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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沉睡


在林悦柔十岁的时候,还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儿,从小就立志想成为族中医术最高超的那一个。

那时她就隐隐听说过关于族中几个用药高手的名字,她们基本都是《神农异闻录》记载的那些前辈的后人,秉着虔心学习的态度,林悦柔一一都去请教过,可是每次都让她大失所望,对他们所能展示出来的东西嗤之以鼻,感觉也并没有传闻中听起来的那么厉害嘛,后辈果然还是后辈。

十几岁的林悦柔十分贪玩,姐姐和父母都管不住她,基本可以算是上房揭瓦的程度了,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出去玩,走到河里摸鱼,却不料被石头绊住脚,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尖锐的时候将她整个脚心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林悦柔吓得不轻,不停在水里扑腾着,流出的血把周身一小块的河水染红,她吓得半死,以为自己就要英年早逝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了她,将她从水中拖了出来。

那是林悦柔第一次遇见姜零露,可是她当时只顾着疼的哭哭啼啼,到底是个孩子,不管平时多么的无法无天,那一下确实把她吓坏了,姜零露让她坐在草地上,然后从香囊里拿出一包药粉,倒在了林悦柔受伤的脚上。

那一包药粉下去,只感觉火辣辣的脚心顿时消退了大半的疼痛感,林悦柔收回哭腔,愣愣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天姜零露身着一身淡黄衣衫,长发轻轻在背后束着,清秀的脸庞温润的笑容,日光明晃晃照耀在她头顶,大概是温度天气阳光一切都不错,看的林悦柔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从未在族中见过如此漂亮的姐姐,虽然她的姐姐也很漂亮,或许是看腻了的缘故,她还真的从未觉得姐姐有多漂亮过,倒是盯着姜零露移不开目光,林悦柔一边抽涕,一边变成了个傻愣愣的模样。

“好啦,回家好好养着,明天伤口就能复原了。”

姜零露看她这副哭花了脸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伸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林悦柔的脸募得红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迟疑地问“真的吗?”

那么长的口子,怎么可能明天就能复原呢?她还从未见过有这般厉害的药呢。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呢?”

姜零露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本来只是躺在河边看书的功夫,竟然救了个小家伙的命,看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姜零露欲走的步伐停下来,最后蹲下身子,叹了口气“你家住哪里呢?走吧,姐姐送你回去。”

林悦柔咧嘴一笑,立刻跳上了姜零露的背,她身上真的好香哦,还暖暖的。

“姐姐,我叫林悦柔,你叫什么名字呀?”趴在姜零露的后背上,林悦柔感觉很暖,她很喜欢这个大姐姐。

“叫我阿零姐姐就好。”

“阿零么?是哪个零呢?阿零姐姐~我以后可以找你玩么?”

“一切归零的零,你当然可以找我玩,我经常在这里看书,你来的时候就能找到我。”

姜零露轻笑,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跟这个小家伙能不能玩到一起去,但还是耐着脾气回答了她的问题。

林悦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她如此温柔的人,以前不管是在学堂还是在家里,大家都对她横眉竖眼的,虽然那仅仅只是因为太太过淘气了而已。

她真的十分喜欢这个大姐姐,想每天都能看见她。

那时候林悦柔悄悄在心中这样想。

姜零露只将林悦柔送到她家府上的门口就离开了,不管林悦柔怎么央求她留下来喝一杯茶都没能将她留下来。

翌日林悦柔起床的时候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伤口,果然已经恢复如初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伤痕。

林悦柔激动之极,她大叫着说她终于找到了医术高超的人,求着父亲给她找来族谱,翻遍了厚厚一本,都没能找到一个名字里带零的人。

她甚至怀疑那个漂亮的姐姐,究竟是不是族人了。

时隔两天她又去了河边,果然看见姜零露正靠在树下读书,不同于那日,今天穿了件姜绿色的纱裙,但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

林悦柔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央求姜零露一定要教她医术,姜零露无奈,便应了她的要求,但十岁的林悦柔确实有够笨的,她高估了自己的天赋,虽然姜零露交给她的不过都是一些简单的基础而已,但那对她来说还是很难掌握,林悦柔十分受挫,央求她再教些简单的给自己,姜零露哑口,只言道如今教给她的这些是她七岁时就已经可以熟练掌握的了,没有比这些更简单的了。

林悦柔诧异地扁了扁嘴巴,忽然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大抵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吧,林悦柔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后来这也就是导致她为什么弃医从武的原因吧。

整个夏天林悦柔都是黏在姜零露身边渡过的,她曾问过为什么未曾在族谱上找见过她的名字,姜零露只告诉她她姓姜,但如今族中姜姓之人基本已经绝无仅有了,林悦柔知道这个姓氏代表着什么,姜姓,在族中代表着地位最高的象征。

她发誓会帮姜零露保密。

至于为什么没写进族谱里,是姜零露亲手将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的,因为她觉得那是耻辱。

那一年姜零露一百岁,林悦柔十五岁,两人相差了八十五年。

她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夏天。

再后来,姜零露就消失了,在那片小溪边,林悦柔再也没能找到她。

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离开的前一天她们明明还有说有笑,明明还约定到了冬天的时候一起来这边看雪,但姜零露就这样背叛了她的诺言,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林悦柔。

或许是姜零露的生命长河中,林悦柔是一个不足挂齿的过客,但对林悦柔来说,姜零露却等同于深深刻在了她的回忆里,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一片黑暗,再也没有见到过光明。

所以一直往后的百年里,她都依靠仅存着的那些光亮而活着,无数次梦见姜零露的脸,她就会哭到醒来。

她找了她很久很久,可笑的是,也有过恨她的时刻,但到底想见到她还是多过见到她,却哪知道,在找到她的时候,却变成了要取她性命的关系。

当她亲眼看见姜零露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时,林悦柔的心痛到无以复加,所以她背叛了她的姐姐,偷偷将她救下来,数十年如一日默默在不远处看着她,照顾她,明明想靠近,却又觉得如今自己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很脏,她觉得就这样在不远处守护她也好,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姜零露的身份,知道了她是谁,因为在过去百年中,除了君主大人以外,能让人再提起的名字就是姜零露了。

原来她是为了她才离开的么?

林悦柔终于知道她败给了什么,不管是欲望还是嫉妒,都燃烧着她,让她十分不甘心。

所以她不惜余力想要毁掉木槿,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的计划,更是因为她自己,她深知自己与木槿就是两类人,她是极其不光彩的那一种,但当她看到姜零露无比坚决要站在木槿身边,甚至不顾生命安危时。

她觉得一切都如此可笑。

她想毁掉她的信仰。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欲望。

在烛火的映衬下,姜零露看见了林悦柔眼中的泪光,却忽然如释负重地笑了笑“如今长得倒是跟小时候有些像,却不如那时候可爱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

过了那么久,林悦柔一直以为自己对于姜零露来说只是个不起眼的记忆而已,虽然也奢望过或许她对自己还存有一点点的印象,可当她听到姜零露准确无误叫出自己名字时,林悦柔竟然悲伤的想要哭出来。

为什么呢,这一刻倒觉得她不要记得自己才好。

“当然记得,爱哭包。”姜零露笑。

她永远都如此柔软,柔软的让人觉得可恨。

林悦柔紧紧握住拳头,努力平复着颤抖的情绪“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不想伤你,你走吧。”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姜零露!”林悦柔红了眼睛“你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吧?神农氏寿命三百年,如今你多少岁了?三百年早就过去,为了那个女人,你甚至不惜使用禁术续命,值得吗?!”

获取的同时都要付出代价,这世间的交易平等,在延长性命的每一天里,都要忍受千万只虫蚁吞噬般的苦痛,生不如死。

她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林悦柔知道姜零露对长生毫无欲望,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陪在那个女人身边罢了。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姜零露有些略微惊讶,连木槿都不知道的事情,别人竟然都知道,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为什么要杀她?你们真的以为,当真可以杀掉阿念取得心头血吗?”

“世人皆相长生,今日她已经来到这里了,不管她是谁,必须死。”

“悦柔,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什么样?当你经历过黑暗就会知道,我们的人生别无选择。”

姜零露无法将眼前这个女人,和百年前那个笑容明媚的孩子联系到一起,她知道或许说什么都是无用功,只能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索性放弃,谈话间不知何时已从背后拿出了银针,毫不犹豫朝着林悦柔丢了过去,却被她轻松躲开,反手,却将她定在原地。

“你打不过我的,既然不走,就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

姜零露浑身动弹不得,眼见林悦柔离开,目光逐渐冰冷。

从这扇新的密道出去,突然通往了一处视线开阔之地,眼见石室正中央是一个诺大的八卦台,八卦台周围摆着十多个棺材。

“按图纸上标记来看,这里并没有暗器和机关。”

这石室内的墙壁周围竟然盛满了烛火,蜡油挂在墙上长长一趟,看来是经常有人会来这里的样子。

两人走来八卦阵前,木槿看这阵法颇有些眼熟,又四处看了看墙壁上的蜡烛。

蜡烛的长度不一,摆放却很有顺序,基本都是两长一短的间隔。

八卦图上也都是一些滴落的蜡油,她眯起眼睛

—-咚—一声,八卦台开始转动,自下方掉出来一个东西。

柏长清将其捡起来,借着烛光,看见是一本名册。

木槿也走过去,看着上面写着神农氏族人名册。

很厚的一本,基本记录了所有族人的名字,有的名字被圈起来,有的则在下面被打了叉号,翻到最后,未曾看见姜零露的名字,却在最后一页,看见了柏长清的名字。

柏长清将目光落在木槿身上,看见她竟只是神色无常,并无讶异。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柏长清开口。

“在你戴上面纱的时候。”木槿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

到底如此,柏长清幽幽发出一声轻笑。

“为何却要装作不认识我?”木槿问。

虽然百年前她们有过交锋,并未见到对方真容,就算她不认得柏长清,但想必柏长清早就将她认出来了,可是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点倒有些好奇。

“我不是装作不认识你,除了听说过你的名字以外,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不是么?”

这么想来确实没错,闻言,木槿眼中动了动“你为何要来青灯阁呢?”

“为了找到我的身世之谜。”柏长清一边在洞内寻找着线索,借着微弱烛光,一边叙述“从小的时候养我的母亲就告诉我我与常人不同,或许她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找到自己的生母,我倒也很想问问她,当初为何要丢下我。”

“这便是你的执念么?”木槿眼波动了动,看她。

“这是执念么?或许吧。”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再跟过去的事情纠结,毕竟她从未见过生母,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情感纠缠,但她就是想要得到个原因,一直困扰到她现在,每个人都有执念,或许吧,这就是她的执念。

木槿忽然笑了。

“所有知道我的人都想杀了我。”她盯着石壁上的文字,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你倒是第一个不想杀我的人。”

“长生又有何用呢?”听她这么说,柏长清也动了动眉梢“你活了这么久,到底是悲伤比欢愉的时候多吧?”

木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头笑笑。

虽然她满腹疑问,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姜零露才行,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失,她就越发担心。

木槿抖了抖手中的名册,突然从里面掉出来一把钥匙,应该是哪间密室的钥匙。

—-轰隆隆轰隆—-此刻密室里却发出巨大的响动,之前摆放的那十几口棺材都在缓缓被推开,每一口棺材里面,都苏醒了一个“怪人”。

难缠。

握着钥匙,木槿这样想。

“你去找阿零姑娘,这里交给我就好。”

柏长清站在了她身前,抽出手中长剑。

看着她的背影,和那些眼露红光的怪人,木槿只觉得心中沉了沉,有些莫名不安的感觉。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柏长清的手。

她从未这般主动过,柏长清回头看她,在不太明亮的光线里,两人眼中都隐隐流转过波光。

听她这样说,木槿略微有些稍稍犹豫,但想来时间已经过了大半,最终还是咬咬唇,说了句当心。

便转身离开。

木槿第一次心中产生这种焦急的忧虑,她不确定柏长清一个人究竟能不能对付得了那些怪人,那些棺材里怪人怎么看都和一开始在石道里遇见的都不太一样,但时间紧迫,只希望柏长清能撑住,她马上回来。

之前开启先机之瞳的时候已经解析出了墙壁上这些文字的意义,当柏长清拿出图纸,她发现路线和她先前依靠文字推测出来的路线是一样的。

原来这些文字根本不是要表达什么话,而是连在一起,形成了地图。

每一个通道内的都提示了这周围密室的位置,但要想立刻找到姜零露的位置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几乎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寻到了姜零露所在密室的门。

木槿解开她的穴道,准备回去找柏长清时,姜零露却拉住了她的手“阿念....”

“我们离开这里吧。”

木槿没有想到姜零露会跟她说出这样的话,有一瞬间的怔忪,她低头看向姜零露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既然姜零露陪她来了,就不可能轻易说出离开的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她产生这样的转变。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回去吧。”姜零露面色冷凝,木槿见她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刚刚发生什么了吗?谁把你带来这里的?”

姜零露脸色苍白,半晌没说出话来,此刻却听见石室外面传来凄厉的一声叫喊。

听的木槿胆战心惊,是柏长清的声音。

不容片刻犹豫,她立刻冲出了石室内,掉头往回跑去。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粘稠的味道越来越重,柏长清是个十分擅长隐忍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最大程度上的伤痛,她不会发出那样凄楚的喊声。

这样想着,木槿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她从未这般焦急过。

木槿奔回刚刚与她分开的地方,眼前所见却十分触目惊心,触目所及都是遍地的尸体,不知道离开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柏长清一定都应付的很不容易,只见那些“怪人”死了之后身体中流出恶臭味道的绿色液体,遍地的粘稠。

木槿一步步走过去,踏着那些粘稠的液体,却不曾看见柏长清的身影,—-哒—-似乎有一滴液体从头顶落了下来,落在木槿的脚下。

她抬头望去,呼吸在霎时间凝固。

她甚至花了几秒钟的时候来迫使自己接受眼前这一切的状况,明明才不分开不久前那人还好好的样子,此刻却被半挂在半空中,左边的铁链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膀,左边肩膀一直往下滴着血,她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血人。

木槿眯了眯眼睛,寒气渐渐爬满她的全身。

她慢慢走过去,看见身后的通道里渐渐走出来一个人影,是之前与她交过手的那位面具女,而后她身后跟着孟梓礼。

“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必在遮掩了。”林悦柔缓缓摘下她的衣袍,烛光中露出她的面貌来。

冰冷的眼神落在木槿身上。

“今日我们就是要取你心头血的,君主大人。”

“你们如此做来,就是为了所谓的长生么?”木槿冷笑“神农氏的族人都在哪里?”

闻言,孟梓礼和林悦柔对视后,都不禁狂笑起来。

“族人,都在这里了。”

随即孟梓礼弹了个响指,从暗道里又走出来数十个“怪人”

“都用来练药了,没一个成功的,还好练出了一些听话的怪家伙。”孟梓礼讽刺地笑笑。

“君主大人不如试试,他们可比蛩肆还要厉害多了哦。”

说罢,两人退后一步。

那些怪人的力量和速度好像和一开始通道里遇到的不一样,手臂砍断了之后他们还会不管不顾冲过来,力量极大。

木槿面色一冷,瞬间开启先机之瞳,扬起无钧,飞身而起,直接砍断了捆住柏长清的铁链。

周遭束缚的力量瞬间崩塌,木槿飞身将柏长清抱在怀里。

姜零露站在洞穴口,默默看着这一切,咬唇,也抽出腰间的剑来。

“阿念,快走!”

一边费力抵御着那些怪人的攻击,一边将目光紧紧落在木槿身上,这一次他们确实是中了计,估计很难逃脱了。

“怪人”不知疲倦接踵扑来,姜零露额头上的薄汗也越来越多。

见木槿落了地,姜零露从腰间拿出自己的香囊扔给木槿“先帮柏大人止血。”

她看着那个早已成为了血人,只剩一张脸还能看清轮廓的柏长清,心中也募得沉了沉,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木槿接住姜零露丢过来的香囊,头也不抬,她见原本昏迷中的柏长清忽然幽幽睁开了眼睛,她身上流出来的血弄湿了木槿一手。

“谁伤的你。”木槿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她发现自己给柏长清上药的手都在颤抖。

柏长清不语,艰难从口中发出声音“快走....”

几乎将一整袋的药粉都在了柏长清被穿透的肩膀处,远方的姜零露也已经摇摇欲坠。

在柏长清逐渐浑浊的视线里,她再次看见了木槿眼中金色的拂麟印记。

“即使要走,我也要让伤了你的人交出性命再走。”

在柏长清昏迷之前,她听见木槿最后这样和她说。

看着木槿将柏长清缓缓安顿好,在她站起身转身的时候,姜零露胆战心惊。

几百年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见识过木槿的可怕。

她的强大远远在世人所意料之外。

齐王固然强大,但是她们远远不知木槿的强大,当初亲眼所见她斩下齐王头颅的人估计都已经不在这世间了,姜零露亲眼见到过,一直记到如今。

但她的强大一旦触底,就会接近失控的边缘。

所以这就是姜零露为什么要叫她走的原因。

—-滴,血流成河。

在一片刺眼的强光中,姜零露只感觉周围环境都变得极其缓慢,她看着木槿的衣袍,缓慢的时间里,看见她转过身。

姜零露眼中划过诧异,然后就在白光中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是不是梦境,她在木槿两双眼睛的瞳孔中,都看见了金色拂麟印记。

一闪而过的困惑,思绪便断了。

只剩下空白。

好似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只感觉身处摇摇晃晃的马车中。

姜零露动了动手指,浑身都酸痛难耐,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明。

眼下确实身处马车之上,柏长清昏睡在她对面,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姜零露动了动眼梢,看着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她浑身疼的难受,记忆中最后一幕是木槿的脸,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昏了过去,再来就是现在了,她动了动子,倾身探了探柏长清的脉搏,心中霎时一片冰凉。

她撩开帘子,看见外头驾马的人是木槿,姜零露从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依旧如此纯白无暇,好像在她昏迷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梦。

木槿将马车驾的极快,像是十分着急的模样,姜零露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木槿回过头,姜零露竟然看她眼睛里红红的。

像哭过一样。

她从未见过木槿流泪,这让她有瞬间的失神。

“你醒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姜零露在她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明亮,虽然她不懂,那究竟寓意着什么。

“嗯。”姜零露点头,随手从马车里找来披风盖在木槿单薄的衣衫上“那些人...死了?”

“死了,一个不剩。”木槿说的话毫无温度,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脑海中忽然浮起了林悦柔的眼睛,姜零露明明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不免心中沉了沉。

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柏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还有多久才能到燕京?”

木槿面色一凌,狠狠抽了下马鞭“今晚就到。”

姜零露没说实话,或许她掏空自己的药房,都不一定能救回柏长清了。

但是她不忍让木槿失望,一路上寒风凛冽,姜零露就静静坐在木槿身后陪着她。

或许是已经感受到时间在她体内渐渐流逝。

望着眼前漆黑的夜色,盯着木槿的背影,姜零露动了动身子,缓缓从腰间摘下一个香囊。

说是香囊,却跟常见的香囊不同,做工极其精致和小巧,周边都用金黑色的线整齐缝纫的,流光十色。

“这是零囊锦,是我们神农族人贴身之物,如逝后有要事留下,便会藏于锦囊中,只限亲密之人知晓。”

闻言,木槿转过头来,试图看清楚她为何会突然这样说。

“我们认识几百年了,我终究是无法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她一边叹气一边笑“如若有一天我死后,你看到我腰间佩戴了这零囊锦,一定要记得打开看看。”

“你莫要胡说。”木槿一边架马,一边低下头来,一阵风吹过,脸上有些凉凉的,她后知后觉抬起手,发现竟然是泪水。

夜色里,姜零露看不清她脸上的晶莹,倒是生平第一次主动,贴上去,从身后抱住了木槿。

很温暖,她从未有勇气这般主动过。

“阿念,这一生有幸认得你,死而无憾无憾。”

她闭上眼睛,任由苦涩的泪水划过眼梢。

她们都知道,没什么是永恒的,这一切的时代都终将过去了。

木槿忽然觉得很悲哀,她要这长生有什么用呢?长生只不过给了她无穷无尽的痛苦,眼见身边最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开而去。

她为什么要拥有这样的恩赐呢?

这难道就是上天认为的恩赐吗?

她宁愿不要拥有。

母亲离开她的那天,是在一个飘满樱花的午后,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将她抱在怀里说话,说着说着,母亲的手便垂落了下来,再也没抬起过,木槿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有勇气转过身,就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坐下樱花树下,直至母亲的身体冰凉。

后来是父亲离开了她,在一个飘着大雪的傍晚,将她叫来自己跟前,送给了她珍藏一生的无钧。

父亲说:槿儿,为父终究不能一直陪着你,以后你要保护好自己。

就这样,所有爱她的,和她爱过的人,就这样一个个全部离开了她。

她的眼泪就是在这一场场的分离中流干的。

多到木槿根本数不过来,渐渐已经麻木,她以为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掉眼泪了。

久而久之,她不再与任何人深交,始终一个人独来独往,以为这样就不会心痛。

她不知道下一个离开她的会是谁。

当她在血泼中将昏迷的柏长清抱出来,看着满地的断壁残垣,她忽然很害怕很害怕起来,多少年不曾有过这种情绪,往常那般擅长隐忍的她,第一次将柏长清紧紧抱在怀里,然后颤抖着将她带上马车,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她的眉眼平静,昏迷中看不出她的痛楚,但是她的左肩却露了个大洞,空荡荡的,露出森森白骨,半截铁链仍然陷在里面,如果不是姜零露的药,或许她就已经死了,现在她虽然活着,却是残喘地活着,整个头都烫烫的,发着低烧,木槿看着她,感受着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一同流失的,还有她心中的希望。

木槿这一生确实错过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这一切,她不想再错过和失去。

终于,她俯下身子,贴近柏长清的脸颊,在她清冷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我始终是保护天下人的,如今我只想保得住你。”

她说。

那便是木槿如今的全部心愿了。

整整一整晚,她们一路赶回燕京,将柏长清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她身体已经逐渐发凉。

诺大的敲门声吓坏了绿阮和夜阑,看着站在门外的三人,尤其是浑身是血的柏长清,她们暗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

木槿直接将柏长清带到了姜零露那里,夜凉如水,她的双手也渐渐开始冰凉起来,走的时候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有你能救她了。”

强忍住体内汹涌的疼痛,姜零露点了点头。

却在木槿关门转身的那一刻,吐了一口血水出来。

不管怎么样,即使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她也会不留余力去救她。

木槿挺直了腰板站在夜色里等待,绿阮夜阑瞧见了谁也不敢多说话,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默默站在一旁陪着她。

夜色皎洁,好像过了许久许久,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绿阮撇了木槿一眼,急忙跑过去开门,没成想,站在外头的竟然是浽之。

“你怎么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绿阮眼中划过一丝疑虑。

想来将她送去青灯阁也有些时日了,在柏长清的嘱托下,浽之在那里被照顾的很好,不知今日为何突然一个人跑了回来。

绿阮看见浽之身上蹭的脏兮兮,低头问她是不是受了欺负。

浽之可怜兮兮地点头应答时,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木槿。

好像有许多时日没见到她了,浽之被送到青灯阁的时候等了好多天,每天都盼望着能见到木槿,她曾经还以为,她不要自己了。

“木槿姐姐!”浽之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然后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快步跑过去,扑到了木槿怀里。

这一个拥抱的分量可不小,木槿蹲下身,任由随之抱着,多日未见这小家伙了,只觉她确实长高了不少,等她凑近,木槿味道了淡淡的血腥味,眉间皱了皱,平视着她的眼睛问“为何偷跑回来?”

浽之只看着她的眼睛,嘴巴抿的极紧,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没回答。

“阿零姐姐呢?”她低声问。

“阿零姐姐现在有重要的事情做,浽之一个人要坚强些,乖乖回去睡觉吧。”

“我不要。”看见木槿又要让自己离开,浽之拼命地摇了摇头“那些人都是坏人!我不想呆着青灯阁。”

“浽之,莫要闹。”

还没等木槿理清那抹情绪的意义,就只听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和骚乱。

随即是绿阮夜阑响在耳边惊呼的呐喊。

就在须臾间,浽之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匕首,准确无误,笔直刺进了木槿的左眼。

在一片血红色中,木槿看着浽之颤抖的双手和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来的如此突然,浽之猛地扔下手中匕首,满脸泪痕地从她快速眼前逃走。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鲜血滴在板上,绿阮和夜阑都慌乱地跑过去。

姜零露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也立刻开门来,拖着沉重的身体,看见木槿从左眼抽出那把匕首时,感觉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差点昏了过去。

原来她们所处的阴谋中,竟然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巨大。

“开门!开门!我们是青灯阁的!”门外敲门声越来越焦躁。

木槿腾出手摇了摇头,示意任何人不许开门。

随即转过身,捂住自己不停流血的左眼,她抿着薄唇不发一语,眉间却紧紧皱在一起。

姜零露拉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浑身都是颤抖,在那些药架子上疯狂寻找着,寻找着最好的药,能治好她眼睛好的药。

虽然眼下她知道,什么都是徒劳罢了,她不奢望能保住别的,至少能保住她的眼睛就好。

姜零露拉开抽屉,从中拿出最好的药材,放在碗中捣碎,桌上很多瓶瓶罐罐都被她在慌乱中打翻在地上。

她将弄好的药磨敷在木槿的眼睛上,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全然不顾,又拿出一些弹药递给木槿叫她吃下。

木槿不吭声接受着这一切,看着姜零露泪如雨下的脸颊,好像是第二次见她哭的如此伤心,第一次是她当假死跳下悬崖的时候。

她吃了药,姜零露还不死心,仍然翻找着什么,木槿不动声色,最后抿紧双唇,拦住了她的手“不碍事,先把柏大人救回来。”

门外的敲门声依旧络绎不绝,势必有把门撞开的趋势,绿阮和夜阑站在院中不知所措,心急如焚。

“阿念,柏长清气数将尽,纵使我是神医我也救不活她了。”

姜零露忽然蹲下身握住木槿的手,她费力的呼吸着“先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她绝对不能允许她失去这双眼睛。

门外那些人显然没了耐心,开始撞门。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木槿起身随手从桌子上找来一块纱布系在她的眼睛上,手握无钧就这样走了出去。

大门被哐的一声撞开。

门外站着浩浩荡荡的人,两双眼睛都躲在面纱后面,木槿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火光映红了整个夜晚。

她孤身一人,站在夜色里,和那些手握冷箭的人对峙。

葛沉吟看着这副打扮的木槿和她白衣上的斑斑血迹不语,半晌道“柏长清是不是在你这里,把她交出来。”

“柏大人可犯了什么事?劳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她面色如常,仍然看不出任何的慌乱。

“她带来的好徒儿浽之,杀了我的父亲,也便是青灯阁阁主!”葛沉吟咬牙切齿,说的一字一句,眼眶红的吓人“我们需将她带回去问罪。”

“人不是她杀的便于她无关。”

“有没有关不是你说的算的。”

“她现在还不能回去。”木槿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结果。

“这位姑娘,我给你留三分情面,这是我们阁中之事,请你莫要插手。”

“找不到罪人就要把无辜的人抓回去么?这便是你们青灯阁的作风?”木槿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狂妄的站在大殿之上。

葛沉吟紧握拳头,怒火和悲愤充斥着她整个大脑,一触即发。

“你非要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话间,葛沉吟抽出腰间的鞭子出手,她今天就要让木槿得到个教训,还从未有人敢于青灯阁这般做对,狂妄自大,区区一个女子而已。

虽然木槿什么都看见,但是扬起无钧,就这样准确地砍断了她的鞭子。

她的捎带被吹乱在风中,这一切就只发生在瞬间,几乎在葛沉吟鞭子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剑便出了手。

火光中,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似乎有人看清了她手里的剑,先是一阵困惑,后来忽然讶异,渐渐有人骚动的开始议论“看!那是无钧?!是君主大人的剑!”

“真的是无钧!难道她是君主?”

“怎么可能?!君主大人不是已经?。。。”

站在人群最后头的霓棠听着人群的窃窃私语,也终于看清了木槿手中的见,一直以来的困惑在这些猜测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显然受到了冲击。

怪不得这个女人能如此无法无天。

“君主大人!”

“什么狗屁君主大人,不过就是个冒牌货!”

有人相信,仍然有人不信,提剑杀来,没人看得清木槿手下的动作,那些人却都已经倒在了她剑下。

“倘若我知如今的青灯阁会变成这般模样,那一开始我就不会让它存在。”

屹立在夜里中,木槿站的笔直,她手中的无钧和她浑然融为一体,如此不可方物,带着不容侵犯的力量,没人敢在踏出一步。

“今日有我在,我看何人能带走柏长清。”

说罢,留下震惊的众人,木槿转头而去。

葛沉吟不信,仍然提着鞭子要追过去,就被霓棠当场拦下,然后拖着她回到了阁中。

绿阮和夜阑也都傻了眼,虽然她们受到的震惊也不小,但当下气氛凝重,还是冲过去将大门死死关上。

汗水顺着姜零露的脸落了一地,木槿推开门时,就看见姜零露坐在撒了一地的草药之间,柏长清仍然没有睁开双眼。

大家好像都徒然放弃了挣扎,木槿走过去,不语,盯着柏长清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个办法,把我的心头血给她。”

最后在摇摇欲坠的思绪里,姜零露诧异地抬头,听见她这样说“救活她。”

好似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零露一边哭一边笑了出来,她一直以为,她可以陪伴在木槿身旁直到她撑不住的那天。

她从来没有反驳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但这一刻她彻底地败了。

她轻咳着,有血从嘴角流出来,她轻轻擦掉,也带着一点决绝的意味,她说“好。”

接过姜零露递来的药丸,木槿将它吞咽下去,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姜零露,半晌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几百年中都谢谢你有你陪在身侧,其实一直以来你都不必承受这些的,当初离开青灯阁,我是真的想让你过一次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木槿低着头,面纱之下看不出她的神色,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最终笑了笑“但是你呀,始终那么固执,我知道,你从未离开过我,不管我去哪里,你都一直默默跟在不远处。”

她抬起头,在姜零露错愕的表情中,落下泪来。

“零露,希望来世不要再遇见我。”

她这样说着,最后摘下纱布,最后用力看了一眼柏长清。

就如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仍然那么清冷,宛如碎玉。

闭上眼睛的时候,木槿好似看见所有往事从她眼前划过,那些千万花火,眼泪和碎片。

然后随着她漫长的人生,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完】

最后想说的话:古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估计还会写现代篇~到时候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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