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8章 提醒
伍听得姜远说开挖运河,可能是千古功绩,也亦有可能是滔天大祸,不由得怔住了,咽了咽口水:
“贤弟,祸从何来?”
姜远放下茶杯,一双俊目紧盯着伍泽,看得他后背有些发毛。
姜远见伍泽的神色茫然,前倾了倾身体,缓缓说道:
“伍师兄,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十万的俘虏交给你么?让你来主持开挖运河么?”
伍泽沉眉想了想,说道:
“愚兄不知。
虽说我工部掌天下土木、水利修建,有统筹调拨物料、分派傜役之权。
但师弟让尉迟大帅押回十几万俘虏,陛下又恩准为开挖运河拨下粮草,格物书院也有精通格物的学子可用。
开挖运河之事,按常理来说,让任何人来主持都是可行的。”
“事实上,开挖运河之事刚提出来时,户部张大人便想排开工部揽过去。”
“但陛下说,是师弟你指名让愚兄来主持,所以这个差事便落在了我头上。
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说你将此拾手能捡的大功给了我,是因为你与我伍家走得近,我是你师兄…”
姜远闻言,愣了愣后大笑道:
“他们的意思是,我循私?呵,他们以为这是白捡的功劳,可笑!”
伍泽道:“愚兄自然知道师弟不会徇私,但这功劳却是实的,旁人暗中议论不可避免。”
姜远将笑声一收:
“开挖运河不用征傜役有十几万人可用,不伤民。
如今大周粮草虽不说满仓,但亦有剩余,陛下拨出粮草来,不伤财。
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谁都可以来主持,我偏偏向陛下谏议师兄来主持,旁人自然会觉得我徇了私。
可天下哪有真白捡的功劳?
旁人只觉得万事俱备之下,拴条狗都能胜任,他们只不过是只看得见功劳不见祸事罢了。”
伍泽凝声问道:“师弟,你几次言及祸事,到底是何祸事?”
姜远坐正了身子,沉声说道:
“开挖运河如此大的事,除了那十几万的俘虏之外,其他参与的人何其多,动用的钱粮又何其的多,其中可图之利,又是何其之巨。
伍师兄,你从这些方面想想,你觉得这里面会不会兹生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伍泽闻言整个人都震了震:
“师弟的意思是说…”
姜远观伍泽的神色,知道他定然已经想到了,缓声说道:
“别的且不说,单说俘虏傜役的粮草,十几万人每天所需的粮草,便是近十万斤之巨。
只要从每人额订的粮草中,每天克出来五钱,那是多少粮食?值多少钱?”
换作别人听得姜远这么说,肯定会搬出一套粮草交接流程来反驳姜远。
但伍泽听得这话,半句都没有提物资交接流程什么的,反而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是伍禹铭的长孙,又岂会是愚蠢之辈?
他自然知道,再好的交接流程都需要人来执行,只要是人来执行,就会有漏洞,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难保不会有人会起贪念。
姜远接着说道:“除了粮草,修运河还需用到水泥,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用到红砖,这些物资价值也不菲。
你还向陛下要了炸药开山炸石,如若一个疏忽,被人私藏了些炸药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么?”
伍泽冷汗淋漓:“师弟,你与愚兄说实话,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姜远也不再绕弯子了:
“我在回燕安时,途经济洲西山村运河工地,便到工地瞧了瞧。
偶然发现,西山村工地上的俘虏喝的是涮锅水,吃的是麦麸与稻糠制成的黑窝头。
即便是那种东西,俘虏们每顿也只能吃到一个。
工地管事的官员告诉我,俘虏们每天的粮草配额中,是有半斤粟米的。
那些粟米哪去了?”
“我还查出,西山村运河工地开工五个月,减员便达三千四百余。
这还只是我在西山村所见到的,那小李庄段、肃南段工地又是如何?
其他物资,又会是什么情况?!
这些你都清楚吗?”
伍泽的脸变成了铁青色:
“好胆!那些狗东西敢贪墨粮草!实是当杀!”
姜远将语气放缓了:
“西山村工地的俘虏因高强度劳作,又吃不饱,导致一直死人。
若长期以往,会将俘虏们逼至死地,让他们看不到一点希望与生机。
若伍师兄是他们,面对横竖都是一死的困境,你会如何选择?”
伍泽阴沉着脸狠声说道:“若我是他们,定然拼死一搏!”
姜远又道:“退一步来说,就算这些俘虏不反抗,也会被活活饿死、累死。
虽然他们是俘虏,但史官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在史书上写‘仁德三年,帝修运河,殒傜役十数万’。
伍云鉴干过起居郎,你应该知道史官的行事规矩。
后人看到史书上有这么一句话,陛下便成了好大喜功的暴君。
你作为主持开挖运河之人,又能好得到哪去?”
伍泽此时终于明白姜远说的福中藏祸,天下没有白捡的功劳是什么意思了。
这运河挖的好,是千古功绩,史书留名。
但稍有不慎,就会留下千古骂名,甚至还有可能,会在死后被人从坟里刨出来。
伍泽站起身来,朝姜远作了一揖:
“是愚兄大意失职了,以为只要管好大方向,其他的琐事让下面的人去办就行,却忘记了人性这东西。”
姜远连忙扶住伍泽:“伍师兄不必如此。
放权让手底下的人去办没有错,毕竟所有事都靠你盯着也不成,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但不能盲目放权,得选对的人。”
伍泽叹道:“愚兄被功劳迷了眼,只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功绩,没有看见功劳后面的刀刃。
若非师弟提醒,愚兄还真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姜远笑道:“人有千虑,难免一失,现在还能将漏洞补上,就不算晚。
我谏议陛下让师兄你来主持开挖运河,是知道师兄的品性,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如果换作其他人来做这事,方才定要与我辨解一番,说不定还会去遮掩。
此事肯定会牵扯到工部很多人,师兄当要自己有个主意。”
伍泽用力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师弟放心,你先私下与愚兄说了这事,是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
愚兄失职弄出来的差子,也不会推卸责任。
我会在收拾好后,当众向陛下请罪!”
伍泽心里很清楚,此事一旦爆发出来,一个渎职、御下不严的罪名是少不了了。
甚至朝堂之上,还会有人借了这个机会攻讦他,将他往死里打压。
但主动出来担责,比被查出来后认罪,其结果天差地别。
而且,姜远选择先在私下告知了他这些事,而不是在朝堂上提出来,已是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了。
说到底,姜远还是循了一点私,顾了同门情谊。
若是换作其他人,姜远绝对会按住往死里整。
姜远帮伍泽续了续茶,正色说道:
“伍师兄,工部的确该要好好肃一肃了,不仅要将此次贪墨的官员严惩,还要倒查至少五年旧事。
那些驻虫该杀就杀,不要心软。”
伍泽应道:“愚兄不会心软!
师弟帮工部揽了个泼天大功,其中一些人却在背地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怎能放过。
若非师弟今日告知,真等到事发那天,我伍家定会染上污名,也会连累到师弟。”
姜远摆摆手:“名声倒还是其次。
重要的是,伍师公对大周、对我们寄予了厚望,他老人家临终前仍还期待着,大周走向强盛。”
“要想让大周强盛,除了农桑,工业也不可或缺。
如今大周的工业开始起步,未来关于工业这一块,方方面面都是绕不过工部的。
工部乃朝廷六部之一,别看现在工部似有些边缘化,但将来之地位举足轻重。
若不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将工部好好肃上一遍,将来再想断尾重生会更难。”
伍泽听得这话,目光炽热起来:
“师弟之言,愚兄谨记!”
姜远道:“你可去清查司找秦辉,让他派清查使帮你,清查司的职权高过京兆府与大理寺,审起案来会更快更狠。”
伍泽应道:“好,明日愚兄便去清查司!”
就在这时,后宅方向传来赵祈佑畅快的笑声。
姜远一喜:“他们的麻将总算打完了,还以为他们要打到天亮呢。”
伍泽看了一眼后宅的大门处,见得赵祈佑与张锦仪往荷塘走来,说道:
“师弟,陛下与皇后娘娘要回宫了,愚兄也先回了。”
“好,我送送你与陛下、皇后。”
姜远起身出了凉亭,与伍泽一起朝赵祈佑走去。
赵祈佑见得姜远与伍泽一起过来,笑问道:
“哎呀,明渊,你与伍爱卿在赏月?”
“府中的人都在打牌,只有臣与伍泽大人无聊至极,只能赏月瞎扯淡了。”
姜远笑着朝赵祈佑伸出了手:
“陛下如此开心,想来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了,您在臣这借的银子,该还臣了吧?”
赵祈佑一甩袍袖:“明渊,十两银子你还要朕还你?”
姜远捻了捻手指头:“那不然呢,臣家里这么多张嘴吃饭,十两银子能买好多米面了。”
赵祈佑两手一摊:“我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你?
哦,对了,昭宁公主今晚输了十五两,我瞅着她嘴巴能挂油瓶了。
你有空找我要账,不如先去哄媳妇。”
姜远咬牙切齿:“你连亲妹子的钱也要?”
赵祈佑双手一叉腰:
“那咋了,她胡了牌,她没朝我少要一钱!怎么,她输了,我就不能要钱了?
行了,你哄媳妇去吧,我回宫了。”
赵祈佑得意洋洋的抱着熟睡的太子,与皇后大摇大摆的出了侯府大门,扬长而去。
伍泽与伍云鉴自然也跟着走了,高璐与柔儿、李茜茜也结了伴来寻了杜青一起回去了。
杜恒祥与许永茂本来也想告辞了,却被上官云冲拉住,非要战到天亮。
因为上官云冲又输了钱,非要扳回本不可。
偌大的侯府安静了下来,姜远伸了个懒腰,也不去管在客厅中鏖战的四个老家伙,晃晃悠悠往后宅走,径直去了小茹的房间。
只见得小茹嘟着嘴巴,坐在桌前数碎银子,边数边抹泪。
“茹儿,怎么哭了?”姜远迈步上前,将小茹揽在怀里,柔声问道。
小茹见得姜远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声:
“我输了好多钱!我再也不打牌了!”
姜远揉了揉小茹的脸:“傻媳妇,不过输了十五两银子,又不多。
你有一宝库的宝贝,不差那点。”
小茹抹着泪道:
“怎么不差了!十五两!我从来没输过这么多钱!拿来给佣人发月钱,都能发十五个人了!
都怪皇兄,打得好好的,他非要加码涨价!”
姜远顿时同仇敌忾起来:
“他这个当大哥的确实手黑,亲妹子的钱也赢,以后咱家卖罐头给他,涨他的价,坑他一万五千两。”
小茹闻言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打牌是打牌,生意是生意。
皇兄也不富裕,支出也大,不能坑他。”
姜远笑道:“我家茹儿心地还是这么善良。
不哭了,让为夫好好疼爱你一番。”
小茹抱着姜远的脖子,俏脸绯红,仍是摇头:
“夫君,今夜茹儿不陪你。”
姜远惊讶的问道:“你不想为夫?”
小茹满脸柔情的说道:“当然想!可是,清宁姐姐也想你啊。
她还没有孩子呢,我经常看见她偷偷叹气。
夫君回来了,理应多陪她。”
“可是,为夫也想你,要不…”
姜远怪笑着,附在小茹耳边轻语了一句。
“你羞不羞,我才不要,白天就羞死了!”小茹的脸更红了,嗔了一声,起身将姜远往外推:
“夫君快走,今晚我陪收儿睡。”
姜远嘻嘻笑着,捏了捏小茹的脸,这才往清宁的屋子走去。
到得清宁的房间,只见清宁撑着下巴对着红烛发呆,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膳。
“夫君!”清宁见姜远进来,如同一只灵猫一般,飞扑向姜远。
姜远赶忙接住清宁,明知故问的逗她:
“娘子,夜已深,怎么还不睡觉。”
清宁柔情万种,端了桌上的药膳递了过来:
“长夜漫漫,夫君不来,妾身何以入眠?”
姜远接过药膳喝了一口,笑道:
“宁儿,为夫记得你除了音律,还擅歌舞,为夫出征吃了大苦,你跳支舞给为夫看看如何?”
清宁在姜远脸上亲了口,娇媚万千:
“妾身会的舞很多,有些能当众跳,有些舞,妾身学来后从未示过人,夫君想看吗?”
姜远狠狠点头:“那还等什么!”
这当真是,满天繁星压清梦,香影歌舞解千忧,月映荷塘鱼戏水,只教侯爷忘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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