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if卷:今日是孤生辰,陪孤吃碗面
眉额相抵,李延玺眸中灼灼,似想吻她。
沈骊珠呼吸微滞,偏头躲过,她重重地提醒,“殿下,请自重!”
李延玺一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听见沈骊珠的话,他唇上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却不知在嘲弄谁。
哦,也许么,是他自己。
“阿姮不是对陆亭遥情深不渝么?孤以为,你为了他,什么都能舍得下。”太子缓缓松开了禁锢着骊珠的手。
沈骊珠轻轻往后退开半步。
她曾是世家精心培养雕琢预备嫁入大晋皇室的贵女,哪怕折了傲骨,仪态也在举手投足里。
沈骊珠道:“殿下,我曾‘死’过一次,所以我明白,比起人命来,名声不是最要紧的,清白也不是最要紧的。”
“不过是三尺薄躯,殿下想要就尽管拿去。”
“反正我们这样的人啊……”
“生死也只是在殿下一念之间。”
她唇边簪着若有似无的笑靥,那样淡,也那样冷,仿佛……真的不在意!
李延玺心头重重一震。
随即潮涌而起的,是滔天的怒。
太子修长尊贵的指狠狠地捏上沈骊珠的下颌,“沈骊珠,你小瞧了孤!若是得不到你的心,孤要你的人做什么?”
沈骊珠睁眼,只见李延玺墨眸狭长似火流艳。
他在生气,愤怒。
沈骊珠唇上漫起苦涩的弧度,“殿下不会给我药了是吗?今夜……是我来错了,还请殿下就当作我从未来过。”
她转身就要走。
李延玺阴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阿姮这就放弃了,那药不要了么?”
沈骊珠裙裾间的绣履停了停,“殿下恨阿遥,厌阿遥,本来不欲给药,我又何必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呢?”
她要回到药房去,继续研究治疗烟花疫的方子,或者回到阿遥身边去,陪他最后一程。
沈骊珠声音低低的,“而且……就算是殿下改变心意,我发现我也做不到。”
“那不仅是侮辱了殿下,也是侮辱了我和阿遥。”
“我可以陪着阿遥一起死,生前同衾,死后自当同穴,但我做不到以身换取,沈骊珠在成为陆亭遥的妻子前,首先是沈骊珠。”
“若是阿遥知道……他也不会欢喜的。”
就这样吧。
“也许,我今夜前来,本就是错的,我怎么能奢望殿下怜悯呢。”
说完最后一句,沈骊珠离开了。
李延玺将袖中的紫檀木盒重重掷到地上!
满地碎片,雪白丹药躺在其间。
*
沈骊珠在药房待了一整晚,近乎不眠不休。
翌日,收到传信的陆夫人和陆如薇等人从金陵城里赶到小雁山。
跳下马车,心急如焚的陆夫人就一路冲到陆亭遥房门外,“阿遥,我是母亲,你开门,母亲定为你延请名医医治你……”
陆夫人眼圈通红,泣不成声。
母亲爱子是天性,这是她的幼子,从小体弱多病,她耗费了多少心神,求神拜佛,灵芝良药,每到冬日总担心,直到来年春日,心里无比庆幸,他又度过了一个寒冬。
一年又一年。
陆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盼着陆亭遥安安稳稳活到高僧口中的二十岁。
没想到,高僧批断的那个生死大劫,终究还是来了。
这就是命吗?
陆夫人面色哀痛,在她差点跌坐到地上时,沈骊珠及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婆母。”
看见沈骊珠,胸口那些悲痛欲绝仿佛一下子有了出口。
陆夫人红着眼睛,先是狠狠拂开沈骊珠的手,“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儿阿遥好好的待在府中,怎么会来到这穷乡僻壤,染上烟花疫——”
说罢,陆夫人朝骊珠愤而扬手。
沈骊珠也怪自己,怪自己将阿遥置于这样性命朝不保夕,却没有救他的办法的境地,怪自己竟然没有早些发现阿遥染病。
是以,陆夫人想要打她,沈骊珠并没有躲。
“母亲——”门里的陆亭遥声音急切响起的同时,陆夫人就快要落在沈骊珠脸上的手腕,被太子给伸手截住。
陆夫人未曾料到有谁敢拦自己,她沿着那只白皙修长尊贵无匹的手往上望去,只见太子华艳的眉目凛冽。
她嘴唇颤了颤,无声吐出几个字,“太子……太子殿下……”
陆夫人不知道,为何太子会插手此事,她只不过是管教自己的儿媳罢了。
但,李延玺显然没有任何跟陆夫人解释的意思。
力道有些凌厉地甩开了她。
这次,是陆如薇扶住了陆夫人。
她心里浮起微末的嫉妒。
殿下,哪怕沈骊珠嫁给了我二哥,您依旧忍不住心疼她,要护着她是吗?
此时,陆亭遥急迫而肃重地对陆夫人道:“母亲!请母亲不要伤害骊珠!”
他说得有点急,忍不住咳嗽了下,才继续又沉又疾的说道:“生也好,死也好,这总归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骊珠。若我死后,母亲伤害骊珠,那儿子哪怕魂归九幽,也……不得安宁!”
众人皆是一震。
时人敬畏鬼神,誓言岂可轻许诺?
陆亭遥说这样的话,是害怕自己死后,骊珠会被陆夫人或陆家为难,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再护她最后一次。
他不在乎是否有九幽炼狱,只想护着他的妻子。
陆夫人忍不住痛哭,“阿遥,你莫要说这样的话,母亲不为难她,不为难她……”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金尊玉贵小心翼翼的才养到这么大,她怎么舍得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陆如薇也不禁红了眼眶。
哪怕她心里嫉妒骊珠,但陆亭遥毕竟是她哥哥。
从前二哥最疼的就是她。
就连李延玺袖中的手亦是忍不住握紧成拳。
陆亭遥,你用情至深。
可孤易地而处,未必会输给你。
孤只是……输给了她!
*
陆夫人悲伤过度晕倒,陆如薇让仆婢收拾出屋子,在此间安置下。
沈骊珠想替陆亭遥照顾一下陆夫人,却被陆如薇挡住。
陆如薇冷声道:“母亲自有我照料,你还是去照顾二哥吧。”
沈骊珠知道,陆如薇恨上了她。
她闭了闭眼,说:“如薇,我比任何人都想治好阿遥。”
陆如薇没说话。
沈骊珠快步走出此间。
没过多久,有人传来消息,说是蔺娘殁了。
明明沈骊珠答应过她,今日会去的,可蔺娘没有等到她来。
蔺娘的死,像是击垮了沈骊珠某种精神上的支撑。
那是她发现的第一个染上烟花疫的病人。
可如今她死了。
“阿遥,我是不是救不了你了……”
她真的很累了,情绪处于崩溃与冷静理智的边缘。
沈骊珠来到陆亭遥门外,夫妻俩隔着一扇门,却也像隔着生与死。
陆亭遥心头刺痛,却连为骊珠递上一方擦泪的帕子都无能为力。
“骊珠,会好的。”
连安慰都苍白。
连悲伤都没有时间,不能太久。
沈骊珠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
“阿遥,你一定要等我。”
…
朱弦看着浅碧将冒着热气的膳食端进去,又原封不动的将冷掉的膳食端出来,忍不住蹙眉,“小姐还是没吃吗?”
浅碧哭丧着脸,鼻音浓浓,“小姐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她身体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还没研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救二公子性命,她自己的身子就会先垮掉的……”
朱弦蹙眉,在浅碧去小厨房说要把晚膳重新热一热后,她转身离开……
*
“骊珠小姐,殿下有请。”少臣来请的时候,其实沈骊珠不欲去,也无力纠正少臣对她的称呼。
沈骊珠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旁的事情上。
阿遥染病,仍在拼却性命、耗费心神的替她修复师父留下的手札,她怎么能再去见太子?
可少臣一句话令她改变了主意。
少臣道:“骊珠小姐,就算是为了陆二公子的性命,还请您前去赴殿下的约。”
沈骊珠到底还是去了。
只是,她没想到李延玺约见她的地点,却是在小厨房。
太子玄衣鎏金,眉目华艳,坐在木桌旁。
他身板端正,坐姿矜贵,跟这摆满了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瓜果蔬菜的小厨房,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真令人想起四个字:纡尊降贵。
沈骊珠敛眉,“殿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李延玺道:“坐。”
沈骊珠坐下后,这才发现这桌上她和李延玺的面前一人摆着一碗面。
那面清淡简陋得,在东宫根本无法被端上太子的膳桌。
李延玺却道:“今日是孤的生辰,陪孤吃碗面吧。”
沈骊珠一怔。
可她没有胃口,实在吃不下。
“殿下,我……”
“一碗面的时辰,换陆亭遥的活命,孤觉得是你赚了,阿姮觉得呢?”李延玺淡淡道。
沈骊珠倏地抬起眼睛,透过面前这碗长寿面的腾腾热气,朝李延玺望了过去。
她心头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
不敢高声语,不敢切实问,怕是一次误解,更怕是一场梦境。
此刻,沈骊珠哪里还有心思吃面。
她下意识起身。
却被李延玺紧握住了那段过分纤细的手腕,“阿姮,你就这么等不及,连一碗面的时间,不愿予孤么?”
那语气,有点低沉。
一字一句,像是质问。
又像是低到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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