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宣武门铁匣
御街上没灯。
寅时末,雾从地砖上浮起来,贴着人脚面走。赵恒蹲在横巷口的石墩后头,左手攥着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大拇指把鞘口的铜扣推开了半分。
旁边蹲着两个人,都是旧部,穿便衣,腰里别着短刀。
巷口对面就是宣武门,城门楼子上挂着灯笼,光打下来,把门洞照得通亮。
车轮声从北边压过来。
赵恒的耳朵动了一下,头往巷口探。
一辆黑篷马车,帘子放得死紧,车夫戴着低帽,鞭子抽得急,马蹄在石板上打着火星往南赶。
哑女的暗号先到了。瓦片从对面屋顶弹下来,磕在赵恒脚边的石墩上,弹了两下,落地。
两下。就是这辆。
赵恒站起来,把刀连鞘从腰带上摘下来,攥在左手里。右手把外衫的前摆往腰带里一掖。
“跟上。”
两个旧部从石墩后头起身,贴着墙根往巷口移。
马车过了横巷口,往宣武门方向压过去。车轮碾着石板,声音越来越近城门。
赵恒从巷口冲出去。
他没直接拦车。脚下拧了个方向,斜着从马车左侧插过去,肩膀撞在前轮的辐条上,人往外一个趔趄,手里的刀鞘甩出去磕在车辕上,嘎巴响了一声。
马受了惊,前蹄往侧边跳了一步。车夫猛拽缰绳,马头歪了,前轮磕上路边的条石,整个车身往右倾了半尺。
赵恒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住车辕,嘴里炸出来:“谁家的车?瞎了?半夜不长眼往人身上碾?”
车帘子从里头掀开半边,一只手伸出来。
手腕上绑着护腕,皮子下面别着东西。
“让开。”车里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喉音。
赵恒没松手,脚蹬着条石,身子往车辕上靠。“让你娘的开。老子走道得好的,你这车不赔人就想走?”
两个旧部从两边围过来,一个抓住马笼头,一个绕到车尾堵着。
车帘子整个掀开了。
两个人跳下来,黑衣窄袖,腰后别着刀。落地的时候手已经在刀柄上了。
“滚。”左边那个开口,拔了半寸。
赵恒的眼睛盯着那半截刀刃。
他等的就是这个。
左手把刀鞘往后一丢,右手从腰带后头把刀抽出来。整个动作连着,鞘落地的声音还没响完,刀已经出了。
一刀。横着,从车辕外侧劈过去,刃口切在辕木的接榫处。
咔。
车辕断了。
马往前蹿了两步,车身失了牵引,往后坐。车厢底板倾斜,里头传来东西滚动的声音。
一只铁匣从车帘缝隙里滑出来,磕在车沿上,翻了个面,掉在地上。
黄蜡封口朝上,在城门楼的灯光里反着油光。
那两个黑衣人的脸变了。
左边那个刀全拔出来,往赵恒劈过去。赵恒侧身,刀背架住,脚往后撤了半步。
“宣武门!”赵恒扯着嗓子喊,声音往城楼上砸过去,“有人当街动刀!”
城楼上的灯笼晃了一下。
脚步声从门洞里涌出来,靴底踩着石板,整齐。四个禁军从城门口跑过来,手里的枪横着。
“什么东西?”领头的禁军喝了一声,枪尖指着地上那只铁匣。
黑衣人的刀收了。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在铁匣和禁军之间转。
城楼上传来声音。
“封街。”
陆敬从城楼台阶上走下来,铠甲的铁片磕着,步子不急。
他还没走到铁匣前头,先抬了下手。
两个禁军上去,一人按一个,把两个黑衣人的肩往地上压,脸贴着石板,胳膊反扭到背后。
左边那个刚要挣,膝弯被踢了一脚,整个人趴下去,下巴磕在砖上。
“急——”
话没出来,后颈又挨了一下,闷在喉咙里。
两张脸都贴着地,看不见前头。
陆敬这才走到铁匣前,蹲下来,手指在黄蜡封口上摸了一圈。
封口上有印。方的,朱红,压进蜡里。
陆敬把脸凑近了看。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中书旧印。”他站起身,目光从铁匣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开。”
他用刀尖把黄蜡撬开,掀起盖子。
里头三样东西。
一张纸,空白的,左下角盖着中书省旧印,朱红。勘合。
一张图,宣武门值守排班,换防时辰标得清清楚楚。
一册薄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仪卫入宫。
陆敬把那册薄本翻了两页,合上。
他抬头看卫渊。
“急令走宫门,何必藏在詹事府旧库?”
声音从横巷口传过来。卫渊走出暗处,手插在袖里,脚步压着石板,踩得匀。
他走到铁匣边,蹲下来,手指在那张空白勘合上点了一下。
“这东西,够定他的罪。”陆敬把盖子合上。
“还差一步。”
陆敬看他。
“要让它从太子手里长出来。”卫渊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赵恒把刀往鞘里一插,两步跨过来。“什么意思?”
卫渊没看他,看着陆敬。“口令换了没有?”
陆敬点头:“换了。今夜宣武门不放任何无令马车。”
“那就够了。”卫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压在地上的黑衣人,目光停在手腕断掉那个身上。“这个活口,能走路吗?”
哑女在旁边蹲着,手里攥着短刀,朝卫渊点了下头。
赵恒瞪着卫渊。“你要放他回去?”
“放一个。”卫渊从袖里摸出一只铁匣,大小跟地上那只一模一样,盖子敞着,里头垫着几张白纸。
赵恒盯着那只匣子。“假的?”
“里头是白纸。”卫渊把假匣递给陆敬,“封口照原样做,让他带回东宫。”
赵恒的嘴张了两下。“还给他?”
卫渊转过身看他。
“让亲手打开。”
赵恒把后槽牙咬了咬,手在刀柄上攥了一圈,松开。
陆敬把假匣接过去,把白纸理平,盖上匣盖,从怀里摸出火漆签子,在城门灯笼上烤化了,往封口上滴了几滴,用铜印按下去。蜡干了,跟真的没差。
“这个,”陆敬把下巴朝断腕那个一抬,“放?”
卫渊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
那人趴在地上,右手腕折着,脸侧贴着石板,汗往下淌。他眼前只有禁军的靴子和半截枪杆,再往前什么都看不见。
“你回去告诉你主子。”卫渊的声音不高,“车翻了,匣子让你拼命护住了,宣武门没过去,绕南边小门送。”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没开。
卫渊站起来,把假匣搁在他面前。
“拿不动,用左手。”
陆敬朝后头摆了下手,禁军把那人从地上提起来,把假匣塞进他左手里。
那人攥着铁匣,脚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踉跄着往北跑。
赵恒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
“他要是跑不回去呢?”
“他会跑回去。”卫渊把手收进袖里,“断了一只手的人带着铁匣回来,太子只会觉得他拼了命。”
陆敬把真匣抱在怀里,用布裹了。
“这个送哪?”
“你收着。”卫渊看他,“天亮之后入御前。陛下要的不是匣子,是太子拿着假匣进宫的那一步。”
陆敬把布包往铠甲里塞,扣紧。
赵恒从地上把自己的刀鞘捡起来,把刀塞回去,往腰带上挂。
“完了?”
卫渊没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边那条线比刚才亮了。雾还没散,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
“回府等着。”
两个人往横巷里走。哑女从房顶上跟着,瓦片偶尔响一声。
赵恒走了几步,开口:“太子要是不打开呢?”
“他会打开。”卫渊的脚步没停,“他等了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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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
天边透出白。
管事从后门进来,手里捧着那只铁匣,脸上带着汗。
“殿下,人回来了。手腕断了,车也翻了,在南边绕了一圈,匣子保住了。”
太子坐在案后,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放这。”
管事把铁匣搁在案上,退后两步。
太子伸出手,手指按上黄蜡封口。指腹在蜡面上摩了一圈,感受着印痕的深浅。
他的手指扣住封口边缘,往上用力。
门外传来号角声。
长的,两声,从宣武门方向压过来。
禁军换防的号角。
太子的手指停在黄蜡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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