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石洞
木槿与姜零露乔装打扮，赶路数日，这一路上，虽然木槿并未担心过路上会遭遇山贼，但是为了节省时间并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她们在出发前还是规划妥当，选了一条虽然略有些绕远，但相对来说还算稳妥的路。
一路上确实畅通无阻，但也必定花费了一些时日，足足五天，终于到达了这座叫做顾乡的小县城。
这里远离燕京，褪去了不少繁荣昌盛之色，这里的百姓似乎也过的更辛苦，没有往日那般热闹的模样，街上寥寥无人，衣衫上面大多都缝有补丁，个个模样消瘦。
身在乱世，木槿与姜零露曾走过很多地方，人间的繁荣衰败她们早就见过了多半，但每每看见此番，心中还是难免酸痛。
木槿总是会觉得，她根本无法解救苍生。
这对她来说，到底是个不公平的难题。
就连吃饭的酒楼，也寥寥无人，能点的食物有限，姜零露选了几样木槿爱吃的菜，然后两人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两人吃饭的时候姜零露瞥见不远处有个小男孩一直张着黑漆漆的瞳孔定定看着她们，那孩子衣衫破旧，脚上穿的草鞋也烂了大半，嘴上手上满是冻疮和裂痕，黑瘦黑瘦的样子，直勾勾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不停吞咽着口水。
姜零露瞧这孩子可怜，朝他挥了挥手，男孩怯生生的发抖，但看见姜零露拿起一块花糕递向他，恐惧还是彻底败给了饥饿感，他跑过去，一把接过了花糕。
木槿从下了马车开始，就开启先机之瞳搜查过了数十人的眼睛，省去麻烦的询问，却也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青灯阁抓走了那么多人，肯定是之前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将他们藏在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这镇子又不大，却到处都看不见可疑地地方，猜不出她们究竟能将人藏在哪里，真叫木槿一筹莫展。
思索间，忽然听见身旁想起了一声怯怯的“多谢”。
她抬起眼帘，就瞧见不知何时从哪里来的小家伙，正在她身边疯狂吞咽着花糕，吃完后，还小心翼翼将剩下的两块仔仔细细包了起来，收进腰间那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衣兜里。
“剩下的怎么不吃了？”木槿笑道，随手递了杯茶给他。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浽之的模样。
男孩犹豫了一小会儿，接过杯子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弱弱道“剩下的我想拿回去给爹娘.....”
与他眼神交汇的一瞬间，木槿并未收回先机，眉间忽然不动声色涌起一丝褶皱。
“你最近可去过镇中后山？”
“是，我常去那里捡干柴。”男孩点了点头，干净的眼神认真看着木槿。
“那你这几日在后山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么.....”闻言，男孩皱起眉头，用力想了好久，最后脸色忽然惨败起来“是....我前日去捡柴火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似乎走进了很深很深的山林深处，镇上人都说那山林之处有不干净的东西，所有鲜少有人去，我当时也害怕极了...后来我慌张之中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竟然白骨...就吓得我赶快逃走了。”
“那日除了见到白骨，可还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木槿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男孩忽然感到慌张，急忙摆摆手道“两位公子为何问这些？莫不是要去后山？那里真的不太安全，我劝二位莫去。”
“我们只是路过之后好奇闲来无事问问，你不必紧张。”
男孩闻言，这才舒了口气，继续道“嗯...后来在那林子里，我还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模样做工都极其怪异的盒子，上面刻着八卦图，却也不知该如何打开，只觉做的精致，便没舍得扔。
瞧见他手中的东西，木槿从衣兜里掏出一锭银元宝递给他“我拿这个换你这个小盒子可好？这东西我从未见过，十分喜欢。”
那男孩哪里见过这么多钱，顿时瞪的眼睛很大，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木槿“公子此言当真？”
“自然。”
那孩子喜出望外，有了这一锭元宝，他们家就可以多了几缸的米，用一个破盒子做交换一点不亏。
急忙点头拿过元宝，然后将盒子塞进木槿手中，好似怕她反悔一般，急忙一溜烟地跑走了。
木槿和姜零露一起瞧着那孩子留下来的盒子，她放在手中翻了个个，细细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推动盒子两边各凸起的圆点，两边同时按下去，盒子打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两颗浑圆的药丸。
木槿蹙眉，将它递到姜零露面前“你可知这是什么？”
姜零露接过来，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息下，数百种草药的味道在她脑海中快速浮现聚拢，过了好久，她才睁眼，凝重道“很古怪，无毒，却可篡改人体经脉。”
木槿闻言不语，收回盒子放回了香囊里。
“刚刚在那孩子眼中可看见什么了？”
听见姜零露的询问，木槿点点头，眼神瞬间聚满寒气“我想我们应该马上就能看见真相了。”
山林里瘴气极重，回忆着在那男孩脑中看到过的路程，很快她们遍找到了林子深处，男孩说过的白骨也映入眼帘。
她们顺着这条路又往更深的竹林中走了走，结果所见两人毛骨悚然，丛林尽头是一座大坑，坑里皆堆满了森森白骨。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
木槿确定藏人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她跟姜零露眼神示意过，并开始双双认真寻找了起来。
最后在一个卸下去的山坡下，发现了一扇极小的洞口，她们走过去，瞧见上面刻着一些年代久远的古文。
整个历史长河几乎是都留下了木槿的脚印，无论是机关还是古文，她分辨起来根本只是易如反掌，不到片刻，就找到了破解的方式，石洞里面的墙动了动，最后嘭的一声被打开。
木槿站在前面往里看了看，漆黑一片，提示姜零露点燃事先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火光映亮石壁，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石门随即又重重的一声落了下来。
姜零露拿出百草镯戴在腕上，默默跟在木槿身后替她照亮眼前的路。
这山洞里瘴气颇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有毒的东西，木槿生来体质特殊，入鼻的毒气对她来说都构不成伤害，姜零露倒是要小心一些了。
石壁上皆是一些狰狞的壁画和远古文字，木槿看了好久，并没能从这些字里行间发现什么蹊跷，基本都是将琐碎的字拼在一起，毫无关联可言，但她却又觉得颇有蹊跷。
再往前走，是一条长长的台阶，直通地下，寒风阵阵，吹的火苗晃动。
木槿接过火把，又塞了颗夜明珠给姜零露，这地下的状况一切未知，不知道等下会发生或者看到什么，她还是走在前头为好。
那石阶大概有数百节，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尽头。
呈现在眼前的是三条洞穴，意味着她们接下来要在这三条路中选择一条。
或许有一条是生路，或许每一条都是死路。
木槿走过去，站在每个入口，蹲下来一次摸了摸入口前的沙土。
旁边两条路都湿气极重，只有中间这一条，土种略微带些生气。
“跟紧我。”木槿回头，在隐隐跳跃的火光中对姜零露说。
她们踏入了最中间的洞口，四周寂静无比，只听得到怪异的虫叫声，还有脚下的沙砾声。
忽然，猛的一阵强风袭来，火光被瞬间吹灭，周遭陷入地狱般的漆黑。
—嘎吱—嘎吱——前方的某个角落传来像是人体骨骼碎裂的声音，空气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血腥和恶臭。
姜零露抬起夜明珠，终于看清了眼前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身前不知何时站满了瘦到脱相的“人”，确切的说，他们根本已经算不得是人了，没有了瞳孔，整个眼睛皆是火红火红的血色，指甲锋利，面露獠牙。
木槿凝神，暗暗抽出了袖中的无钧。
那些怪人张开血盆大口，立刻向着两人扑来。
“靠到后面去。”
木槿话音刚落，剑光划过，血腥味在幽闭的空间内放肆散开。
这些怪人速度和力量都极大，攻击的时候也只是试图用锋利的爪牙撕咬，木槿的身法快到让人看不清，那些靠过来的怪人，在她剑下须臾间化成了碎块。
转眼，一个不剩。
站在血气和浑浊味道中间，木槿衣摆甚至没染上一丝血色，她转过头，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们继续向前走着，这地下墓室里机关重重，到处都是冷箭和暗器，兜兜转转了近两个时辰，发现竟然又走回了原点。
姜零露此刻体力已经开始慢慢消失殆尽，微微有些吃力地喘息起来，骨骼里的疼痛疯狂撕咬着她。
“先在原地休息一下吧。”
木槿回头看出了姜零露苍白的脸色，扶着她原地靠墙坐下，自己则是在这墙壁周围摸索着，试图找出让她们一直滞留在原地的原因。
姜零露眯着眼睛，黑暗中，大颗大颗的汗珠自额前滑落，她费力看了看木槿的背影，然后摸索着从腰间拿出一粒药丸，胡乱吞入了嘴里。
木槿盯着墙壁上那些壁画和文字，开始静下心来试图从中寻出一些规律，陷入思考的时候她甚至忘记时间过去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只听见了轰隆隆一声，转过头去，发现刚刚姜零露靠着的墙壁移动翻转过去，而方才还靠着墙壁的姜零露就随着那移动的墙壁，消失在了通道中。
她走过去，再细细摸着那些墙壁间的缝隙，坚不可摧，毫无破绽。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看来对手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难以对付。
一切都发生的如此悄无声息，想来姜零露看起来不太明朗的脸色，木槿的心凉到谷底，她必须要快速找到正确的路才可以，只希望姜零露不要出事。
开启先机，眼前所有景象在她眼中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缓慢起来，她快速搜寻着墙壁上的线索，耳边再次传来“怪人”那刺耳的叫喊声，和弥漫的腐烂气息，新的一轮再次重复开启。
她手握无钧，目光不再动一下，仅凭声音解决着一个个靠过来的怪物，隐隐额上也浮起一丝薄汗。
先机之瞳运用过久，也开始快速消耗着她的体力，甚至有一点接近失控的边缘。
“木槿。”
“木槿。”
耳畔忽然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清冷沉稳，一声声呼唤着她，在缓慢的视线里，木槿扭过头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眼中的拂麟印记散发着金色光芒，美丽又震撼，她脚下堆满了尸体，甚至再转身看向柏长清的那一瞬间，眼中汹涌的力气都没能完全褪去。
洞穴里起了风，两人相对而立。
那日从木府离开后，柏长清回到青灯阁之后就开始疯狂寻找着关于浽之所说的一切的蛛丝马迹，最后终于在书房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份地图。
没想到出发前绿阮却先来到了府中，将浽之送了过来。
说是小姐的嘱托，让柏大人照顾好浽之。
在见到浽之的那一刻，柏长清心中就已知晓木槿肯定是离开了，她花了一天的时间将浽之在阁中安顿好，又反反复复嘱托杜衡照看好浽之，这才匆匆追来。
她连续赶路数日，马不停蹄，按照地图上的位置终于找到此处。
可是眼下，竟然却只看见木槿一个人在这里，分明是姜零露陪她一起前来的，她料想到，或许是出了棘手的状况。
“出什么事了？”
见她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柏长清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臂弯，轻声问道，看着她额头上涌起的薄汗，略微有些担忧。
看见柏长清站在眼前，木槿并未感到意外，她就知道她一定会来。
“姜零露不见了，我现在要快点找到她。”木槿抿紧薄唇“你可找到什么了？这里面好似迷宫，不管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
柏长清点点头，借着夜明珠打开手中的图纸，这张图纸的后半部分被人撕毁了，所以并不全，但好在这条路之前的走法倒是有表示。
她让木槿在身后跟着自己，走了大概几十米后，确定大概就是这个方位了，便走到左侧墙壁处，碰了碰墙壁上的文字，右侧的墙动了动，开出一条分路来。
两人默默看了一眼对方，迈步走了进去。
姜零露感觉体内的力气一点点在消耗，最后感知越来越弱，导致她彻底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竟然感觉身边暖洋洋的，嘴巴里有些微微苦涩，是草药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微微有些发甜，不像是她昏迷前服用的那粒，想来那味药她已经服用了近百年，早就将味道熟记于舌尖，就连配置时闭着眼睛都可以分毫不差找准那些草药。
那么嘴巴里这个味道是什么？她动了动眼皮，脑袋里轰隆隆的疼痛，睁开眼睛，感觉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倒是暖洋洋的。
四处只有昏黄的烛火摇曳，触目所及之处仍然是漆黑的石壁，她应该还在地下洞穴里，可是不知为何却突然换了地方。
“阿念？”她下意识出声唤了唤，以为是木槿找到了出路，试探性动了动试图做起身子，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走进，可是依据身型判断来看，这人并不是木槿。
姜零露忍受着全身残存的痛感慢慢坐起身，看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近，最后逐渐面孔逐渐清晰。
是一张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脸。
“我早就说过，让你离开她。”
看着姜零露毫无血色的脸，林悦柔冰冷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翻涌的不忍。
姜零露坐正了身子，看见林悦柔这张脸，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诧异，或者是早就已经笃定她和这些事情有关的缘故，脸色平静，没有一丝恐惧之色，淡淡开口“是你。”
说完后，她轻轻垂下眼帘，似有似无叹息了一声“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你却三番五次想杀我，却又救下我。”
她语气永远这样，轻轻的，淡淡的，柔软孱弱的模样，让林悦柔记了几百年，此刻看见她如此近的坐在面前，眉目低垂，一如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林悦柔浑身都在隐隐作痛，她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略显粗鲁的捏着姜零露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我了吗？阿零....姐姐。”
她语气开始哽咽起来，往日冰冷的脸颊终于涌现一出凄楚的柔软，给她的眉眼平添了些温度。
听着她这般叫自己，姜零露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悦柔，仔仔细细看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巴，费力回忆着。
过了许久许久，往事重叠，她眉间终于微微一颤。
“你是.....悦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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