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一个中队,两个连
雪地上三道车辙并排压过去,中间那道窄,是鬼子的九四式小卡车。
白秀兰趴在雪窝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碴,粘在睫毛上。身下的积雪冷得刺骨,透过单薄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几道深深的辙印。车辙蜿蜒向上,通向后山半山腰。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正无声地吞咽着进山的路。
侦察排的尖兵散布在她身后十米,像几株黑色的枯草,安静地隐没在雪白与枯黄交织的背景里。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据点比她想象的更远,也更稳。三道铁丝网横亘在必经之路上,锈迹斑斑的铁丝在风雪中闪着寒光。中间那道上挂着几个破旧的铁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铃铛只挂了半面。”她在心里默念,“鬼子换防懒了,只守了外面一半。”
运粮车又来了。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一辆卡车吱嘎作响地爬上山坡,车厢里堆满了麻袋,上面还压着粗木头。卡车在据点门口停下,兵痞模样的守卫跳下来,踢踢踏踏地搬卸货物。白秀兰数着秒,心里记下节奏。一天两趟,从南口到镇上一来一回。这意味着仓里有存粮,而且不少。
她继续向前推进,目标是据点外围两百米处。那里积雪较薄,适合隐蔽。就在她翻过最后一段土坡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雪地,心脏猛地收缩。
雪面上,有一处黑色的异物。
白秀兰匍匐前进,伸手扒开积雪,露出一枚被撕开的皮带扣。那是伪军的样式,黄铜材质,边缘粗糙。扣眼里,竟然还塞着半截烧焦的烟卷,散发出一股劣质烟草的焦臭味。
她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垃圾,这是信号。有人从里面出来过,而且是匆忙离开,连皮带都顾不得整理好。结合守卫的松散程度和兵棚的规模,她断定据点里至少有两个伪军连,纪律极松。
撤退时,她在雪里又摸到第四个印子。
这次不是车辙,是马蹄。脚印深陷,边缘整齐,呈现出典型的椭圆形。最关键的是,蹄印底部清晰可见四个小小的突起,钉了铁掌。
骑兵。
白秀兰抬起头,望向山下通往镇子的公路。伪军纪律松,鬼子防备严,还有一支骑兵随时可能出现在南口背后。南口不是死堡,是活口子。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山下走去。风雪更大了,吹得她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营部堂屋,灯火昏黄。苏勇坐在炕沿,手里把玩着铁算盘递来的炭条。房间里烟雾缭绕,苏晚坐在炕角缝着棉袄,赵振山站在地图另一侧,双臂抱胸。
白秀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风。她站在门口,帽檐上的雪还没化完,眼睛红肿。
“排长,”铁算盘头都没抬,“数据呢?别光站着,风大。”
白秀兰没理会他的冷淡,径直走到苏勇面前。
“营长,”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南口不是死堡,是活口子。”
苏勇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白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道铁丝网,中间挂铃铛。”白秀兰语速很快,“运粮车一天两趟,说明仓里有存粮。但我发现伪军皮带扣,扣眼里有烟卷。根据兵棚分布,我断定里面有伪军两个连,纪律松。还有,撤退时我在雪里摸到第四道印子。”
铁算盘手里的炭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皱眉看着白秀兰:“第四道印子?什么意思?”
“不是车辙,是马蹄。”白秀兰纠正道,“钉了铁掌,是骑兵。可能是伪军编队,也可能是鬼子新调的。无论如何,南口背后有人盯着。”
苏勇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地图前。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南口的红点上。
“伪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看来,钉子扎得不深,但根子烂在泥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白秀兰,”苏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做得很好。细节抓得准。”
白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排长明白,继续观察。”
“不,”苏勇打断她,摇了摇头,“先撤。让王喜柱把炮架好,赵振山,突击队待命。铁算盘,把伪军的可能布防位置标出来,尤其是骑兵的活动范围。”
铁算盘推了推眼镜,立刻低下头,炭笔在纸上飞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振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苏勇,骑兵如果迂回,会切断我们的退路。”
“不会,”苏勇淡淡道,“王喜柱的炮,就是留给他们的。”
赵振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老子信你。”
苏晚抬起头,关切地看了一眼苏勇的肩膀,欲言又止。苏勇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担心,继续低头缝补。
白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皮带扣,握在掌心。冰冷的铜扣贴在掌纹上,硌得生疼。
“营长,南口比我们想的肥。”
白秀兰把皮带扣揣进兜里,说营长,南口比我们想的肥。
陈远舟把日文文件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一声,昏黄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堂屋里很静,只有炭笔划破纸张的沙沙声。
苏勇坐在炕沿,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铜皮带扣。扣眼里夹着的那半截烧焦烟卷,还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的焦臭味,钻进鼻子里,让人眉头紧锁。
“排长,”陈远舟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含着沙石,“南口守备表译出来了。日军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伪军两个连,二百四十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重机枪六挺,掷弹筒九具,迫击炮两门。仓库在据点后院,靠山那一侧。”
赵振山站在地图另一侧,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前倾。他盯着那个靠山的仓库位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靠山?嘿,这帮家伙倒是会挑地儿。挖洞?还是在山腰上修工事?”
“还没看清细节。”陈远舟揉了揉发酸的眼球,“字迹太潦草,有些注记看不清。但火力配置很密集,尤其是机枪位。”
苏勇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地图前。他的动作很轻,右肩旧伤带来的僵硬感让他习惯性地压了压肩膀。
“标出来。”苏勇指着地图上的南口区域,声音平静,“六个方向,每一个机枪位都给我标上号。别漏。”
陈远舟拿起炭笔,手有些抖。那是译出一大堆专业术语后的疲惫反应。他压低嗓子问:“苏营长,您是说……把整个南口的火力网重新梳理一遍?”
“不是梳理,是拆解。”苏勇眼神锐利,“铁丝网外是一片缓坡。我看这缓坡……”他手指重重一点,停在地图东北角,“这里是死角。”
赵振山挑眉:“死角?鬼子不会犯这种错误。除非他们不想让敌人从这个方向进攻,或者……他们想在这个方向保留伏击阵地?”
“不是保留,是屏蔽。”苏勇转身,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铁丝网挂铃铛,运粮车一天两趟。伪军纪律松,说明他们不怕鬼子,但怕我们。那这道缓坡,就是他们心理上的盲区。迫击炮可以从坡下打仰角。”
赵振山眉头皱起,立刻摇头打断:“苏勇,仰角打不准。迫击炮仰角射击,落点偏差大,加上风压和积雪覆盖,误差得有个几十米。打不准,就是浪费弹药,甚至可能误伤自己人。”
“不要准。”
苏勇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代表缓坡的等高线。
“要炸开铁丝网。”苏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要炸开一个口子,突击队跟上去。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们的防御撕开一条裂缝。”
赵振山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看向苏勇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对战术直觉的敬畏。
“好小子,”赵振山低声骂了一句,嘴角上扬,“老子信你。”
角落里,苏晚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了一眼苏勇。她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棉袄,针脚走得飞快,心里却知道,这男人的脑子转得比鬼子的坦克还快。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套战术推演的可行性中时,一直缩在角落整理文件的朴翻译忽然抬起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捏着那份泛黄的纸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原本还在揉眼睛,此刻却猛地睁大,镜片后的双眼紧紧盯着苏勇,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声音干涩得发哑。
“营长,”朴翻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发现重大疏漏后的惊慌,“这份文件……是三月前的。”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苏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盯着朴翻译,目光中带着审视:“三月前?那时候白排长还没来,鬼子没换防,伪军也没调兵。那份文件里写的部队,可能连影子都不剩了。”
他转过身,看向正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圈的赵振山,声音低沉而急促:“赵振山,通知白秀兰,再进去一趟。去核实,到底是谁在把守南口。”
赵振山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直线。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再进去?南口多了个骑兵小队,还有特务渗透的迹象。排长的手指冻伤了,再去……”
“不去,怎么知道?”苏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鬼子换防了,还是伪军撤了?不知道,就没法打。王喜柱的炮等着瞄准呢,不能瞎打。”
赵振山沉默片刻,随即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石头,”苏勇看向守在门边的副官,“跟赵营长去。把枪带上,别让白排长一个人进鬼子窝里。”
小石头抱枪立正,转身跟随赵振山消失在夜色中。
堂屋里只剩下几个人。
陈远舟坐在炕角,手里还捏着那份旧文件。他看着苏勇,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营长,这份文件是三月前的,南口可能换了人。”
苏勇没有接话。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代表南口的红点周围,重重地圈了一个圈。
六个机枪位,一个个被标上编号。1号,2号,3号……最后,他在那道缓坡下方,标了一个大大的“炮”。
他停下笔,环视四周。灯光昏黄,映照在每个人严肃的脸上。
苏勇把六个机枪位一个个标上号,说这仗的打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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