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我把三万禁军,交给最该杀的那个人
诏狱的梁上还挂着那根绳。
没人去取。不是不敢,是卫渊说了一句“别动”,所有人就真没动。
绳头打的是死结,两道绕过来拧成三股的那种,系得很匆忙,毛边都没收干净。
卫渊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酸了,才把目光挪到下面。
那个七品旧吏的尸体已经抬走了。地上只剩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大脚趾那里能看见地面。
周朗蹲在鞋旁边,拿两根筷子夹起左脚那只翻过来看。
“鞋底有泥。”
卫渊没答话。
“黄泥,”周朗用指甲抠了一点搓了搓,“新鲜的,没干透。京城里头用黄泥的地方不多,北仓靠护城河那段有,还有——”
“禁军西营的马厩。”赵恒接了一句。
他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肩头靠着门框。今天早上跑了半个京城贴伪诏抄本,袖口上全是浆糊的白印子,干了以后一片一片地翘起来。
周朗从死人怀里摸出一块牌子。
不是旧的。
铜面锃亮,边角的毛刺还没磨掉。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禁三零七。
“新牌。”周朗把牌子放在地上。
铜面朝下磕在石板上,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声音在牢房里撞了两下就没了。
卫渊蹲下来,把牌子拎起来凑近眼前看。编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陆”字,是验收印记。
“三天前那批?”
“是。”周朗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禁三零七,三日前由陆敬亲手签发,领牌人是西营巡夜甲班的一个什长,叫郭二。”
“郭二人呢?”
“跑了。昨天告的病,今天点卯没到。住处去看过了,灶台是凉的,被褥卷走了,墙角的尿壶都没来得及倒。”
赵恒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
“查陆敬。”
这三个字说得很硬。
卫渊没接。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拇指在编号的刻痕上来回蹭。
刻口还带着毛。一点没磨圆。
“周朗,死人身上还有什么?”
“三十七文钱,一块干饼,半张当票。”
“就这些?”
“就这些。”
卫渊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昨夜在北仓那间牢房里跪着摸了半宿墙,膝盖肿了一圈,今天走路有点瘸。
“一个七品旧吏,上吊之前把三十七文钱带在身上。”他说。“顺手也把能砍陆敬脑袋的东西带在身上。”
周朗抬起头。
赵恒的脸绷了一下。
“这块牌太干净了。”卫渊把铜牌揣进怀里。“揣在怀里三天的铜,毛刺都没磨掉。”
牢房里静了一会儿。
“高明。”卫渊叫了一声。
最暗那个角落里站着人。什么时候进来的,谁也没注意。
没应。
平时喊一声,哪怕不说话,高明也会点个头。
“高明。”
“在。”
答得慢了半拍。
卫渊回过头。高明的眼睛还留在梁上那根绳子上,隔了两息才挪下来,挪到地上。
“昨夜你在哪儿。”
“府里。”
卫渊看着他。
高明没抬头。
“跟我出去。”
赵恒等不住了。
“世子,陆敬那批新牌,从铸到发一共经了几道手?”他拍了拍门框上的灰。“牌子出了问题,要么他自己的人不干净,要么他自己不干净。反正——”
“你去歇会儿。”卫渊打断他。
赵恒愣了一下。
“你在北仓蹲了一宿,又跑了半个京城贴告示,饭都没吃。”卫渊看着他。“先去吃饭。”
赵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嗤”了一声。
“吃饭。”他把这两个字咬着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十几下,越来越远。中间忽然停了一下,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周朗缩了缩脖子。
卫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周朗。”
“在。”
“铸腰牌的印模,二十年来,一直是内府哪一房在管?”
周朗怔了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跟绳子、新牌、郭二,一件都不搭边。
但他跟卫渊久了,没多问。
“我去查。”周朗把地上那双布鞋用布包了,夹在腋下。“今天能查到。”
“不急,”卫渊说,“仔细查。”
周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梁上那根绳被穿堂风带着,正在慢慢转。绳头上那个死结对着下面,一圈一圈,影子在地上划着弧。
他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这儿。
但卫渊说了别动。
那就别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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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得比卫渊预想的快。
卫渊还没走出诏狱大门,陆敬就站在门外了。
他穿着甲。不是全甲,是半甲——只挂了前胸和两肩的铁叶,没系腰甲,后背空着。这是禁军统领在衙里坐堂的穿法,意思是随时能接令出门,但也没打算真打。
佩刀挂在腰上。刀鞘是旧的,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磨痕,横着的。
卫渊走出门的时候,陆敬正看着门楣上方那块牌匾。漆掉了一半,“狱”字右边那道竖勾断了,看起来像个“犬”。
“进来说。”卫渊往里走。
“不用。”
陆敬没跟进去。
他伸手解刀。
动作不快,也不慢。左手托住刀鞘中段,右手拇指顶在刀格底部往上一推,刀扣松开,把整把刀连鞘从腰带里抽出来。
腰带空了一块。他的手在那块空处停了一下。
皮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刀鞘挂得太久,皮子被压出了形状。
他走到卫渊面前,双手把刀递出去。然后跪下了。
铁甲撞在石地上。不算响,声音很干,嗑嗑两道。
“腰牌是我发的。”他说。“人是我点的。”
顿了顿。
“我不敢辩。”
卫渊低头看着他。
陆敬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了。卫渊以前没注意过。
诏狱门口的风挺大。九月底的京城,风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疼,但手背上会起鸡皮疙瘩。
卫渊看了他很久。
久到陆敬的膝盖在石板上开始微微打滑——甲片底下垫不了东西,铁磕着石头,跪久了会往两边滑开。
卫渊弯腰。
捡起刀。
然后把刀搁回陆敬手里。
手背碰到陆敬的手心。陆敬的手是凉的,手指有些僵。
“明早卯时,校场。”卫渊说。“三万禁军,全部列队。”
陆敬抬起头。
卫渊已经转身往府里走了。
身后传来陆敬站起来的声音——甲叶互相碰撞,磕磕碰碰的,站了两遍才站稳。
他也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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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没去吃饭。
他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面是好面,但他吃不下去。
卫渊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赵恒问了一句。
“陆敬呢?”
“走了。”
“世子怎么说的?”
“没说。”
赵恒转过头。
“十一个云州弟兄的命——不追了?”
卫渊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前院那棵梧桐。树叶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
“你觉得是陆敬干的?”
赵恒没接话。
“你真觉得?”卫渊又问了一遍。
赵恒攥着馒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然后他把馒头往地上一摔。馒头弹了两下,滚到台阶底下的水洼里,浮着没沉。
“我觉得不是。”他咬着后槽牙。“但我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把刀还给他。”赵恒站起来。“就算不是他干的,牌是他经手的,人是他选的。我不管他冤不冤,十一条命得有个说法!”
他声音大了起来,前院几个杂役都探头往这边看。
卫渊转过身。
“昨天夜里从巷子里拖出来的最后一个,”赵恒喉咙里像塞了东西,“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左手小指少一截,三年前在云州冻掉的。”
“他管我叫赵哥。”
“我拿什么去告诉他家里人?告诉他们统领跪了一跪,世子把刀还回去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卫渊看着他。
过了很久。
“你去找孟骁。”卫渊说。“让他把那十一个人的名字写下来。字要写大,一张纸一个名字。”
赵恒皱起眉:“写了干嘛?”
“明早校场上用。”
赵恒盯着他。
“三万人都得看清。”卫渊说。“这个说法,我给你。”
赵恒的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弯腰把水洼里那个馒头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嚼了几下咽下去。噎得胸口一哽。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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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卫渊点了两根蜡,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旧账册。
蜡不好,油烟大,屋顶熏得黑乎乎的。蜡油顺着铜座往下淌,滩了一案几。他拿了块碎布垫在下面,碎布也被油透了。
账册是二十年前镇北后营的支出流水。纸张发脆,中间有几页粘在一起,他拿小刀慢慢挑。挑到第三页的时候刀尖戳破了纸。
他骂了一句。不是什么文雅的话。
挑开那页之后,他看见了一笔支出。
“天授九年秋,拨制印银四十两。内府铸印房领,不入公账。”
四十两银子铸印。什么印值四十两。
卫渊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翻了七八页,又看见一笔。
“天授十年春,补印银十二两。旧模损毁,另铸。”
旧模损毁。
他又翻了十几页。第三笔在天授十一年冬天。
“拨制印银三十两。此次模具交内府永存,不得私毁。”
“不得私毁”四个字,下笔很重,墨渗到了纸背面。
卫渊把账册合上。
然后又打开。
又合上。
左手搁在封面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
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的,中间隔着很长的沉默。
他想起北疆的草。那边的草比京城的粗,割手。
罢了。
他拍了拍账册上的灰,指尖沾了一层灰扑扑的东西。
蜡烛噗地跳了一下,快烧到底了。他换了一根。
周朗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很急。是跑的。
“世子。”他在门口站住,扶着门框喘气。
“查到了?”
周朗点头。喘了两口才说出话来。
“内府铸印房总共三房:东房管官印,西房管兵牌,中房管密件。二十年来管兵牌这一房的,换了七任主事。”
“但有一个人没换过。”
他吞了口唾沫。
“铸模老匠,姓姚,六十三了。”
卫渊没什么反应。
“哑的。”周朗补了一句。“哑了二十年。”
卫渊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哑了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
周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几行字写得很急,墨都晕开了。
“我托人问了内府的老人。这个姚老头原先不哑。天授十二年冬天,有一天突然就不说话了,再也没开过口。大伙都说他中了风,可他手上功夫没废,该铸什么铸什么,二十年没出过岔子。”
天授十二年冬天。
卫渊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那一年冬天,他爹被关进了北仓。
他把账册慢慢合上。这一次没再打开。
“这个姚老头,现在还在铸印房?”
“在。”周朗说。“今天还上值了。”
“住哪儿,几口人,谁给他送饭。”
“我明天就能问出来。”
“问,别去见他。”
周朗一愣。
“哑了二十年还活着,”卫渊说,“是有人留着他。我今天去敲他的门,明天就得替他收尸。”
周朗把那张纸捏紧了一点。
“派两个眼生的盯着,只看,不动。”卫渊说。“这条线先搁着。明天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办。”
“什么事?”
卫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一点护城河的腥味灌进来。不好闻,但比屋里那股蜡油和霉纸的味道强一点。
袖子里的半块玉狐硌着腕骨。
“明早校场,我把禁军令符给陆敬。”
周朗的脸一下子白了。
“世子——”
“三万人看着他接。”
“可牌是他签的!万一——”
“牌就是要让我砍他。”卫渊转过身。“一个死人把这块牌揣在怀里,揣了三天,毛刺都没磨掉,就为了等我来捡。我砍了陆敬,禁军半个月出不了京,京城的门谁开谁关,就不是我说了。”
周朗嘴唇动了动。
“那……那要是他真是他们的人?”
“那更得给。”卫渊说。“给了,他背后的人才会伸手。伸出来,我才有东西砍。”
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您想好了?”周朗的声音有些干。
“想好了。”卫渊说。“睡吧。”
周朗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卫渊已经坐回案前,重新打开了那本账册。
---
他那天晚上没睡。
那本旧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中间有一页破了角,他拿浆糊粘了粘。粘完又觉得多余——这账册又不是拿来裱的。
后半夜风大,把梧桐叶吹到窗台上,堆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拨了拨,叶子干了,一碰就碎。
快天亮的时候,院墙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很轻,是布鞋。
他没起身去看。
只是又摸了一下袖子里那半块玉狐。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了。
铸模老匠哑了二十年。新腰牌递进了诏狱。高明说他昨夜在府里。
三件事都不响。
他把账册推到案几角上。蜡烛燃尽了,铜座上剩一摊白蜡。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看不出今天是阴是晴。
卫渊站起来。
膝盖已经不怎么响了。
院子里堆满了黄叶,一晚上的风把梧桐吹得秃了大半。他踩着叶子走出去,嚓嚓嚓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很脆。
校场的鼓还没敲,人已经列齐了。
三万人,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墙根下,甲片上都是露水,白气从队列里一层一层往上顶。
点将台上站着陆敬。全甲,佩刀,脸朝着台下。
赵恒在台阶下等着,怀里抱着一摞纸。
十一张。
卫渊接过来。最上面那张写着三个字,笔画又粗又重,纸都被墨洇透了。
他把纸卷起来握在左手,右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那枚令符。
铜面很凉。
台下三万人没有一点声音。
卫渊走上第一级台阶。
“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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