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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秦虎问老娘


卫渊蹲着没动,跟秦虎平视。

“你娘在宛平,门口有人盯,没人动她。”

秦虎的喉咙滚了两下,嘴角往下拽,嘴没张。他把脸别过去,右手的断指在膝头攥了一下,攥不紧,四根指头散开来。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半个月没见太阳,皮色发灰,颧骨往外凸着,把眼窝挤成两个坑。

赵恒从后头走过来,把灯举高了些,又往旁边挪开。光打在墙上,不照秦虎的脸了。

“能走吗?”赵恒把声音压下去。

秦虎拿右手撑着墙根,往上使劲,膝盖颤了一下,人又坐回去。

卫渊伸手,攥住他右臂的肘弯处往上带。秦虎的身子被带起来,脚落在地上打了个晃,左臂吊着不能借力,整个人往卫渊那边歪。

“抬出去。”卫渊朝后头的禁军喊了一声。

两个禁军上来,一个架住秦虎的右肩,一个托着他的腰。秦虎脚拖在石板上,鞋早没了,脚底的皮裂着口子,从北仓往外走的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着印。

出了铁门,石阶往上走。灯笼从顶上挂着,光比里头亮了三倍。秦虎的眼睛闭上了,眼皮不停跳,泪从闭着的眼缝里往外淌。

赵恒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双脚在台阶上蹭出血痕,手里那把刀拔出来半寸又按回去。

“姓太子的该剁。”赵恒背过身,牙根磨出声。

秦虎被架着往上走,头低着,听见这句,嘴动了。

“赵将军。”

赵恒回头。

秦虎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他把右手从禁军肩上抬起来,四根指头朝赵恒那边晃了晃。

“别骂了。留口气,替我娘修门槛。”

赵恒的嘴张了一下,把话卡在喉咙里,狠狠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修。”他把刀按回鞘里,声音闷,“回头亲自去修。”

秦虎把手放回禁军肩上,头又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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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烧着炭。

御医跪在榻边,把秦虎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上的黑痂被银针挑开一层,底下的肉泡着脓水,御医吸了口气,没说话,从药箱里翻出纱布和药粉。

秦虎躺在榻上,眼睛被布条蒙着,光刺得太狠,御医说先遮两个时辰。

他没喊疼。手指上的药粉撒下去,整条胳膊绷了一下,牙咬着布条的边,声音闷在嘴里。

卫渊站在榻边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袖里。

御医把最后一根手指包好,站起身,退到门口。

“世子。”御医压着声音,“食指断处有腐肉,得剜。其余四指保得住,往后握物使力,七成。”

卫渊点头。

御医退出去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阵。秦虎躺着,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卫渊走到榻边,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秦虎。”

“在。”秦虎的嘴动了,声音哑。

“醒着?”

“醒着。”秦虎把蒙眼的布条往上推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进来,他眯着眼看卫渊,又把布条拉回去,“太亮了。”

卫渊没催他。等了半盏茶,秦虎的呼吸沉下来,像是要睡,又撑住了。

“还能写吗?”卫渊开口。

秦虎把右手从布被下面抬出来。四根手指包着纱布,指尖往外露着一截,他看了看——隔着布条的缝看的,看了两息。

嘴角扯了一下,笑得难看。

“写不了。”他把手放回去,“能按。”

卫渊的手从袖里抽出来,在膝上搭着。

“陆敬马上过来。”

秦虎把布条又推了推,从缝里看他。

“供状?”

“你说,书吏记,你按印。”

秦虎的手指在布被底下动了一下。

“我翻供的事……”

“你被逼着翻的。”卫渊看他,“怎么逼的,谁逼的,从头说。”

秦虎把布条拉回去,蒙住眼睛。嗓子里滚了一声,痰压着,好一阵才往下咽。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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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带着书吏进来。

书吏是禁军自己的人,不走大理寺的路子。人坐在案前,笔墨备好,纸铺了三张。

秦虎靠在榻头,布条蒙着眼,嘴对着屋顶说话。

“半个月前,何家庄。”他开口,声音从喉咙底下刮出来,又干又破,“我从宛平回京,走到何家庄南口,被四个人截了。”

书吏的笔落在纸上,墨渗开来。

“蒙头,绑手,塞进车里。走了两个时辰,车停了,地底下。有水声。”

“认得人吗?”陆敬站在案边,手按着刀柄。

“不认得脸。”秦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断指朝上抬了一下,“头两天没动我。第三天来了个人,穿青衣,文吏模样。”

卫渊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青衣文吏。

“他说什么?”

“他没说。”秦虎的嘴角抽了一下,“进来就按着我右手,一根拔指甲。”

书吏的笔停了。手抖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滴了一滩。

“拔完了,他才开口。”秦虎把头往榻上靠了靠,“说大理寺那边有我的案子,让我翻供。把之前咬出来的名字全收回去。”

陆敬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你翻了?”

“翻了。”秦虎的声音没起伏,“他说不翻就送一根指头去宛平,让我娘看她儿子的手长什么样。”

偏殿里没人说话。书吏把笔攥着,手指发白,半晌才把头低下去继续写。

秦虎把供词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家庄截人,北冰库囚禁,拔指甲,逼翻供,第三次送箱子,冯吉的人每隔两天来看一趟,给水不给饭,第五天开始断水。

“断水那天,我从衣裳里头扯了条缝,把字写上去。”秦虎的断指在布被上蹭了一下,“笔是石壁上磨的石粉,兑了血。”

卫渊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榻边。

“写完了。”书吏把笔搁下,退后一步。

陆敬走到案前,把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把纸转过来朝向秦虎。

“按。”

卫渊站起身,走到榻边。

秦虎把右手伸出来。手腕颤着,四根指头往外张,指尖的纱布有一截松了,他咬着牙把中指往朱泥里压下去。

手腕抖得厉害。

卫渊伸手,托住他的肘。

秦虎的中指按在供状末尾,按了两息,抬起来。红印歪着,不圆,指纹的路糊了半边。

“成了。”陆敬把纸收起来,小心卷好。

秦虎的手落回榻上,手腕还在颤。他把头转向卫渊的方向,布条底下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世子。”

“说。”

秦虎的嗓子里卡了一下,顶了两回才出来。

“那封信,我没送到。”

卫渊看着他蒙着布条的脸。

“何家庄截的那天,信在我腰带夹层里。”秦虎的声音往下掉,“被他们搜走了。”

卫渊把手从他肘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我替你送。”

秦虎的嘴合上了,下巴往下点了一下。

卫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陆敬。

“供状入御前。秦虎暂押禁军营,不进大理寺。”

陆敬把卷好的供状揣进怀里,抬头看他。

“你怕大理寺漏风?”

“风从哪漏,陛下还要看。”

陆敬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卫渊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赵恒。”

赵恒从廊柱后面探出头。

“宛平那边加人。秦虎的娘,谁都不许靠近。”

“几个人?”

“八个。”

赵恒吸了口气,没多问,转身往前院跑。

偏殿里剩卫渊一个人站着。秦虎躺在榻上,呼吸慢下来了,这回是真睡了。

窗外的天从黑往灰里走,五更的鼓声已经过了,鸡叫从墙外面隔着两条巷子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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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天没亮透。偏殿的灯还点着,帘子垂得低。

一个内侍从后门进来,跪在廊下,额头贴着砖。

“殿下。”

里头没声。

内侍把头又往下压了半寸。

“北冰库开了。冯吉被禁军拿了。”

帘子里传来茶盏磕在案面上的声音。瓷碰着木,脆。

内侍的肩膀缩了一下。

“秦虎……活着进了禁军营。”

帘子后头没有声音。安静了十几息,那只茶盏被人推到案角,磕着边沿,在木头上转了半圈。

内侍趴在地上,额角的汗滴在砖缝里。

帘子动了。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手指攥着帘角,把布帘掀到一边。

“程知远还在偏房?”

内侍的头埋着没敢抬。

“在。”

那只手把帘角松开,布帘落回去,把里头的灯光挡得只剩一线。

脚步声从帘后往里走了,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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