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北仓外巷,昨夜有人去过
鼓敲了三通。
第一通的时候,三万人还在咳嗽。
九月底的京城清晨有雾,露水打在甲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鼓声闷,像隔了层棉被,闷在胸口里。
第二通的时候,人不咳了。
卫渊已经站到点将台正中。
台子是夯土垒的,年头久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脚底打了一下趔趄,没人看见——台下三万人都在看他手里那枚令符。
令符不大。
铜制的,掌心宽,两指厚。正面刻着“禁”字,背面是一行小篆,刻的是编号和发铸年份。
卫渊的拇指在正面那个“禁”字上蹭了一下。
铜是凉的,但被他攥了一路,边角已经有点温了。
第三通鼓响的时候,他把令符举过头顶。
没什么多余的话。
“陆敬。”
“在。”
陆敬从台下左侧走上来。
全甲,佩刀,走一步甲叶子响一声。他没抬头看卫渊的脸,只看着那枚令符。
走到台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卫渊把令符放下来。
没递,直接往陆敬面前一搁。放在台面上。铜碰土,声音发闷。
“京城我一个不管。”
六个字。
台下三万人安静得像一片死水。
陆敬弯腰去拿。
手指碰到令符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他把令符捡起来,双手托着,举到额前。
卫渊转身走到台子右边。
赵恒已经把那摞纸递上来了。十一张。
卫渊一张一张展开。
纸是粗纸,写字的人力气大,墨透到了背面。每张纸上一个名字,笔画粗重,像是用刀刻的。
他把第一张纸转过来,面朝台下。
“云州骑甲队什长,陈四。”
没人应声。
“昨夜,死于北仓外巷。”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卫渊用两只手攥着纸角,不让它飘。
第二张。
“云州骑甲队伍长,马老七。”
第三张。
“云州骑乙队火兵,孙大柱。”
一张一张。
念一个名字,展一张纸。念完了举在那儿,不放下。十一张纸,最后他两只手不够用了,就把前面的夹在腋下。
念到第八个名字的时候,台下有人出声了。
是个云州骑兵,站在队列最后头,个子不高,喊的声音却很大。
“马老七是我堂哥!”
然后没了下文。
喊完就不喊了,只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的是泪还是露水。
卫渊把十一张纸全部展完。
往台沿上一排摆开,用石头压住。风吹不动了。
“这十一个人的抚恤,从卫家出。”
他说完这句,下了台。
走过陆敬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陆敬的呼吸很浅,像在憋着什么。
卫渊没停。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台上的人听不见,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能听到。
“你把那十七个对不上卯时点名的,今夜之前全扣了。”
陆敬的后背僵了一下。
“禁军西营马厩的钥匙,我已经让人换了锁。”
卫渊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身上那枚令符,背面有我刻的暗记。三天后午时,拿去内府验一验,少一道划痕,你的头就保不住了。”
陆敬的手抖了一下。
卫渊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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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卫渊预想的快。
还没到午时,西城的五六家茶馆就已经在传了。
传的版本不太一样,有人说摄政王被逼交了兵权,有人说摄政王自己不想干了。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禁军里头有人要反,摄政王压不住了。
卫渊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翻到“天授十一年冬”那一页。
“不得私毁”四个字,墨渗到纸背,像一块旧疤。
高明端了碗面进来。
面是凉的,搁了半个时辰了,面坨在碗底,上头飘着两片黄瓜。
卫渊尝了一口。
面没味儿,黄瓜也没味儿。
“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高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站在那儿。
“府里。”
“我问的不是这个。”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
“后院西墙根,蹲了一夜。”
“蹲着干嘛?”
“听。”
“听什么?”
高明又不说话了。
卫渊也没追问。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账册继续翻。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高明的靴子。
靴底有泥。
黄泥。
新鲜的。
他盯着那双靴子看了很久。
高明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过了一会儿,卫渊开口了。
“北仓外巷,昨夜有人去过。”
他的声音很淡。
“地上有黄泥,护城河边那种。后院西墙根——没有。”
高明的肩膀绷紧了。
“我不管你去干了什么。”
卫渊把账册合上。
“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做的事,我担着。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是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
“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高明低下头。
“属下明白。”
卫渊摆了摆手。
“去把赵恒叫来。”
高明走了。
脚步声很轻——他走路一向很轻,这么多年了,卫渊有时候都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身后。
可那双靴子上的黄泥,是护城河边才有的。
不是后院西墙根。
卫渊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玉狐。
玉还是温的。
但他这次没有多想,直接塞回袖子里。
今天没时间多愁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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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浆糊的味道。
白乎乎的,蹭在袖口和衣领上,干了以后硬邦邦的。
他在卫渊对面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就问:“陆敬抓人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让他抓人?”
赵恒撇了撇嘴:“我猜的。”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芝麻烧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碎渣掉了一案几。
“世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那个玉狐——你到底摔了几块?”
卫渊没回答。
赵恒也不在意。
他是那种问完就算了的人。不答就不答。他把烧饼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孟骁那边我去看了,”他含混不清地说,“右耳包扎的伤口有点发脓了。那个军医的手艺不行,棉絮都没换干净,我让人重新裹了。”
“嗯。”
“他说想见你。”
“明天。”
赵恒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咧嘴笑了。
“行,明天就明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烧饼渣。
刚走到门口,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蹄铁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中间还夹着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
赵恒回过头。
卫渊也听见了。
他放下账册,站起来。膝盖又响了——这回是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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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卫府大门外。
说是车,其实就是一辆拉货的板车。
车板上铺着芦席,芦席下面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对。
形状像人。
味道也不对。
九月底的天已经凉了,但尸体搁了一天一夜,还是会有味儿。不是那种腐烂的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像铁锈泡了水,又像鱼市收摊后剩在案板上的汁液。
赵恒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种味道。
拉车的人已经走了。
没人看见是谁拉来的,只有门口值哨的禁军说,一个穿灰袍的老头,牵着一匹骡子,把车撂在门口就走了。走得不快,但谁也没敢拦。
“为什么没拦?”赵恒问。
那个禁军士兵迟疑了一下。
“他……他身上有味儿,小的,小的不敢靠近。”
赵恒骂了句脏话。
卫渊走过来的时候,赵恒已经把芦席掀开了一角。
下面果然是人。
十一具。
排列得很整齐。手放在身体两侧,腿并拢,面朝上。有的闭着眼,有的没闭上。没闭上的那几个,眼珠子已经有些浑浊了。
赵恒蹲在车沿上,一具一具地看。
看到第三具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陈四。”
他把芦席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具尸体的全貌。
胸口有一个洞,不大,边缘很整齐——弩箭留下的。
“这是禁军的弩。”
赵恒声音有些哑。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他停住了。
卫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
第七具尸体的左耳没了。
不是割的——是撕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往外翻着,已经发黑了。
“孟骁的耳朵是被割的。”
赵恒说。
“这个是撕的。”
他把目光移到那具尸体的脸上。
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这不是孟骁的人。”
卫渊抿了抿嘴。
“哪部分不对?”
“左边手小指,是齐的。”
赵恒用手指点了点那具尸体的左手。
“昨天我跟你说过,最后一个从巷子里拖出来的,左手小指少一截。三年前在云州冻掉的。可这具——”
他把那具尸体的左手翻过来。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这不是我们的人。”
赵恒看向卫渊。
卫渊没说话。
他走到车辕那头,看见了那面旗。
旗是布做的。
灰白色,不大,系在车辕的木棍上。风一吹就飘。布上画着一个符号——半月加两点。
手工缝的,针脚粗糙,有些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
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粗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墨不好,洇开了一片,但还看得清。
“你的兵在我们这儿死得比在卫家舒服。”
卫渊把纸条揭下来,看了两遍。
然后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把旗扯下来,凑近看那个符号。
半月加两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半月的尾巴——针脚数了数,两针。
两针的小勾。
他把旗叠起来,揣进怀里。
“赵恒。”
“在。”
“去找宁老瓢。”
赵恒愣了一下。
“找他干嘛?”
“他手上有一条布条,上面绣着跟这个一样的符号。找来。”
赵恒没再问,翻身上马就走了。
马蹄声远了。
卫渊站在车旁边,伸手把芦席重新盖上。
盖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具尸体的手——凉的,硬的,手指已经有些蜷了。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蹲下来,看车底板。
板子是旧松木,钉了铁皮。
铁皮和木板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塞着东西。他拿手指抠了抠。
是一块腰牌。
铜面锃亮,毛刺没磨掉。
翻过来。
背面编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空印——验收印记的位置有个压痕,但没有字。
空的。
卫渊把腰牌在手心翻了个面,又翻了一面。
指甲在空印的位置刮了刮。
确实是空的。
但铜面上有一层极浅的凹陷,是模具压过的痕迹。只压了,没蘸墨。
他把这块牌揣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肿还没消。
算了。
---
沈砚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没骑马。
走着来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没佩刀。手里拎着一壶酒。酒壶是锡的,用绳子拴着,走一步晃一下,咣当咣当地响。
他走到车旁边,把酒壶搁在地上。
然后掀芦席。
卫渊站在旁边没拦他。
沈砚一具一具地看。
看得比赵恒慢。每一具都翻过来、正过去地看。看伤口、看手、看脸、看脚底板。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他也停了。
但他停的原因和赵恒不一样。
“耳朵是死后割的。”
他的声音很平。
卫渊没说话。
沈砚用手指碰了碰那个伤口的边缘。
“割口没有收缩。活人被割,肌肉会缩,伤口边缘会往里卷。这个没有。”
他把那具尸体的衣领扒开,看颈侧。
“弩箭从前胸射入,箭头从后背穿出。”
他用手比了比角度。
“射击距离不超过二十步。角度略微向下——射的人站在高处。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指了指另外几具尸体。
“这三具的箭伤角度不一样。至少三个射手,同时动手。”
卫渊眯了眯眼睛。
“能看出是哪里的人吗?”
沈砚摇了摇头。
“弩是禁军制式的,箭也是。但射箭的手法——”
他顿了一下。
“像军中老手。”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八具,第九具,第十具。
看完了,他站起来。
拿起地上那壶酒,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酒气很冲。然后他把手心的酒往那十一具尸体上一一洒过去。
“不是我的人。”
他说。
卫渊早就知道了。
“但穿着你的人的衣服。”
沈砚把酒壶塞好,拎起来。
“你要说什么?”
卫渊从怀里掏出那面旗,在沈砚面前展开。
“半月加两点。你们云州的旧旗。”
沈砚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不是。”
“什么?”
“半月尾巴上应该是三针勾,这个只有两针。”
沈砚伸手指了指那个半月末端的位置。
“旧旗的针法是我娘教的,三十年前定下来的。三针,不多不少。两针的——不是我们的东西。”
卫渊把旗收回来。
这和他之前检查的结果一样。
赵恒还没回来。但宁老瓢那条布条上的针法,卫渊记得——是三针。
“有人想让你以为是我杀的。”
卫渊说。
沈砚看着他。
卫渊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板车带着腥甜味的尸体。
过了很久。
久到门口的那匹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沈砚开口了。
“你那封信——放人的那个——我替你付了运费。”
卫渊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运费?”
“三十六斤小米。”
沈砚说。
“那个人走旧屯的路,要过云州的卡子。卡子上我的人拦了,要过路费。三十六斤小米,一斤不能少。”
卫渊嘴角没弯。
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松了一点点就够了。
“我给你钱。”
“不要钱。”
沈砚拎着酒壶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十一个人,我叫孟骁来认。认完了,我带走。”
“好。”
“别烧。”
沈砚的声音闷闷的。
“云州的规矩,人死了要土葬。你们京城人那些花里胡哨的——烧、扬、撒的——我们那儿不兴。”
“好。”
沈砚走了。
锡酒壶晃晃荡荡的声音,一路咣当到巷口才听不见了。
---
赵恒带着宁老瓢的布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卫渊坐在前院石阶上。
面前铺着那面旗和那条布条。
布条更旧一些,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上头的半月符号绣得很清楚。
半月尾巴上——三针小勾。
旗上只有两针。
赵恒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娘的,差一针。”
卫渊把车底搜出来的那块空印腰牌也摆在地上。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旧布条、新旗、空印牌。
灯笼的光照上去,铜面反了一下光,晃了赵恒的眼睛。
他用手挡了挡。
“空印。”
他把牌子拿起来翻了翻。
“压过模具的痕迹有,但没蘸墨。怎么弄出来的?”
“铸印房。”
卫渊说。
赵恒的脸色变了。
“铸印房是内府的地方。”
“嗯。”
赵恒把牌子放下来。
手指在石阶上敲了两下。
“碰过那枚印模的人,不超过三个。”
卫渊的声音很低。
“我,陆敬,还有铸印房里的一个老匠人。”
“哪个老匠人?”
“姓姚。六十三了。”
卫渊顿了一下。
“哑了二十年。”
赵恒没说话。
他手指敲石阶的动作停了。
院子里的虫子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这个季节的虫子真是没什么精神,叫得断断续续的。
卫渊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要见孟骁。”
赵恒看着他。
张了张嘴,又合上。
最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行。”
他走的时候把石阶上的那面旗也带走了。
卷了卷塞进怀里,布条上两针的小勾正好硌在他胸口。有点硌。但他懒得换个位置。
卫渊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风不大,叶子是自己掉的——熟了就掉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想起那个姚老匠。
哑了二十年。
天授十二年冬天突然不说话了。
同一年冬天,他爹被关进北仓。
北仓墙上那行指甲刻的字——“儿若活,父亦活”。
天光彻底暗下来了。
卫渊站起来。
膝盖没响。
大概是坐久了,暖过来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推开书房的门。
蜡烛早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案几上那本旧账册的封面上。
“不得私毁”。
他没点灯。
就着那条月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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