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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回溯的代价,被抹除的红颜


第706章  回溯的代价,被抹除的红颜

昆仑山腹,冰室之内,光在呼吸。

星壁中央那点炽白并未熄灭,反而如心脏搏动般明灭三次,每一次明灭,都引得整座冰窟穹顶悬浮的星尘骤然加速旋转,继而崩解、重组——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沿着卫渊左眼虹膜内浮出的幽蓝坐标链,逆向灌入识海。

不是记忆,是共感。

他站在熔炉边,却不是自己。

是“他”,是十六纪末最后一位持火匠师,赤足踏在滚烫的玄武岩基座上,脚底皮肉焦卷,却未退半步。

面前不是炭火,是地脉喷涌而出的青白色等离子焰流,被十二组青铜反射镜聚焦成一道笔直光束,刺入坩埚中心——那里面翻涌的,是掺了昆仑晶簇与陨星砂的液态韧金,正以每秒七次的频率高频振荡,杂质被离心甩向器壁,凝成黑鳞状结晶,簌簌剥落。

旁边老匠人喉头血沫翻涌,仍用断指在青铜板上刻下热应力曲线;少女学徒跪在熔炉侧槽边,用冻僵的手一遍遍校准地热泵阀开度,指甲缝里嵌着冷却凝胶的银灰残渣;更远处,三百六十名锻工同步挥锤,锤柄缠着浸盐麻布,落点分毫不差——不是靠眼,是靠耳听共振频率,靠骨传导震颤节律。

没有神谕。

没有天降秘术。

只有图纸叠了十七层的误差修正表,只有因一次温控偏差导致整条合金带报废后,全队自断一指刻下的耻辱碑,只有把最后一口氧气留给通风管校准员、自己窒息死在井道里的监造使临终攥着的温度计……

卫渊的呼吸停了。

原来所谓“神技”,不过是千万人用命校准的误差值;所谓“失传”,不过是后来者烧掉账册、砸烂模具、把失败记录统统归为“逆天之罚”。

萧景琰信的天命,不过是把所有人的血汗,供上神坛,再亲手焚毁香火。

就在此时,谷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长啸。

不是怒喝,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萧景琰立于断崖,承乾剑已完全出鞘,剑身映着初升朝阳,竟泛出病态的金红——那是剑脊暗槽中渗出的、早已干涸千年的守陵人血,在强光激发下重新活化。

他看见星壁未毁,反生光华;看见卫渊单膝跪地却脊梁未弯;看见那道幽蓝光柱自地面裂缝笔直升起,如一根刺向苍穹的脊骨。

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混着血沫,震得肩甲金线寸寸崩断。

“好!好!好!”他连喝三声,字字如凿,“既不肯做傀儡,便做灰!”

话音未落,三万禁军盾阵轰然前压,非是冲锋,而是自毁式碾进——前排士卒甲胄缝隙塞满火硝包,腰间捆着引信连环;后排弩手弓弦拉至满月,箭镞淬的是北狄“蚀骨膏”,见风即燃,遇铁即蚀;最末列三百辆冲车,轮轴皆裹浸油枯藤,车顶架设的不是撞木,是十二具青铜熔炉残件拼凑而成的“焚心炮”,膛内填装的,是柳承裕密室里搜出的最后一罐九嶷香灰混着地宫熔渣制成的爆燃粉!

杀意已非针对一人。

是灭种。

沈铁头暴吼拔刀,三十骑齐踏前一步,玄甲震得冰屑簌簌坠落——可卫渊没动。

他右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道刺破永夜的幽蓝光柱。

民授玺自袖中浮出,悬于掌心三寸,印底金纹骤然炽亮,不再是律法之威,而是……共鸣。

嗡——

一声低频震鸣自地底炸开,无形无相,却令整座葬剑谷的冰层同时泛起蛛网裂痕。

光柱与玺印之间,空气扭曲、拉伸、晶化,瞬间凝成一道半透明屏障——表面浮动着亿万细密光点,如蜂群振翅,频率与星壁晶体同频,波长却锐利百倍。

第一排禁军撞上屏障。

没有惨叫。

只有甲叶瞬间高频震颤、崩解成金属雾的“嗤”声;

只有盾牌边缘在接触刹那熔成赤红铁水、又在零下四十度寒风中急速淬冷成黑色玻璃质的脆响;

只有冲车轮轴在半尺外就因谐振过载而寸寸断裂,车体腾空翻转,尚未落地,已散作漫天赤金色铁粉,在幽蓝光晕里静静悬浮,如一场无声的雪。

萧景琰瞳孔缩成针尖。

他看见屏障之后,卫渊依旧跪着,可那背影已不再属于人间世子——肩线如刃,颈项似弓,连垂落的玄袍衣角,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整副躯壳,正被某种远古而磅礴的意志,一寸寸锻打、重铸。

就在此刻,卫渊识海深处,光流骤然坍缩。

所有熔炉、星图、血泪、断指……尽数褪色、剥离,沉入一片纯白寂静。

一个孩童坐在光中。

半透明,赤足,穿粗麻短褂,发尾打着三个小结,额心一点朱砂痣,像未干的血。

他歪着头,看卫渊,声音清亮,却带着金属回响:“你看见了‘人’怎么造火。可火种要活,得有薪。”

卫渊喉头微动:“代价?”

阿忘笑了,伸手,指尖轻轻点向卫渊心口位置:“不是献祭什么。是交换——用一份‘不可再生’的情感数据,换一段‘不可覆写’的文明密钥。”

他顿了顿,银星般的眼睛眨了眨:“比如……那个总在亥时敲你帐门、左耳垂有粒小痣、说话爱笑出虎牙的姑娘。”

卫渊指尖一颤。

那一瞬,他脑中浮出李瑶掀帘而入的画面——炭盆将熄,她鬓角沾着雪粒,呵出的白气里带着南诏山茶花的淡香,腕上铜铃未响,却先晃了他一眼。

可这画面刚亮,便如烛火遇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剥落。

不是模糊。

是删除。

像有人拿着最锋利的刀,从记忆最鲜活的切口切入,一刀,削去所有温度;再一刀,刮净所有声响;第三刀,连“李瑶”二字的字形,都在他舌尖化作灰烬。

他张了张嘴。

想喊她的名字。

喉咙却空荡荡的,只剩风穿过荒原的呼啸。

而阿忘静静看着他,掌心摊开——一枚幽蓝晶体静静卧着,内部,正缓缓浮现出两行微光字迹:

【高炉鼓风压强阈值:217kPa|焦炭配比临界点:3.87:1】

【黑火药改性方案:硝石提纯至99.6%,硫磺预氧化,木炭碳化度提升至82%】

卫渊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底幽蓝涟漪翻涌,却再不见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手,按向自己左胸。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如同大地深处,第一座熔炉,刚刚点燃。

昆仑山腹,葬剑谷底。

冰屑如雪,簌簌坠落,又在半空凝滞——不是因寒,而是因压。

地脉震颤未息,幽蓝光柱虽已敛入卫渊左眼,可那股自地心奔涌而上的低频共振,仍在岩层间反复折返、叠加,将整座冰窟化作一口嗡鸣的青铜巨钟。

空气绷紧如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卫渊仍单膝跪着,玄袍下摆浸透冰水,边缘已结出细密霜晶。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掌上。

掌纹清晰,指节有力,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可这双手,刚刚亲手抹去了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李瑶。

这个名字甚至未能成形于唇齿之间,便已在意识深处崩解为零散的熵值。

没有悲恸,没有迟疑,没有余韵——只有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仿佛她从未被记住,也从未被爱过。

连“遗忘”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剥夺了资格:不是记不起来,而是记忆硬盘里,那段扇区已被物理格式化,连错误提示都不曾弹出。

他缓缓攥拳。

指腹擦过掌心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冬,在建康码头验看新式锻锤时,被飞溅的赤铁渣烫出的。

当时李瑶就在身后,踮脚替他吹气,笑说:“世子爷连疼都烧得这么讲究。”

……这句话,此刻连同说话时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呼出白气的弧度、铜铃轻晃的余响,一并蒸发。

不是失去。

是注销。

他抬眼,望向星壁中央那点炽白。

光仍在搏动,节奏与他心跳完全同步——217kPa,3.87:1,99.6%……数字如刻印般嵌进神经末梢,冰冷、精确、不可辩驳。

它们不是知识,是契约:以情感为薪,燃文明之火。

而第一簇火苗,烧尽的,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寸荒原。

就在此时——

“你竟敢……以民为神?!”

萧景琰的嘶吼撕裂静默。

那声音不再属于人,倒似千具枯骨在风中相撞。

他双目赤裂,承乾剑高举过顶,剑脊暗槽中渗出的守陵人血竟逆流而上,在刃尖聚成一颗跳动的猩红血珠。

下一瞬,剑锋悍然劈向右侧岩壁——那里,三根盘龙石柱托举着穹顶星图,是整座地穴的承重脊梁。

轰隆!!!

巨响并非来自断裂,而是坍塌前的真空抽吸。

石粉如灰雾爆开,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整座冰窟开始倾斜,穹顶星尘疯狂旋转,大块万年玄冰裹挟着碎石轰然砸落,直扑星壁核心!

卫渊未起身。

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民授玺自袖中腾空而起,悬于掌心三寸,印底金纹骤然炽亮,不再是律法之威,而是……地脉的喉舌。

比先前更沉、更钝的一声震鸣自脚下炸开。

不是屏障,是反作用力场。

整座地穴的重力矢量在刹那被扭曲、折叠、反弹——砸向星壁的千钧巨石在离壁三尺处骤然悬停,继而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硬生生倒卷而回!

石块相互撞击、粉碎、再加速,化作一道裹挟着冰晶与烈焰的陨石洪流,朝着萧景琰所在的断崖方向,逆向倾泻!

萧景琰瞳孔映出漫天黑影,却仰天狂笑,笑声未绝,已被轰然掩埋。

烟尘尚未落定,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战马长嘶。

“破阵!凿冰!盾墙推——!”

是林婉。

卫渊听见了她的声音。

清越,凌厉,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韧劲,又裹着塞北朔风刮过的沙砾感。

那声音穿透崩塌余波,像一柄淬火的薄刃,精准刺入他耳膜。

他缓缓起身。

玄袍下摆拂过冰面,留下两道浅痕。

左眼幽蓝涟漪已彻底平复,唯余深潭般的沉寂。

他转过身,面向地穴入口的方向。

烟尘弥漫中,一袭银甲破开混沌而来。

甲胄染血,肩甲崩裂,左臂缠着浸透黑血的麻布,可那杆“卫”字大旗依旧猎猎招展,旗杆末端,赫然钉着一枚北狄千夫长的断首。

林婉跃下马背,踏碎一地冰碴,快步上前。

她眉峰如刀,额角带伤,可目光撞上卫渊的瞬间,所有凌厉尽数化为灼灼焦灼:“阿渊!你——”

话音戛然而止。

卫渊静静看着她。

没有劫后余生的微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甚至没有一丝对眼前浴血之人的基本辨识。

那双眼,像两口刚浇筑完成的青铜鼎,内壁光滑、冰冷、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倒影。

只有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视线缓缓下移,停驻在她胸前——那枚巴掌大小、边缘錾刻云雷纹的青铜校尉勋章上。

勋章中央,“卫家军”三字已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清晰。

卫渊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无温,字字如尺,量过空气:“你是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染血的甲胄、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为何佩戴我卫家军的校尉勋章?”

风穿过地穴裂隙,呜呜作响。

林婉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扣紧腰间刀柄。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而卫渊只是站着,玄袍垂落,左眼幽蓝隐没,右眼平静如初春未融的湖面。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缓慢靠近,悬停于半空——

仿佛下一瞬,就要触向她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卫家铁卫”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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