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好意心领，恕难从命
当初顾俊沙诚邀各家，竞拍盐场股份。
杨氏嫡子杨武、杨烈率先发难，双方当场撕破脸面，从此结下梁子。
此事，在江南上层圈子里，算是人尽皆知，都等着看李斯文的笑话。
谁曾料想，李斯文当初大话，是半点没夸张，甚至还谦虚一二。
顾俊沙盐场产出巨大，物美价廉，短短时间便几乎垄断了整个江南的海盐贸易。
错过入股时机的世家乡绅，便见利眼红，抱团在杨氏旗帜下，共同抵制顾俊沙来往贸易。
或是截断水路货运，或是煽动市井拒售物资，反正是处处都在针对。
但因为千帆云集，内外贸易火红，顾俊沙当地并不缺这点蝇头小利。
所以杨家联合小家小户跳得再欢，也不影响什么。
但就是这种拿不上台面的个人私仇，李斯文竟然选择报官，还是向百骑举荐...
妈卖批，玩不起就别玩！
心里暗骂几声，路应突然升起几分明悟——
或许...之前顾俊沙不做反击，不是看不上蝇头小利，而是在默默收集杨氏罪证。
等到证据确凿，便借百骑之手，清算所有。
路应不过而立之年，却能平步青云，高举中州刺史一职，少不了家族在背后鼎力支持。
而在庐州官衙任职的文武散官，大多也都出身江南各世家。
试问，两年前李斯文初下江南，受‘顾陆朱张’四大家裹挟，哪家没有暗中配合，派遣家兵前去天马山围堵？
唯二能排除嫌疑的，只有已经沦为孤寒之族的谢氏，还有个自视清高，圈地自萌的袁氏。
其余世家乡绅或多或少的，都与四大家存在人情、利益捆绑，也都明里暗里的针对过李斯文。
位卑言轻的二流末族，路家，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杨氏能以谋逆罪名被灭门抄家，那是不是意味着——
但凡曾与李斯文结下仇怨的，别管豪门还是权贵，随时都可能被抄家灭族。
毕竟...各家能盘踞江南，成为一时显赫，手底下谁没犯点过错。
一旦百骑登门查验，谁家又能逃过一劫。
路应喉头微微滚动，心底反问自己：
不过一纸谋逆检举，一套可以事后补齐的铁证，传承七百年的弘农杨氏，便在一个日夜尽数伏诛。
连申辩、上诉的余地都没有。
今日能以复辟前朝为由屠灭杨氏。
那明日，百骑是不是可以拿着想通措辞，登门诛杀兰陵萧家、琅琊王氏、博陵崔家，甚至是长孙氏？
这些豪门都未必能幸免于难，那路氏呢？
别看李唐皇室坐拥万里江山，兵甲百万，一派盛世向荣。
可内里的根基，全靠天下数百个传承百年的世家豪族支撑。
自魏晋门阀林立以来，皇权始终与世家相互制衡。
这套平衡已经延续四百年，至今依旧运行良好。
朝堂之内，三省六部七品以上官员，九成出身关陇门阀、或山东士族；
地方州县郡守、刺史，也有半数依靠门荫入仕。
即便朝廷大开科举，寒门子弟也能入仕，大多也只能止步底层僚佐。
占据朝廷绝大多数话语权的，始终是各大世家。
与其说是李唐皇室独掌天下，倒不如说，是天子与天下士族共治。
皇室掌握兵权，法理正统，世家掌握吏治、土地以及人口。
君臣双方互相依存、牵制，谁也没法彻底压倒另一方。
可李斯文这一手，却直接毁了君臣间，已经维系几百年的表面和善。
杨氏所谓复辟罪证难保真假。
但凡能被押送至京，当面向陛下陈情，并由各家极力周旋。
完全可以做到只诛杀首恶，流放旁支，从而保全宗族香火。
而这，也才符合历朝历代，‘刑不上大夫’的潜规则。
可此次百骑一经出手，便再不留余地，摆明了就是在杀鸡儆猴。
路应冷哼一声，就算席君买说的天花乱坠，也没半点心思。
狗屁的一等大功，还要自己和李斯文署名上奏请功，简直是羊闯狼窝，白白送死。
谁爱贪功谁去，反正本官分毫不贪。
一旦联名署名，就等于公开站队李斯文，日后绝对要被全天下的世家记恨在心。
弘农杨氏，传承自西汉的顶级簪缨，就连杨家都能一夜覆灭，换做其余世家只会更为凄惨。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情绪感染下，天下门阀世家定要同气连枝，朝堂内外联合施压。
而最先被推出来，用以平息众怒的，就是自己这个主动署名的庐州刺史！
就算侥幸不死，也要被活活扒了一层皮。
察觉到路应态度剧变，方才还有所松动，转瞬冷若冰霜。
席君买当即往前半步，打算再劝说两句。
谁料路应用力一拂衣袖，直接拍开席君买，动作干脆，再不留情面。
“多谢蓝田县公美意。”
路应垂着眼，语气疏离，和方才的惶恐求教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本官上任庐州未满一年，此前审批杨氏别院租约，已受杨氏表面安分蒙蔽，犯下属地失察过错。
戴罪之身，不敢贪领社稷大功。
还请席统领代为转告蓝田公，好意本官心领，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路应没有半分停顿，转身迈步就走，脚步急促，生怕席君买继续纠缠。
但凡再多留片刻，就极可能被对方用大义给架住，卷入这场纷争。
本官位卑，还是另请高明吧！
见路应走的决绝，席君买也没有急着上前追赶，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等路应即将走过街角，这才陡然拔高音量，将话语清晰传入路应耳中：
“使君高风亮节，不欲贪功，但百骑上奏从无遗漏。
即便使君不愿联名，奏折内也会详述使君配合核验案情，为使君请赏！”
路应骤然停步原地，汗流浃背，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若未经许可，百骑却自作主张，将他写入奏折，上报御前请功。
那等陛下知情，绝对是要抓个典型，当着文武百官褒奖他这个庐州刺史。
届时无论朝堂百官，还是天下世家，都会默认——
自己是主动参与到杨氏灭族一案，是自愿投效皇权，转头过来清算世家的马前卒。
哪怕本人并不知情，那也是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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