会老,可精神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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