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私港的瘸腿郎中
第786章 私港的瘸腿郎中
天色在他凝思时已然发生了变化,漆黑如墨的天幕边缘被一种深沉的灰蓝悄然浸染,东方未白,却预示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江风似乎也带上了些许不同的湿度,不再是纯粹的冷,而是混杂了下游水泽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凉意。
卫渊收回望向舷窗外的目光,转身时,腰间重新包扎的伤口传来沉闷的牵扯感。
他没有时间等待天色大亮,陈盛的伤势等不起,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王副将”的阴影,更不会等。
货船如同一只巨大的、疲惫的受伤水鸟,悄无声息地蜷缩在芦苇深处。
胡老大的操船手艺确实不赖,选的这处河汊极其隐蔽,密密麻麻的枯黄芦苇杆从水面一直蔓延到岸上,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从船头主舱几处较大的缝隙望出去,恰好能瞥见下游约莫两里开外,“老龙湾”私港模糊的轮廓——那与其说是个港口,不如说是一个被人为清理出来的河湾凹陷处,几根打入河床的木桩支撑着简陋的栈桥,栈桥后面,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用木板和茅草搭建的仓房,在渐亮的晨光中像几块灰色的补丁贴在江岸上。
码头上影影绰绰,活动的人影不多,只有三两个,距离太远,看不清动作。
“就我们两个去。”卫渊的声音打破了船舱里沉闷的寂静,他看向那名大腿受伤、但行动尚可的亲兵,“胡老大留在船上,照看好陈副将。”
胡老大闻言,独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堆起担忧:“卫少爷,您……您这就两个人去?那边可是龙潭虎穴……”
“不是去打架的。”卫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去‘求医’的。”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扫过胡老大,“你留在这里,把船看好,把人看好。若我们两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也没有发出信号……你就自己想办法,带着陈副将,能走多远走多远,直接去江南道治所江宁城,找‘汇通’票号的孙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
胡老大听出了卫渊话里未尽的凶险,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是,小的明白。”
卫渊不再多言,开始迅速准备。
他脱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锦袍,换上胡老大找出来的一套粗布短褐。
衣裳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鱼腥气,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腰腹处的伤口即使隔着绷带也能感觉到粗砺。
他又用船上备用的、混着炭灰的污水,仔细涂抹在脸上、脖颈和露出的胳膊上,直到肤色变得黝黑肮脏,与江边讨生活的苦力无异。
最后,他将那把锋利的匕首,连同用布仔细包好的“螺纹铜”碎片,一起贴身藏在腰后,用衣摆遮盖严实。
至于那枚沉重的铜牌和密信,他留在了陈盛身边,用一件干净内衣包好,塞进了副将还能动弹的右手掌心里。
“如果……我们回不来,”他蹲在陈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办法,把它交给可信的人,或者……毁掉。”
陈盛烧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握紧了那个布包,嘶哑道:“世子……保重。”
受伤的亲兵也默默检查了自己的短刀,撕下衣摆将大腿的箭伤又紧紧勒了一道,脸色因用力而发白,但眼神坚定。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船,如同两滴水汇入浓密的芦苇丛。
脚下的淤泥柔软湿冷,每走一步都带着吸吮的声响。
卫渊在前,亲兵在后,沿着芦苇荡与江岸交接的边缘地带,借着丛生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形,朝着私港方向潜行。
晨雾开始在水面上生成,淡淡的,流动的,给视野蒙上了一层轻纱,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越靠近私港,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复杂。
水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木材、桐油、灰尘,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的金属锈蚀和皮革的味道。
卫渊的呼吸放缓,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所有细微声响——远处码头方向偶尔传来模糊的人语,木板的吱呀声,还有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咕嘟咕嘟”声,像是在熬煮什么东西,那气味随着江风一阵阵飘来,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他们在距离私港外围大约一箭之地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略微隆起的土坡,长满了茂密的枯苇,正好可以隐蔽身形,也能俯瞰部分码头情况。
卫渊拨开芦苇缝隙,眯起眼仔细观察。
私港比从船上看到的更显破败和随意。
栈桥是用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的,有几块已经腐烂断裂。
岸上那几间仓房更是简陋,最大的一间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形状规整的货物,几个精壮汉子正从里面抬出几个长条形的木箱,搬运到栈桥尽头的一艘比胡老大那艘略小的单桅船上。
另外两间仓房门窗紧闭。
守卫……卫渊的目光扫过,确实松散得异乎寻常。
除了搬运的几人,只有仓房门口蹲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面前摆着酒坛和粗碗,正就着一碟看不出颜色的咸菜喝酒,偶尔抬头懒洋洋地看一眼搬运的进度,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划拳。
而那持续的熬药声和苦味,则来自仓房侧面一间单独搭建的、更小更破的茅屋。
茅屋的门虚掩着,一缕缕白烟从屋顶的破洞和门缝里钻出来。
“你留在这里,”卫渊对身旁的亲兵低语,“找好隐蔽,盯着码头上的动静,特别是栈桥方向,看有没有船只要离开或者进来。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没出来,或者码头上出现骚动、有人朝这边搜过来,你就立刻发信号——学三声鹧鸪叫,然后不要管我,马上退回船上,告诉胡老大,按我说的第二条路走。”
亲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卫渊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身体更深地埋入芦苇丛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卫渊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水腥的空气,猫着腰,快速且无声地离开了藏身处。
他没有直接走向码头,而是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接近那间熬药的茅屋。
他的步伐变了,不再是潜行时的轻灵,而是带上了一种伤痛后的踉跄和沉重,腰背微微佝偻,脸上也适时地露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
就在他距离茅屋门口还有七八步的时候,脚下“恰好”被一截凸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故意让腰腹用力,伤口处立刻传来真实的、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呻吟声也变得格外真切。
“唔……”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身体,试图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能捂着腰侧,蜷缩在地,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一截,脚上穿着一只厚底木屐,走路一高一低。
他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透着医者特有的、审视病患的锐利。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分拣的草药。
看到门口躺着个满身泥污、哎哟叫唤的陌生人,瘸腿老头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和警惕。
“哪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赶紧走!这里不是你歇脚的地方!”语气生硬,没有半分同情。
卫渊像是没听见他的驱赶,挣扎着抬起脸,那张抹了泥灰的脸上此刻混着痛苦的汗水,显得更加狼狈。
他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哀求:“老丈……行行好……我,我是上游打渔的,船翻了……撞到暗礁,腰……腰这里伤了……实在疼得走不动道了……您,您这儿有没有伤药?我……我给钱……”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实际上是提前藏在袖袋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手颤抖着递过去,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痛楚。
瘸腿郎中的目光先是落在卫渊腰间——那里,粗布衣裳已经被渗出的暗红血迹洇湿了一小片,颜色在灰布上格外刺眼。
然后,他的视线才扫过那几枚可怜的铜钱。
他脸上的不耐烦稍稍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面对伤患时的本能评估和犹豫。
他看了看卫渊痛苦蜷缩的样子,又抬头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码头方向,那里喝酒的守卫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啧。”瘸腿郎中咂了下嘴,将手里的草药别在腰间,弯下腰,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架住卫渊的胳膊,“先进来!别在这儿嚎丧,晦气!”他的力气不小,动作也算熟练,半扶半拖地将卫渊弄进了低矮的茅屋。
一进屋,更浓郁的草药味和烟火气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陈旧血液的铁锈味。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陈设极其简单:一个土灶,灶上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脏兮兮的草席;靠墙堆着各种麻袋、竹篓,里面分门别类装着些常见药材;墙角则杂乱地放着一些工具、破布,以及……几个没有上漆的木箱。
卫渊被扶到木床边坐下,他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屋子。
在瘸腿郎中转身去灶边拿水盆和干净布条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墙角那几个木箱。
其中一个箱盖半开,借着灶火和天窗的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不是药材,而是冰冷的、泛着金属寒光的弓弩零件!
有上了弦的弩臂,有成捆的弓弦,甚至还有几支拆卸下来的、带着精巧望山的弩机部件!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制式和工艺,绝非民间所能拥有。
瘸腿郎中端着水盆和布条过来,蹲在卫渊身前,头也不抬地开始处理他腰间的伤口。
解开临时缠绕的布条,露出下面重新裂开、边缘红肿的刀口。
郎中的手法确实熟练,清洗、上药粉、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处理过不少类似的外伤。
“嘶——”药粉刺激伤口,卫渊适时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同时用虚弱带着感激的语气低声说:“老丈……您这药真灵,一抹上去,火辣辣的感觉就轻了些……您医术这么好,怎么……怎么在这种地方待着?”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和闲聊。
瘸腿郎中用布条将伤口紧紧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依旧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讨口饭吃罢了。城里开铺子,麻烦。这里活儿清闲,给跑船押货的弟兄们治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东家给的银钱也足,比看那些达官贵人的脸色强。”他说的“东家”,自然不言而喻。
卫渊点点头,表示理解。
伤口包扎好,他试着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虽然还是疼,但确实比刚才好受不少。
他再次摸出那几枚铜钱,这次瘸腿郎中没有推辞,接过去随手丢进灶边一个破碗里,发出叮当几声轻响。
“多谢老丈。”卫渊躬身道谢,然后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瘸腿郎中跟在后面,准备送他出去,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警惕,只剩下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就在卫渊的手即将碰到虚掩的木门时,他脚步顿住,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种混合着忐忑和试探的语气问道:“对了,老丈……您在这儿待得久,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见过一位……左手缺了小指的王大人?”
话音刚落,身后瘸腿郎中正准备转身回去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是一种极其明显的凝滞,从松弛到紧绷的瞬间变化。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卫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敏锐地捕捉到了。
瘸腿郎中猛地扭过头,看向卫渊侧脸的眼神不再是医者的漠然,而是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警惕、惊疑,以及一丝被猝然触及秘密的凶狠!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绷紧了。
“什么王大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强行压低,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的、急促的否认,“没听说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赶紧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缩进了宽大的袖口,身体微微弓起,像是一只受惊并准备攻击的猫。
卫渊在他眼神变化的刹那就知道自己试探对了,但他脸上却立刻堆满了惶恐和茫然,仿佛被对方突然严厉的反应吓到了。
“没……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老丈莫怪,我这就走,这就走……”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慌忙拉开门,踉跄着退了出去,背影仓惶,活像个问错了话、怕惹麻烦的渔夫。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关上。
卫渊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那种伤后蹒跚的步态,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走去,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身后的任何声响。
走出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木板门被猛地推开又关上的闷响。
接着,是瘸腿郎中那特有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以一种近乎小跑的速度,朝着码头仓房的方向快速远去!
他去报信了!
卫渊再不犹豫,腰背瞬间挺直,所有伪装出来的蹒跚疼痛一扫而空。
他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扎进路旁茂密的芦苇丛中,朝着与亲兵约定的汇合点疾冲而去。
枯黄的芦苇叶刮过脸颊和手臂,带来细密的刺痛,他毫不在意,只是压低身形,将速度提到极限。
几个呼吸间,他冲上了那个小土坡。
“走!”他低喝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藏在芦苇中的亲兵早已察觉不对,见他回来,立刻弹起。
两人顾不上掩饰踪迹,沿着来时的路径,向着藏匿舢板的河汊方向狂奔。
身后,私港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和嘈杂的人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骤然升腾的混乱和急促,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背上。
就在两人即将冲入那片最为浓密的、作为最终藏身地的芦苇荡时,前方不远处,他们来时乘坐的、系在隐蔽处的小舢板旁,传来了胡老大那破锣嗓子压得极低、却充满惊惶的呼唤:
“卫少爷!快!船……船那边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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