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皮肉下的铜屑
第785章 皮肉下的铜屑
刀尖触碰到那异物的边缘,一种坚硬而光滑的触感传来,与周围血肉的柔软截然不同。
卫渊手腕极其稳定,指尖传来的细微反馈让他调整着力道。
他先用刀尖沿着碎片边缘,将附着在上面的、已然发白的细微筋膜和淤血轻轻剥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清理一件易碎的古董。
油灯被亲兵移得更近了些,昏黄跳跃的光晕聚拢在那一小片区域,将每一丝纹理都照得清晰。
碎片逐渐松动。
卫渊换了个角度,用刀尖侧面,以近乎平行于肌肉纹理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上撬动。
陈盛的身体骤然绷紧,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刚刚消退一些的冷汗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压抑的咕噜声。
“忍着点。”卫渊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
随着他手腕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挑,“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拔出了一个顽固的塞子,那枚异物终于脱离了血肉的包裹,沾着黏稠的血丝和组织液,被刀尖带了出来。
卫渊迅速将其拨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一块干净白布上。
碎片落在布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金属特有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在油灯稳定的光照下,那枚碎片的全貌显露无遗。
它确实比米粒大上一圈,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是某个完整物件崩裂后的一角。
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介于黄金与黄铜之间的色泽,并非寻常铜器的亮黄或青铜的青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排列规整的螺旋状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流动般微光。
碎片的边缘异常锐利,截断面显示出金属内部也是一致的暗金色,质地紧密。
卫渊用布小心地捏起碎片,凑到眼前细看。
指尖传来的质感冰凉而沉重,远超同等体积的普通铜块。
螺旋纹路极其精密,绝非手工随意锉刻所能达到,更像是某种特殊工艺一体成型。
他脑中关于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的记忆迅速翻涌,最终定格在穿越后不久,一次无聊闲逛京城西市时,偶然进入的那家门面狭小、专售西域乃至更远方奇巧货物的“胡珍阁”。
那满脸虬髯的波斯店主曾向他炫耀过一小块类似的金属,手指粗细,表面也是这般螺旋暗纹,用生硬的汉话称之为“螺纹铜”,说是极西之地某个古国秘传的合金配方,质地坚韧异常,尤胜精钢,且因表面螺旋结构,若制成箭簇或暗器内芯,射入人体后,会随着肌肉的收缩舒张和微小的活动,产生一种持续的、向内旋钻的力道,极难取出,且会不断损伤周围组织,导致伤口难以愈合,感染化脓。
当时只当是西域商人的夸大其词,没曾想今日竟在此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得以印证。
“当时……”陈盛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副将的嗓音因虚弱和剧痛而断续嘶哑,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后怕的清明,“那缺指的杂碎拔刀时……我只觉得伤口里猛地一绞,骨头都像被刮了一下……原以为是他刀快,或是砍到了骨缝……现在想来,怕是刀身中空,暗藏机括,出刀之时,这碎片便已弹射出来,嵌入肉中……其心歹毒,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
卫渊缓缓将碎片放回白布,仔细包好,收入怀中,与那铜牌和密信放在一处。
冰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胸膛皮肤,却像火炭一样灼烫他的思绪。
这不是普通的刺杀,这是一场处心积虑、准备周全的灭口。
从弩箭伏击,到近身搏杀,再到这阴毒无比的“螺纹铜”暗器碎片,一环扣一环,务求必杀。
若非陈盛命硬,若非自己处理及时,若非这碎片在关键时刻被察觉……陈盛必死无疑,而自己也会失去一条重要的臂膀和线索。
舱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胡老大那张黝黑粗糙、带着独眼的脸,从门帘缝隙里探了进来,看到卫渊已经处理完毕,正将染血的布块扔开,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卫……卫少爷,您这位兄弟……没事了吧?那……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往下游走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您这位兄弟的伤,瞧着实在凶险,这江上缺医少药的,恐怕……撑不了多久啊。”
卫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就着亲兵递过来的、半盆已然变得淡红的清水洗了洗手,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干每一个指缝,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处理恐怖伤口的不是他。
这种刻意的缓慢,让舱门口的胡老大愈发不安,那只独眼的眼皮跳个不停。
终于,卫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胡老大。
他没有接胡老大关于伤情的话茬,反而问道:“你这船上,存的食水,省着用,能撑几天?”
胡老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米面还有两袋,腌菜一坛,淡水……有三四个大缸,若是老天爷赏脸,接点雨水还能续上……省着用,撑个四五天不成问题。”
“四五天……”卫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锥子,刺向胡老大,“但你先前交代,这船货要运往江宁城南的‘老龙湾’私港交割。既是交货的地点,那里总该有些基本的布置吧?比如,存放货物的仓房,接应的人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应急的伤药,甚至懂得处理外伤的大夫?”
胡老大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血色褪尽,只剩下江风常年吹打留下的黝黑和此刻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私……私港那边,就是个偏僻的河湾子,临时存货的地方,哪、哪会备着伤药和大夫……卫少爷,您说笑了……”
“是吗?”卫渊缓缓站起身,腰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传来刺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一步步走到胡老大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卫渊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汗味、酒味,以及一种经过搏杀后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扑向胡老大。
胡老大气一窒,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舱壁。
卫渊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胡老大腰间那截露出衣摆的、磨得发亮的铜牌系带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胡老大,你腰上这块牌子,我若没看错,背面刻的是‘戊十一’。而我们拿到的那封密信里,用三号密文写着,‘货分三批运抵’。”他抬起眼,直视胡老大那只惊惶的独眼,“你这条船上的甲胄弩机,就是其中一批,对不对?你原定的交货地点,那个‘老龙湾’私港,现在恐怕不止是存货的地方,更是这三批货物汇聚、中转的枢纽之一。有这么多要紧的‘货’堆在那里,会没有看守?会没有主事的人?既然有人,而且是做这种刀口舔血买卖的人,怎么可能不备着些金疮药、止血散,甚至养个懂得处理刀箭伤的大夫以防万一?我说得,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胡老大紧绷的神经上。
他额头的冷汗终于汇聚成豆大的汗珠,顺着纵横的皱纹滚落,滴进脖子里。
他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和隐瞒,在眼前这位看似年轻、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卫世子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那封密信,那枚铜牌,还有今晚这血淋淋的遭遇,都把他死死地绑在了这条船上,没有任何退路。
噗通一声,胡老大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被卫渊用膝盖顶住了。
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卫少爷……卫祖宗……我、我服了,我认栽!您说得没错……老龙湾那边,确实……确实有个看守库房的老瘸子,姓钱,早年是军中的医匠,后来犯了事逃出来,被我们东家收留,平时就给跑船押货的兄弟们看看病,处理些跌打损伤……有他在,您兄弟的伤,或许、或许能保住……”
卫渊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再逼迫,收回那迫人的目光,转身走向陈盛,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调头,去老龙湾。”
胡老大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慌忙就要转身去船头。
“但是,”卫渊的话让他脚步又钉在原地,“不要直接靠岸。把船停在能看见港口动静,又不容易被岸上发现的地方,芦苇丛越密越好。”
胡老大这次不敢再多问,用力点头:“明白!小的明白!一定找个最好的‘猫’地!”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船舱。
卫渊蹲回陈盛身边。
副将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或许是碎片取出后减少了持续的刺激,或许是卫渊决意冒险为他求医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看着卫渊,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愧疚:“世子,为了我……”
“不止为了你。”卫渊打断他,伸手轻轻按了按他未受伤的右肩,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铁甲叶片,“我也得亲眼去瞧瞧,那个藏在江边的‘老龙湾’,到底堆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货’。这批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烫手。”
他站起身,走到舱门边,撩开厚重的布帘一角。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江风凛冽,带着水腥气灌入。
货船正在胡老大嘶哑的指挥和水手们忙碌的脚步声中,缓缓调整方向,船头偏离了原先顺流而下的航道,开始向一侧偏转。
船身调头时,不可避免地倾斜了一下。
卫渊扶住舱门,目光越过晃动的船舷,望向远处黑沉沉、无边无际的江面和两岸匍匐的阴影。
腰间的伤口在动作间传来一阵阵闷痛,怀中的铜牌和碎金属片冰冷硌人,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那封密信里提及的“王副将”,以及这深不见底的、已然将他和整个卫国公府都卷入其中的漩涡。
“世子,”身后传来亲兵低沉的声音,“药煎好了,按您吩咐,加了双倍的甘草。”
卫渊放下布帘,转回身,舱内昏黄的灯光将他挺拔却染血的身影投在舱壁上,微微摇晃。
“给他灌下去,”他看了一眼呼吸逐渐平稳些的陈盛,“然后你也抓紧时间歇会儿,接下来……恐怕没多少安稳觉可睡了。”
他走到船舱另一侧,那里有个小小的舷窗,窗棂上糊的桐油纸早已破了大半。
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飘动。
他将眼睛凑近破洞,向外望去。
货船正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缓缓的弧线,驶向未知的、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老龙湾”。
而他,必须在天亮前,决定下一步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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