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沸腾的盐池,股份制的诱惑
第714章 沸腾的盐池,股份制的诱惑
建康城西七十里,越州山阴界内,苦咸盐场。
风刮过干裂的盐碱地,卷起灰白粉末,呛得人睁不开眼。
盐池早已废弃多年,池底龟裂如蛛网,泛着铁锈色的褐斑,边缘堆着几口歪斜倾覆的陶锅,锅底结满黑绿厚垢,一碰就簌簌剥落——那是硝霜、硫磺、铁锈与卤水反复结晶又溶解后留下的尸骸。
盐婆蹲在最西头那口枯池边,枯枝般的手指捻起一把灰白泥屑,在齿间碾了碾,呸出一口泛黄唾沫。
“毒土。”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熬不出盐,只熬得出命。”
她身后站着三百余名流民,衣衫褴褛,脚踝裹着渗血的破布,眼神浑浊却绷着一股饿极了的狠劲。
他们不是来领粥的,是被赵氏私兵从山阴码头赶出来的——昨日赵家船坞“失火”,烧了三艘运盐驳船,顺带把码头上讨生活的流民全推给了官府。
沈铁头按刀立于盐场入口,甲叶未响,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远处坡顶——那里,三骑黑袍人影刚收缰勒马,袖角翻飞处,半枚铜钱暗纹一闪即没。
卫渊没看坡顶。
他站在盐池中央,靴底陷进寸许深的灰白硬壳。
左眼幽光无声亮起,瞳孔深处,坐标链瞬息展开:七重剖面叠压——地表盐分梯度、地下水毛细上升速率、日光入射角年变函数、风速扰动频谱、矿物晶格畸变能垒……数据洪流奔涌不息,最终凝为一道几何投影:十二级蒸发皿阵列的最优倾角序列,误差±0.017度;而支撑此阵列的反射镜基座,需以十七种不同曲率,将正午日光聚焦于同一焦线,光强梯度必须精确匹配卤水相变临界点。
他抬手,指尖划过空气。
一道淡青光痕浮空而现,如尺规所画,自东向西,横贯整片盐场——那是第一级蒸发皿的基准轴线。
“陈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即刻在建康南市口竖三丈旗杆,挂‘官营盐场股份召集令’。内容三条:一,凡自愿赴此劳作之民,不论户籍、流籍、罪籍,皆可认股;二,每股十工时,折算为盐场未来三年净利之千分之三;三,首期分红,以盐代币,三月后兑付。”
沈铁头眉峰一跳:“世子,无银无契,只凭一张告示?”
“不。”卫渊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粒盐晶正从汗腺渗出,缓慢析出,棱角分明,纯白如雪,却比寻常精盐更透,更冷。
“要的不是信银,是信‘数’。”
话音未落,钱通已踏入场中。
这位原户部老账房,如今腰悬双笔——一管狼毫,一管铜管内嵌游标卡尺。
他未铺案,只取一块青石板,就地以炭条画出纵横格阵:横为时间轴,纵为资金流,斜线交叉处,密密标注“工时入股”“卤水采量”“镜阵校准耗时”“结晶周期预估”……每笔皆有双重记账:左侧红墨记“应得”,右侧蓝墨记“实支”,末尾一行小楷清晰如刀:“本账永存天工监枢机司,副本刻于青铜碑,立于盐场正门。”
围观流民起初哄笑。
有人啐道:“官家又画饼!”可当钱通随手点出一个瘦高汉子,报出其昨夜在码头扛包的工时、伤处、歇息间隙、甚至喝过几碗稀粥——那汉子脸色骤变,腿一软跪了下来。
人群静了。
有人试探上前,在青石板右下角按了个指印。
钱通蘸朱砂,在对应格内填入“一股”,又提笔在分红栏写下“癸卯年三月初七,兑盐三斤”。
第二人跟上。
第三人脱下破袄,用襟口抹净手掌,郑重按下去。
第四人、第五人……盐场西缘,人流开始缓缓移动,如冻土初融的溪流,无声,却不可逆。
卫渊始终未动。
他站在那道青光轴线上,望着东南天际——云层正薄,日影将出。
左眼幽光悄然升温,金印内核高速演算:卤水表层蒸发速率与结晶核生成概率的非线性耦合关系;多级镜阵焦点偏移对晶格定向生长的诱导权重;甚至……盐婆方才碾碎泥屑时,指腹皮肤微震频率,与当地地下含水层微震基频的共振偏差值。
他忽然抬步,走向盐池最北端那片从未启用过的洼地。
那里,淤泥乌黑,浮着一层诡异的油膜,在风里微微荡漾。
他蹲下,指尖插入泥中三寸,取出一捧湿泥。
泥色深褐,夹杂星点银灰——不是铁锈,是天然芒硝与岩盐共生矿的残渣。
他凝视片刻,将泥轻轻摊在掌心。
风停了一瞬。
日光刺破云隙,直落他掌中。
那捧泥,竟在光下泛起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卫渊眼底,幽光陡然炽盛。
他缓缓合拢五指。
泥在掌中无声沉降。
而就在他指缝收紧的刹那,盐场西南角,一口被赵氏私兵砸裂的旧陶锅残骸旁,一粒米粒大小的晶体,正悄然凸起于龟裂泥面——
纯白,六角,边缘锐利如刃。
无人察觉。
连盐婆都未抬头。
唯有风掠过她耳后白发时,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颤意,泄露了什么。
风停了三息。
盐场中央,卫渊掌心那捧湿泥已干成薄壳,表面浮起蛛网状细纹——不是龟裂,是卤水在微光下自发析出的初晶层。
左眼幽光未熄,金印内核仍在高速推演:芒硝-岩盐共生矿在日光聚焦下的相变临界点,比预设模型提前了0.8秒;而风速骤降的瞬时气压变化,恰好压低了卤水表面张力阈值,使晶核生成概率跃升至97.3%。
他松开手。
泥壳无声碎裂,簌簌落于脚边。
可就在碎屑坠地前半寸,一缕白气自断面蒸腾而起——不是水汽,是游离氯化钠分子在超净卤水蒸气中自发定向凝华的冷凝痕。
卫渊抬眸,望向东南方那口被赵氏私兵砸裂的陶锅残骸。
“陈盛。”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尺刮过青砖,“取新铸铜勺,舀东侧第三级蒸发皿表层卤水,倾入那口裂锅。”
陈盛疾步上前,袖口翻飞间已解下腰间黄铜勺——非制式官器,是天工监新锻的“无锈铜”,内壁经硝酸银蚀刻出螺旋导流槽,防挂液、抑结晶附着。
他俯身舀水,动作稳如匠人量酒,一滴未溅。
卤水入锅,静如墨染。
众人屏息。
三息之后,锅底泛起极淡的银晕——不是杂质反光,是卤水在裂隙处因毛细扰动形成微涡,加速了晶核沉降。
又五息,银晕聚拢,凝为一点雪白。
卫渊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盐壳,发出细碎脆响。
他未用勺,只屈指,在锅沿轻叩三下。
“当、当、当。”
声波震频与卤水固有频率共振,锅内微涡骤然放大,白点瞬间延展、分裂、铺展——如春冰乍裂,似素绢泼雪,一层薄而致密的结晶膜,自中心向四缘匀速蔓延,三息覆满整锅底。
纯白,六角,棱角锐利如新刃寒光。
无人呼喊。
三百流民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白上——那不是赵家青盐的灰绿浮霜,不是山阴码头劣盐的苦涩结块,是雪,是霜,是冬夜檐角垂下的第一道月光。
“盐婆。”卫渊侧身。
老人拄着枯枝般的手杖,一步一顿走来。
她没看卫渊,只盯着那口裂锅,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白光,像两粒蒙尘的琉璃珠忽然被拭亮。
她伸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腹皲裂如地图,却稳得不颤分毫。
她拈起一粒盐晶,拇指与食指轻轻一碾。
粉末簌簌落下。
她仰头,将粉末倾入口中。
舌尖抵住上颚,闭目,静了足足七息。
再睁眼时,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沙哑嗓音劈开死寂:“……无苦,无涩,无腥,无土腥气。”她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出盐率……是赵家青盐的五倍不止。”
话音落地,人群轰然一沸,却无人喧哗,只有一片粗重喘息汇成潮声——那是饿极之人嗅到炊烟的本能震颤。
就在此时,西南角人流微乱。
两名“灾民”挤在兑盐队尾,衣衫破得恰到好处,脚踝渗血也新鲜,可其中一人左耳垂有颗黑痣,痣下皮肤却比旁人白出一线——那是常年裹在皮甲内未见天日的痕迹。
卫渊左眼幽光骤然收束,瞳孔深处,金印核心弹出一道高亮标记:【铅离子浓度超标127倍,来源:左胸内袋夹层,粉末态,粒径12.3μm,含砷化物协同增毒因子】。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袍角掠过那二人身侧。
指尖如电,拂过左侧那人腕脉。
没有擒拿,没有发力,只是一触即收。
可那人整条左臂瞬间僵直,小指不受控地抽搐——卫渊以金印逆向解析其神经传导路径,精准阻断了桡神经浅支的乙酰胆碱受体耦合。
“你怀中之物,”卫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混了赵氏盐场废渣里的铅粉。我刚验过,那渣里还裹着去年秋汛冲垮的赵家炼硝坊墙泥——含硫、含砷、含三年未清的砒霜窖底灰。”
那人面色霎时灰败如纸。
卫渊已转身,指向盐场北门那座新砌的青砖仓房:“押他进去。当众吞下三钱混渣,再由钱通记账:‘癸卯年三月初七,赵氏私兵甲,服毒自证,领盐三斤’。”
没人反抗。
因为钱通已提笔,在青石板“分红栏”旁添了一行朱砂小楷,墨迹未干,字字如血。
那人被架走时,腿软如泥,却不敢嚎叫——他听见自己颈动脉在耳中擂鼓,而卫渊站在仓门前,影子被正午日光拉得极长,斜斜覆在他背上,像一道无声的封印。
风又起了。
这一次,卷起的不是灰白盐尘,而是盐场北缘洼地边缘,那层乌黑淤泥表面浮动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油膜。
卫渊凝视着那抹虹彩。
金印底层,一段被尘封的矿脉图谱正被强行激活——不是来自典籍,不是来自探矿老卒口述,而是昨夜他指尖插入泥中三寸时,金印从地下三十丈岩层震波中逆向解析出的磁异常谐波序列。
那序列,与建康西山深处某处废弃古矿道的坍塌回声,完全吻合。
而此刻,盐场西侧坡顶,一个沉默如石的铁塔身影正缓缓摘下斗笠。
铁哑——曾是赵氏矿监司最凶的“哑铁”,十年前因拒毁一座汉代冶铁碑被剜舌,后被卫渊从乱葬岗拖回,灌了七副药,至今未发一言。
他单膝跪地,手掌按在龟裂盐土上,指尖深深抠进地缝。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掌纹深处,嵌着一粒未化的、泛着乌金冷光的碎石。
卫渊的目光,落在那粒碎石上。
左眼幽光,无声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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