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九龙琉璃盏
数千名青年学子在同一时刻告别校园、踏入社会,无论对培养他们的母校,还是对即将接纳他们的广阔天地而言,这都是一桩分量极重、影响深远的大事。
暂且不论其他,单是如何妥善安置这批骤然涌向社会的年轻力量,就足以让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感到压力重重、焦头烂额。
即便打算将他们全部引导至农业生产中去,以眼下有限的耕地与农村的接收能力,也难以完全消化。
“上山下乡”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既定方针,具有不可置疑的权威性,无人敢于公开违背。
然而,具体负责执行与安置工作的人员却陷入了实际的困境:总不能真的简单粗暴地将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随意打发到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倘若真的那样做了,恐怕不出几年,因条件极度艰苦而导致的疾病、营养不良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将会降临在一大半人身上。
此前,苏远承诺接收区区十几名学生,在这浩荡的人潮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扭转大局。
当安置人员怀着希望,转而与其他工厂的负责人进行协商时,回应他们的,几乎清一色是无奈的摇头与拒绝。
表面上,工厂似乎是获得了一批新增的劳动力,可实际上,每个厂每月的粮食配额、副食品供应都有严格的定额,多增加一个人,就意味着要从原有职工的份额中均出一部分。
这样直接触动工人们切身利益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这些工厂,毕竟不是底子厚实的红星轧钢厂。
在苏远那里,凭借其优厚的积累和灵活的调配,多养十几个学生,工友们稍微从牙缝里省一省、匀一匀,大家的日子也还不至于过不下去。而其他绝大多数工厂,根本没有这份底气和能力。
于是,这批学生的最终去向,便只能被迫朝着更偏远、条件更艰苦、更缺乏人愿意去的地方倾斜。
无论是深山坳里人迹罕至的村落、戈壁滩边缘饱受风沙侵袭的驻地,还是水源奇缺、土地贫瘠的荒僻之乡......
只要那里有个具体的地名,有个名义上的负责人,安置方案上就会被填上几个年轻的名字。
不过短短六七天光景,所有学生的分配方案便已迅速敲定,再无更改余地。
拿到一纸通知的学生们,脸上大多笼罩着愁云,难见笑颜。
“你分到哪儿了?”
“说是去戈壁滩......任务是种树。唉,真要命了。”
“种树还算有点事做,我分到大西北了,听说那儿一年里得有半年狂风卷着黄沙,睁眼都困难。”
......
四下里相互打听、低声交谈的声音中,听不出多少轻松与期盼,更多的是对未知前途的迷茫与忧虑。
程建军还没有收到自己的通知。
他和韩春明等几人并不在同一批分配的名单之列。
他凑近韩春明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急切与忐忑:“春明,你的去向定了吗?分到哪儿了?”
韩春明将他拉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庆幸之色,低声道:“这回真是多亏了关老爷子暗中使力......我们几个,都被安排进红星轧钢厂了。”
“什么?!”程建军几乎要惊得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忍住。
周围同学不是远赴大西北,就是要去戈壁滩,那些能分配到近郊农村的,都已经算是幸运儿,足以欢天喜地了。
而直接进入红星轧钢厂?那简直是一步踏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福窝”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韩春明,目光灼灼:“那我呢?我和你们是一起的吗?名单上有我吗?”
韩春明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这事儿......具体是苏先生那边安排的。名单上到底有没有你,我们也不清楚,更不好多嘴去问。”
程建军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安排工作这样关乎命运的大事,非亲非故,谁会轻易为你动用关系、伸出援手?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涩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苏萌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明亮而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太好了!我也进红星轧钢厂了!这下可放心了!”
程建军默默低下头,心里方才那股涩意,瞬间发酵、变质,化成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缠绕在心头。
韩春明一直暗暗喜欢着苏萌......要说这次苏萌能进轧钢厂,韩春明没在中间使过劲、说过话,程建军是决计不信的。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失落与疏离感涌上心头。
难道从小到大的交情,终究比不上一个让他心仪的女孩?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看来,往后对这段友谊,是该重新掂量、仔细想想了。
正胡思乱想着,他的分配通知也终于下来了——是四九城近郊的一个小村子。
比起大多数要被发配到天南海北的同学,这个结果已经好了太多。
虽然远远比不上能进红星轧钢厂的韩春明他们,但至少几年之后,还有机会回到城里。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朝韩春明挥了挥手,语气刻意装得轻松,却掩不住那一丝怅然:“看来......咱们往后走的,不是一条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等我在村里安顿下来,站稳脚跟,有空了......就去轧钢厂看你。”
韩春明看着他,心里也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从小一块儿玩泥巴、一起长大的朋友,转眼就要各奔东西,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说来事情也简单:“上山下乡”是分批次进行的,上面交到苏远手中、由他酌情安排的那份名单,只是众多批次中的一批。
韩春明、关小关、苏萌几人,恰巧都在那份名单之上。
而程建军的名字,却并未出现在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纸上。
确定了最终去向的学生们,怀揣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纷纷返回家中。
关小关一路小跑着冲进自家院子,兴奋地一把抱住爷爷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爷爷!您真是太厉害了!要不是您老人家有办法,我恐怕也得被分配到戈壁滩去吃沙子了!”
她叽叽喳喳地向爷爷描述着同学们的分配结果——谁因为去向太差哭成了泪人,谁因为结果尚可松了口气,谁又因为运气不错而欢天喜地。
这一刻,人类的悲欢如此真实,却并不相通。
关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孙女的讲述,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往年虽然也有“上山下乡”,但被分配到环境极端恶劣的大西北、戈壁滩去的,终究只是少数。
可今年......光从小关嘴里听说的,就不下两成。
倘若自己的宝贝孙女真的被扔到那种地方......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欠下苏远的人情,恐怕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深重得多。
原先他还盘算着,找几件价值相仿的老物件,看看能否将自己心心念念的九龙琉璃盏换回来。
可现在......面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安排”,他这张老脸,实在有些抹不开,也不好意思再提交换的事了。
此时,那只引起无数牵挂的九龙琉璃盏,正静静地安放在苏远家中的八仙桌上。
温润的琉璃材质在光线下流转着绚丽而内敛的光彩,其上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苏远家里虽然无人深谙古玩之道,但任谁看到它,都能直观地感受到这是一件非同凡响、价值连城的宝贝。
院门外,破烂侯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正一步一挪,颇为吃力地走过来。
麻袋里装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盒子——每个盒子内部都细心地垫着丝绒软布,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他珍藏多年的瓶瓶罐罐、玉牌铜器。
这些都是他耗费半生心血,一件件收集、积攒下来的心头肉。
“老伙计们啊......”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舍与心疼,“眼瞅着要把你们送出去,我这心里头......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一阵阵地疼。”
忽然,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一个主意冒上心头:既然这些宝贝是因为打赌输了出去,那他能不能再想办法跟人打个赌,把它们赢回来呢?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觉得敞亮了些,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他加快步伐,麻袋里二十多个瓶瓶罐罐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响。
走进苏远家的院子,他“咚”地一声将沉重的麻袋撂在地上,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苏先生,您请验验货——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该给您的,全都在这儿了,一件不少。”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的八仙桌,整个人瞬间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抹流转着梦幻般光华的琉璃盏,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这......这是......”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涩而颤抖,变调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九龙琉璃盏?!它......它怎么会在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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