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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东宫夜碎玉


东宫偏殿。

架子上的玉器往下砸。白玉壶碎成三截。青玉笔架崩了半角。

跪在地上的内侍把头埋进砖缝,额角磕出血。

太子站在架子前,手里攥着最后一只玉杯,指节发白。他没转身。

“再说一遍。”

内侍的声音从地上抖出来:“秦虎……进了禁军营。冯吉被拿了。陆敬亲自带人搜的。”

玉杯飞出去,砸在帘后案角上,渣子溅了一地。

太子的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他转过身。

“陆敬的人什么时候到的北冰库?”

“亥时过后。禁军换岗的空当,直接带人下去了。”

太子在碎玉上踩了一步,咔嚓响。他没再发作,走到案前坐下来,十根指头摊在案面上,一根往回扣。

“卫渊呢?”

内侍的额头没敢离开砖面。“世子在寝殿见了陛下。陛下叫他进去的。”

太子的手指停住了。十根全扣着案沿,不动。

门外脚步声。管事从廊下进来,跪了一下又起身,贴到案边,弯腰,嘴凑到太子耳侧。

“殿下,程知远跑了。”

太子的下颌往前推了一下,牙根磕出声。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偏房门锁着,窗开了,人从后墙翻出去的。守门那两个被药倒了,到现在没醒。”

太子把手从案沿收回来,在膝头攥了一下。

“卫渊的人接走的。”

管事垂着头,没接话。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还黑,天边一线灰往上爬。他把手撑在窗框上。

“冯吉没了。秦虎活了。程知远跑了。”

三句话,一句一个停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管事跪在身后,汗把衣裳贴在脊梁上。

太子转过身。

“中书旧副署撤了多久了?”

管事愣了一息,抬头。“回殿下,月初撤的。档都搬了。”

“勘合呢?”

管事咽了口唾沫。

“撤的时候,有一份空白勘合没追回。”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谁拿着?”

“詹事府旧库。殿下之前叫人搬进去的。”

太子的手指点了一下案面。声音不高,每个字吐得匀。

“那张纸,今晚必须出来。”

管事的膝盖磕了一下地。“奴才这就去办。”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

“何家庄那边收拢。城外还剩多少?”

“四十余。”管事把头又低了半寸,“另有仪卫三百,在东宫待命。”

太子没再说话。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一截,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替。

门外那个内侍还趴在地上,血顺着砖缝往外淌。

---

卫府。

书房点了两盏灯。京城舆图铺在案上,四角用铁镇压着。

高明从门外进来,左手把门带上,走到案前。

“东宫刚砸了一屋子东西。”

赵恒蹲在墙根磨刀,刃在石上嗤响。他头也不抬:“活该。”

卫渊手指点在舆图上,没抬头。

“砸完了干什么?”

“管事出了东宫,往詹事府去了。走的后门,带了三个人。”

卫渊的手指往南挪了一寸,停住。

“詹事府旧库。”

赵恒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走到案边。

“他去搬什么?”

卫渊从案角抽出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中书旧副署上个月撤了。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清干净。”

“什么东西?”

“空白勘合。”

赵恒皱起眉。

“调兵的?”

“勘合是过关防用的。”卫渊在圈上点了一下,“一张空白勘合,盖过中书省旧印,拿到宫门口,守门的照印放行。”

赵恒的手按在腰侧。

“他要拿这个诈开宫门?”

高明接过去:“太子手里还有何家庄撤出来的四十余人,加上东宫仪卫三百。人不少,缺的就是进宫门那道手续。”

赵恒往前跨了半步。

“那还等什么?带人杀进东宫,今晚把他按死在地上。”

卫渊抬头看他。

“太子要的就是我们先动。”

赵恒的话堵在喉咙里。

卫渊站起身,手指在舆图上从东宫划到宫城。

“谁先动宫门,谁就是反。陛下还没开口,太子还是太子。我冲进去,明天他往陛下面前一跪,说卫家带兵犯东宫,是我逼的还是他反的?”

赵恒的下巴绷着,没出声。

“那就看着他拿到勘合?”

“截。”卫渊把手收回来,“截调令,不碰东宫。”

他从案角抽出另一张纸,上头画着詹事府的布局。

“旧库在詹事府后院,单独一进。废掉的印不代表废掉的纸。那张勘合只要盖过旧印,宫门值守的认印不认人。”

高明靠在案边,目光落在布局图上。

“旧库有守卫?”

“之前没有。”卫渊把炭笔丢回案角,“但太子今晚派人去了,说明他要动。”

“我去。”赵恒说。

“你脸太熟。”卫渊看他一眼,“东宫的人认得你。”

赵恒把嘴闭上,后槽牙咬了两下。

窗框上传来声响。

哑女从外头翻进来,脚落地没声,手里攥着木板。她走到灯下,炭笔划了一行,翻过来。

库门换锁。夜里有人搬箱。

赵恒凑过去看了一眼。

“来不及了?”

卫渊把木板放在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木板旁边。

铜牌。禁军的腰牌,陆敬给的。

赵恒盯着那块铜牌。

卫渊在铜牌边缘敲了一下。

“搬箱的人往哪个方向走?”

哑女翻过木板,又写一行。

马车。头朝南,宣武门方向。

卫渊把铜牌攥进掌心,站起身。

“高明。”

“在。”

“去陆府,把这个给他。”卫渊把铜牌递过去,又从袖里摸出一截竹筒,“告诉他——宣武门今晚换岗之后,不放马车。”

高明接过铜牌和竹筒,转身往门口走。

赵恒还站在案边,脚在地砖上蹭。

“截不住呢?”

卫渊走到窗边,撑着窗框往外看。天还黑,巷子里没灯。

“截不住,明天宫门口会多出三百把刀。”

赵恒把拳头攥了攥。

“那我——”

“备马。”卫渊从窗框上收回手,“你带四个人,蹲宣武门外的十字路口。”

赵恒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见马车?”

“拦。”卫渊转身往案前走,又看了一眼詹事府的位置,“车上有一只铁匣,封着黄蜡。那个东西不能进宫门。”

赵恒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换到腰侧出刀快的位置挂好。

“得了。”

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踩过门槛,脚步往前院压去。

书房里剩卫渊一个。他站在案前,手指按着舆图上宣武门那点,指甲掐出一道白印。

窗外传来马蹄声,赵恒的人出了府。

远处更鼓响了。寅时。

天亮之前,那辆马车会到宣武门。

卫渊把灯拨矮半截,坐回椅子里,手指搭在袖口的铜扣上。

哑女还站在窗边,攥着那片木板。

卫渊抬头看她。

“再跑一趟。”

哑女把木板揣进袖里,等着。

“盯着那辆车。它停在哪,告诉赵恒。”

哑女从窗框翻出去,瓦片响了一声。

书房里只剩灯火在跳,影子贴着墙根晃。卫渊的手从铜扣上滑下来,伸进袖里,指腹碰到那张折过的纸。

朕知道了。

他停了一息,没抽出来。手指松开。

巷口传来车轮声,从北往南,碾着石板,一下一下往宣武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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