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崩断的信物,被计算的亏空
第713章 崩断的信物,被计算的亏空
烛火一跳,青丝悬垂如弦。
卫渊指尖未颤,指腹却在断发根部微微停顿半息——那里,红绳结扣的应力分布存在微小不对称:左侧第三叠环受力偏高0.17牛,导致纤维走向出现0.3度偏转。
这偏差极小,寻常人目不可察,连最老练的织娘捻线时都未必能觉。
可在他左眼幽光扫过的刹那,坐标链已自动补全建模:若以此结法用于“朔风”雪橇主缆索的应急系固,连续七次极限负重后,断裂点将精准出现在此处。
他松指。
断发无声飘落案头,与三份未批的《冻土层震波衰减实测表》并排而置。
“沈铁头。”声音平直,无抑无扬。
亲卫应声入内,单膝未落,目光已黏在那截青丝上——昨夜太庙箭楼崩塌半角,林婉跃下时肩甲擦过飞檐铜铃,碎响如裂帛;今晨宫门校场清点北征先锋营甲胄,她未回头,只将一枚染霜的玄铁护腕抛给副将,腕内侧银斑明灭三息,再未亮起。
沈铁头喉结动了动,想问“世子……不追?”,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喏”。
卫渊已抬手,从紫檀匣中取出标准钢尺。
黄铜尺身横压断发中段,右指轻叩尺尾三下,共振频率校准至427Hz——恰好匹配建康城地脉日间微震基频。
尺面刻度映着烛光,清晰照见发丝直径:0.089毫米,波动值±0.004。
他另取一柄弹簧测力计,钩住红绳两端,缓缓加压。
指针行至1.8牛时,绳结处纤维发出极细微的“嘶”声——非断裂,是临界塑性形变。
“拉力峰值1.83牛,失效模式为局部剪切屈服,非均匀受力所致。”他语速不变,像在宣读一份工部验货公文,“不具备结构参考价值。”
话音落,他左手一拂,断发连同半截红绳滑入案角青铜火盆。
橘红火焰腾起一瞬,青烟笔直升空,未散。
灰烬落定,唯余一点微红余烬,在盆底静静灼烧,形状恰似一枚未闭合的圆规角。
沈铁头垂首,不敢再看。
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窄缝。
韩晴踏进来,素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显是刚从户部库房奔来。
她未行礼,直接将两本账册拍在案上——一本朱封“京畿盐引收支”,一本黑皮“代郡军需实销”,纸页边缘磨损严重,显是翻检百遍。
“世子。”她声音绷得极紧,指节按在“代郡”二字上,指甲泛白,“七大盐商联手提价,盐引官价翻了三倍。户部拨付的军费,连北境三万将士半月食盐都不够。更糟的是——”她翻开黑皮册末页,墨迹未干,“今晨代郡急报,军中已开始以硝石熬卤代盐,士卒腹泻者逾千,冻疮溃烂者不计其数。”
卫渊没碰账册。
他袖中金印微热,左眼幽光悄然亮起,瞳孔深处,一幅动态舆图徐徐展开:长江、邗沟、浙东运河、赣江水道……所有官方盐引运输路径,皆化作一条条赤红光流,自扬州盐仓、海陵仓、会稽仓汩汩涌出,却在抵达建康前二十里处,尽数汇入一处幽暗节点——山阴赵氏名下的“云栈仓储”,占地三百顷,地下三层,通风井口嵌有稀土磁晶滤网,与永宁坊寒井同源。
热力模拟持续三秒。
光流峰值温度:摄氏92.6度。
远超正常盐运摩擦生热阈值。
他抬眸,目光掠过沈铁头仍僵在半空的膝盖。
“传令。”语调依旧平稳,却比方才低了半度,“即刻收回你对林婉踪迹的所有搜寻权限。羽林右营调防,改由天工监‘枢机司’直管。今夜子时前,查封京中所有挂‘赵’字匾额之商号、钱庄、船坞、车马行——不许惊动,不许漏账,不许放走一只信鸽。”
沈铁头终于跪实,额头触地:“遵命。”
韩晴却怔住:“赵氏?他们……不是只做铁器?”
卫渊没答。
他指尖蘸了点火盆余烬,于案上青砖缓缓画下一圈——圆心正对山阴方位,半径七寸,恰好覆盖赵氏在京所有产业坐标。
墨未干,圆周线上,七点微红余烬同步明灭,频率0.042Hz。
同一时刻,工部门外石阶下,一辆乌木垂帘马车悄然停驻。
帘角绣着半枚残缺铜钱纹——那是山阴赵氏百年密标,只刻于家主亲乘之车。
车辕上,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斜插在革囊里,刀鞘暗红,似浸过多年陈血。
车中人未动,只有一道阴冷目光,透过帘隙,牢牢钉在工部大堂那扇敞开的窗棂上。
窗内,烛火正稳。
而卫渊案头,那点余烬,忽地,又亮了一分。
赵无咎踏进工部大堂时,未通禀,未落轿,三十六名黑甲赵氏私兵列于阶下,铁靴踏碎青砖缝里新抽的苔藓。
他袍角扫过门槛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旧痕——那是前朝太史令立《律历志》时亲手刻下的“度起于一”四字,如今已被鞋底碾出两道斜裂。
他目光如刀,直劈案后那人。
卫渊正用镊子夹起一枚骨片,在烛火上缓缓烘烤。
那不是人骨,是北地雪原驯鹿腓骨,截面经金刚砂轮打磨至镜面级平整,边缘弧度误差小于0.02毫米。
他左手悬停不动,右眼瞳孔深处,数十层叠加的应力云图正高速旋转:骨胶原纤维走向、羟基磷灰石结晶取向、微孔率梯度分布……数据流如冰河奔涌,无声灌入左眼金印内核。
赵无咎冷笑:“世子好雅兴。不批盐引,不查亏空,倒有闲心烤骨头?”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他身后两名赵氏账房捧着三尺高卷宗缓步上前,竹简捆扎绳上浸着山阴特产的桐油蜡——遇火不燃,浸水不散,专为当庭呈证所备。
“今晨辰时,会稽、余姚、上虞三地二十七家铁匠铺联名投状。”赵无咎袖中滑出一纸素笺,指尖一弹,纸面竟泛起金属冷光,“状告《卫氏度量衡》强令‘刃长必合七寸三分,脊厚须达一分六厘’,致使三百余年传世锻法尽废。张老铁匠断锤自刎,李记铺子砸炉封门——世子可知,这‘七寸三分’,断的是手艺人的脊梁,不是铁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渊案头那本未翻动的《代郡军需实销》,唇角一扯:“更不知,代郡冻土之下,三万士卒正舔舐硝石止渴。而山阴铁矿——”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东南天际,“若明日日落前,诏书未撤《度量衡》,矿井将永闭。”
空气凝滞如铅。
沈铁头喉结滚动,右手已按在刀柄尾端——那柄雁翎刀,此刻正斜插在他腰后革囊里,鞘口微张,露出一线暗红锈迹。
卫渊却未抬头。
他放下镊子,从紫檀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皮纸。
羊皮鞣制极薄,其上墨线纵横,密布三百二十一个标注点,每个点旁皆附小楷:「胫骨外髁承力区」「髌骨沟槽咬合角」「跟腱附着偏移容差±0.3°」。
最下方一行朱砂小字灼目刺心:「女武神卫·破阵箭·第七代迭代版·林婉亲验签押」。
他指尖轻推,皮纸滑至赵无咎面前三寸。
“赵家主。”卫渊语调平直如尺规画线,“你可知,林婉率八百女武神夜袭敕勒川狼牙寨时,所用箭镞,七成出自代郡野猪腿骨?”
赵无咎瞳孔骤缩。
“骨质密度1.87g/cm³,抗压强度214MPa,较精铁低四成,但韧度高六倍。”卫渊右指叩击皮纸一角,那里绘着一支骨箭嵌入玄铁甲胄的剖面图,“她命人削骨为刃,以松脂混蜂蜡为粘合剂,再以低温淬火法固形——昨夜校场试射,百步穿杨,甲胄未裂,箭杆不折。”
烛火猛地一跳。
赵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寒。
一种被剥开颅骨、直视脑髓的寒。
他盯着那张皮纸,仿佛第一次看清上面那些细密到令人窒息的标注——这不是图纸,是解剖刀,是把整个赵氏铁业百年垄断逻辑,一层层剖开晾在光下。
“你……”他声音微哑,“你早知道?”
“不。”卫渊终于抬眸,左眼幽光微敛,右眼却如古井无波,“我只是算出:当精铁价格涨至每斤三贯,而一头成年野猪仅售二百文时,理性选择,从来不是等铁。”
赵无咎指甲掐进掌心。
他忽然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生铁:“好!好一个‘理性选择’!那我便让世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可替代’!”他猛地转身,袍袖挥出一道厉风,掀开身后账房手中卷宗——赫然是山阴铁矿全境舆图,赭石朱砂密密标注矿脉走向、竖井深度、熔炉数量,最中央,一枚赤铜印狠狠盖在主脉之上:「赵氏永镇」
“此图,献予工部。”他咬字如钉,“请世子亲自勘验——若敢划一道线,说此处该收归国有,赵某即刻焚矿!”
满堂寂静。
卫渊静默三息。
然后,他伸手,取过案头那柄标准钢尺——黄铜尺身,刻度精确至0.05毫米,尺尾第三道横纹处,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稀土磁晶。
他未看图,只将尺身平压于地图主脉之上,尺面与矿脉轴线夹角,恰好为17.3度。
“此处。”他指尖点下,钢尺边缘在赭石印记上划出一道笔直银痕,不深,却精准切入矿脉图核心坐标,“地下七百三十丈,存在一组逆冲断层交汇点。地热梯度异常升高,岩体微震频次超安全阈值2.8倍。”
他抬眼,目光如尺规般冷硬:“依《永宁地律》第三章第七条,凡危及京畿地脉稳定之矿脉,官府有权征用、封存、或强制改造。即日起,山阴铁矿‘云台支脉’区域,由天工监枢机司接管。”
赵无咎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想笑,却只牵动嘴角一丝僵硬的弧度。
他想驳斥,可那钢尺压着的地方,正是赵氏秘藏二十年、连族谱都未载的“哑泉矿眼”——地热喷涌曾烧毁三座熔炉,至今不敢深掘。
就在此时,工部后廊忽传来一声钝响。
似是陶瓮坠地,碎裂声沉闷,却带着奇异的回音。
卫渊左眼幽光倏然一闪。
他垂眸,看着自己袖口内侧——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盐晶正悄然析出,形状扭曲,含杂色斑点,如泪痕。
他指尖轻捻,盐粒簌簌落下,坠入案角青铜火盆。
余烬未熄,微红如眼。
而盆底,那枚未闭合的圆规角灰烬,正随着某种不可闻的节律,极其缓慢地……旋转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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