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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救人出岔子,木桶惊动日军


守。一个老人动作慢了些,便被枪托推了一下,踉跄着跪进沟里。旁边的年轻人想扶,被喝住,只能低头继续挥锹。

白秀兰握紧了望远镜。

“就是那两处院子。东院关人,西院住兵。”

苏勇没有接话。他看见院门边靠着两辆大车,车板上盖着苇席。其中一辆车辕裂了一道,用铁丝缠着,与盐车车夫说的一样。

被扣的货还在,人也还在。

可院墙外干活的人离守兵太近,一旦开枪,先倒下的未必是日军。

“先别动。”苏勇说,“把村里出入的人看清楚。”

两人在山坡上伏到午后。村口的日军换过一次岗,几个挖沟的村民被赶进东院,又换出另一拨。有人端着饭盆出来,盆里只剩些稀汤,几个人围着分,连坐下的地方也没有。

白秀兰往册子上记了几笔,忽然停住。

“那孩子来过两趟了。”

苏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提着篮子,站在村口外。守兵翻了翻篮子,拿走里面的窝头,摆手赶他离开。孩子没有走远,蹲在路边,隔一会儿便朝东院张望。

“可能有家里人在里面。”

“等他离开,再问。别在村口叫住。”

直到太阳偏西,孩子才提着空篮子往村后走。白秀兰带一名战士绕过去,在村后的枯井旁找到了他。

孩子看见生人,先把篮子抱紧,直到白秀兰报出大青岭的名号,他才慢慢松开手。

“我爹在里面。”他说,“他们说挖完沟就放,可沟挖完了,又让修墙。”

“里面有多少人?”

孩子说不清。他只知道同村有七个,另外还有从东边抓来的。他爹昨晚从门缝里告诉他,今天天黑后,要挑几个会赶车的人,把院里的东西运走。

“往哪儿运?”

“说往东。我爹让我回家,把牲口藏起来。”

白秀兰没有再问孩子不可能知道的事,只让他先回家,天黑后不要到村口来。孩子却拉住她的袖子。

“你们能把我爹带出来吗?”

白秀兰看着他冻裂的手,没有轻易点头。

“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先回去,别让你爹还得惦记你。”

回到山坡,白秀兰把话转给苏勇。

两个人原先还想着等村民收工,离院子远些再行动,如今不能等了。人一旦跟着货车被押走,就得沿路追,天黑后连往哪个岔口走都未必找得到。

苏勇朝东院又看了一眼。

“叫接应的人靠过来。先救人,货能拿多少算多少。”

白秀兰点头,刚要走,苏勇又叫住她。

“告诉大家,院里有百姓。没看清,别开枪。”

天色暗下来时,王老四派来的接应队伍到了。他没有亲自来,带队的是一名老班长,肩上背着枪,手里还提着几条麻绳。

“王队长说,怕你们又要抬人,带了两副空担架。”

苏勇看见担架,心里微微一沉。

“先放在后面。能用不上最好。”

他们借着村后房屋的遮挡接近东院。一家老两口悄悄打开后门,让战士从灶房穿过去。老太太拽着苏勇,指了指隔壁。

“我家老头子的弟弟也关在里面,耳朵背,喊他不一定听见。左脸上有颗黑痣。”

苏勇记下,又让两位老人避到屋后。

院里传来车轮声。几名村民正往车上搬粮袋,一个日军举着灯站在门边,不断催促。另一个拖出两个人,让他们去套牲口。

苏勇看见其中一人走路一瘸一拐,肩上的棉袄被扯破了,露着发黑的血迹。

再拖一会儿,第一辆车就要出门。

他朝白秀兰点了一下头。

行动刚开始,院里便出了岔子。一个被关的村民误以为日军又来抓人,惊慌中撞倒木桶。木桶滚下台阶,哐当一声,守在门边的日军立即转身举枪。

白秀兰抢先扑向门边,将近处两名村民拉到墙后。枪声随即响起,灯笼落地,院子里的人一下乱了。

“趴下!都趴下!”苏勇喊。

他冲进门洞,看见有人还抱着粮袋站着,便一把将人拽倒。子弹打在墙上,碎土落了满头。

西院的日军听见动静,开始向这边射击。接应的战士被挡在两院之间,一时过不来。村民挤在墙根,有人想往外跑,又被枪声吓回来。

苏勇蹲在粮车旁,扯开嗓子喊:“大青岭的!来接你们,跟着人走,不要抢!”

一个年长的村民听明白了,立刻帮着叫人。他揪住两个慌乱的年轻人,让他们扶伤得重的,再指着最里面的柴棚。

“还有三个!关在那里面!”

苏勇和一名战士跑过去。柴棚门从外面扣着,打开后,一股酸臭味扑出来。两个人已经站不起来,第三个人缩在草堆里,左脸上有颗黑痣。

苏勇喊他,他果然没听清,还往后躲。

苏勇蹲下,握住他的胳膊,指了指外面,又把自己肩上的枪往旁边挪开。老人这才看懂,抓着他的手,眼泪一下流出来。

战士背起一个,苏勇扶着另一个往外走。刚出柴棚,西院屋檐下窜起火苗。日军的枪声停了一瞬,随后又响起来,打得比先前更急。

白秀兰从墙角跑过来,额头擦破了一道。

“人能撤了,西院还剩几个,不肯出来。”

“别往屋里挤。先把百姓送走。”

苏勇将老人交给她,转身招呼抬担架的人。院门旁,一名战士靠着车轮坐在地上,手紧压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还想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躺下。”苏勇按住他,“你再逞强,别人还得多费一趟力气。”

担架抬出院子时,屋顶的火已经连成一片。风把燃着的草屑卷过院墙,落到东院苇席上,两个村民扑上去拍打,被苏勇叫住。

“不要货了,先走!”

“那是粮!”

“人走了,粮还能再种!”

说话的村民愣了一下,终于松开手里的苇席,跟着队伍退出去。

战斗结束得并不轻松。

日军留下几具尸体,其余趁着火和夜色往东逃了。侦察连追出村口,被苏勇叫了回来。庄里还有没找到的人,两处院子的火也正往邻屋烧,不能把人都带走。

他带着剩下的人拆开连着的柴垛,村民从井里打水,接力往火上泼。有人认出自家的门板也被日军拆来搭棚,拖出来时已经烧掉一半。

忙到后半夜,火才没有继续烧进村里。

被关的人一共十九个,全部找齐。四个人伤重,抬上了担架和临时卸下的门板。侦察连一名战士大腿中弹,另一名被碎砖砸伤了头。

人救出来了,可两间仓房烧塌,扣下的棉花毁了大半,粮食也有不少被水和灰浸坏。

苏勇站在冒烟的院墙外,闻着空气里的焦味,许久没说话。

那个送饭的孩子从村后跑来,找到父亲后,一头撞进他怀里。男人疼得弯下腰,仍用双臂搂紧孩子,不肯松手。

苏勇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帮忙装车。

天亮前,两辆被扣的大车重新拉出村口。盐袋搬下来时破了两只,白花花的盐撒在湿地上,车夫蹲着捧,捧起来又混着泥。

白秀兰找来空布袋,把还能装的重新装好,记下损失,交还给他。

车夫拉着车辕,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问:“这地方以后谁守?”

苏勇朝村口看了一眼。

他们能打掉十来个日军,却不能把每个村口都站满人。青山镇已经占住不少兵力,北面公路和南口也不能撤。

“这里暂时不留队伍。”他说。

车夫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下去。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一个刚获救的男人胳膊上还缠着布,听见这话,声音一下高了。

“你们一走,他们回来,问是谁带的路,谁给开的门,我们怎么答?”

没人接话。

那位给他们开后门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站在不远处。她没说什么,只看着烧黑的院墙。

苏勇走到众人面前。

“你们担心得对。人救出来就走,把报复留给你们,这事不能这么办。”

“那你们留下?”

“硬守这里,真有大队日军来,仗就得在你们屋里打。”苏勇停了停,“我先派人送伤员和有孩子的往青山镇去。愿意暂避的,也一起走。牲口、粮食尽量带,带不动的,我们帮着藏。剩下怎么办,天亮后我和大队长商量,给你们一个明白话。”

有人愿走,也有人舍不得房子和地。苏勇没有强迫,只让白秀兰把各家的打算记清,先带最需要照料的人离开。

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中午。

苏晚在卫生所外接伤员,看到那名中弹的战士,立即让人把门板抬进去。苏勇刚想跟,她伸手拦了一下。

“你也受伤了?”

“没有。”

苏晚看见他袖口上的血,等他解释是别人的,才让开门。

那个战士疼得牙关发抖,仍惦记自己的枪。苏勇把枪靠在床边,告诉他没人拿走,他才松了攥住担架的手。

赵振山随后赶来,先看伤员,再听汇报。苏勇没有只说打死几个、缴获多少,把仓房烧毁、村民怕报复的事都讲了。

“人救回十九个,我们伤了两个。路上的据点没了,可那条路还不能说安全。”

赵振山问:“你想怎么安排?”

“不能往枣林庄再塞一个排。我想把去东面赶集的车集中起来,定日子走。侦察连先看路,镇上的人接一段,遇到日军出来就停。不是保证天天能过,是别让一家一户撞上去。”

“村里呢?”

“先把愿意避出来的人安顿好。还有六户不愿走,留两个人与他们联络,一有动静,先通知撤,不让他们替我们守。”

赵振山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点头。

“照这个办。但粮食和住处得落实,不能把人送到青山镇门口就算完。”

这件事比打院子更费工夫。

青山镇原来的兵营住着一个排,空房虽有,门窗却破。周明送来木料和几车粮,王老四派人修屋顶,白秀兰挨家核对谁家有老人、谁家伤员需要躺着。

一些村民不愿和别人挤,说过两天就回去。苏勇没有劝他们安心长住,只把能回去的条件说清:先等东面的动静看明白,别今夜搬来,明早又独自摸回村。

老太太和丈夫也来了,带着那名耳背的弟弟。三个人的家当只有一床被、半袋高粱和一口锅。

分屋时,老太太把苏勇拉到一边。

“昨晚你们从我家过去,不怪你们。可我那两间屋,要是没了,我心里也难受。”

苏勇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说房子一定保得住。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许空话,反倒叹了口气,拿着锅进屋生火去了。

第三天,东面的日军果然来了。

来的不止一个班,后面还跟着运东西的车。他们进枣林庄后,把没撤走的几户人赶到村口问话,搜了一遍房子,烧掉一处空柴棚,却没有追向青山镇。

苏勇收到消息时,正陪车夫查看剩下的棉花。那名年轻车夫急着要回东边交差,听说路又断了,把捏在手里的帽子摔在地上。

“等一天也是赔,等十天还是赔,我一家人拿什么过冬?”

旁边的人劝,他越听越恼。

“你们都有饭吃,我的货没了!”

苏勇等他说完,捡起帽子,拍掉土还给他。

“这回烧掉的棉花,我们记账,尽力补。今天不能走,日军就在路上。你若出了事,家里连等你回去的人都没了。”

车夫眼圈发红,接过帽子,不再吵了。

当晚,赵振山把可以拨出的棉花数量核过一遍,只够补回一部分。余下的记在大队账上,由孙良给车夫写了凭据。

纸递出去时,苏勇心里很沉。冬天就在眼前,这不是往纸上添几个字那么简单。赔给车夫的棉花,原本也要给新兵做棉衣。

赵振山却没有犹豫。

“该认的账得认。缺的,咱们再想办法。”

日军在枣林庄待了两天。见不到大青岭的主力,也没抓到带路的人,便留下几个人查看道路,主力退回东面。

他们没有重修那两处院子,但也没有让路彻底安静下来,隔三差五仍有巡逻队经过。

白秀兰把消息送回,问苏勇要不要再打一回。

苏勇看完记录,摇头。

“不是看见人就得开枪。他们来,我们的车就先停;他们走,咱们把该送的人和东西送过去。先把大家过冬的东西运齐。”

白秀兰想了想,把原先分散的巡逻时日改了。不是每组机械地走完一圈,而是围着村民要走的路和赶集的日子安排。哪条路当天没看过,便明明白白告诉车队,不让车夫以为挂上大青岭的名号就能随便过。

第一次集中过路,是在六天以后。

五辆车在青山镇东口集合,装着要换盐和布的粮食,回来时还要接几家被困在外面的亲属。苏勇本来想跟,被白秀兰拦住。

“你总不能每一趟都去。我带队,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名单,最终点头。

“回来先报人,一个也别落。”

那天等得很长。

苏勇在大队部整理训练记录,写了几行便走到门口。直到天擦黑,东面才传来车轮声。五辆车一辆不少,另外带回九个人,其中有个老太太腿脚不好,坐在盐袋旁,怀里抱着一只母鸡。

白秀兰下马后先报了人数,才说路上等了近两个时辰,避过一支巡逻队,没开枪。

苏勇接过名单,一项项划掉。

盐、布、药材,都是寻常东西。可看着人把它们搬进库房,他比缴来一挺机枪还觉得踏实。

十一月的第一场霜下来时,枣林庄撤出的村民有一半回去了。

回去前,侦察连陪他们看了房子,帮着修门、找牲口。被烧的仓房一时盖不起来,就先用木料和苇席搭起能挡风的棚。留下在青山镇过冬的几户,也分到了具体住处,不再挤在兵营走道里。

苏勇陪那位老太太回村。她进屋后先摸了摸炕,又掀开灶上的锅盖,发现临走时收好的半罐盐还在,站在那里笑了。

“这就能过日子。”

她的丈夫在院里捡砖,耳背的弟弟跟着搬。苏勇帮他们把一扇歪门重新装好,走时,老太太塞给他两个煮熟的土豆。

他推辞,老太太瞪起眼。

“不是交粮,是给你路上吃。”

苏勇只好收下。

回营地的路上,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衣兜里。土豆已经凉了,剥开皮仍有一点甜。他想起父亲在石铺干活时,也常把饭搁在旁边,忙过头了,拿起来就吃,从不在意冷热。

如今他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却还是在这种小事上,最容易想起那个人。

冬训开始后,苏勇把枣林庄这一仗讲给各中队听。

他没有从开枪讲起,而是先说自己那句“一个班翻不起浪”。

“他们人少,打不动咱们的营地,可他们能扣车、抓人,能让几个村子买不到盐。只盯着敌人有多少枪,不看他们在干什么,就会把事情看错。”

铁算盘坐在下面,听到这里抬起头。

“后来没再打,我原先还有点想不通。”

“不是不打,是得先知道打完要怎样。”苏勇说,“人救出来住哪里,伤员谁照顾,货烧了怎么办,日军回来村民往哪里躲,这些也得算。”

那名大腿中弹的战士还躺在卫生所里。苏勇下午去看他时,他已经能撑着床沿坐一会儿,第一句话却是问什么时候能归队。

“苏大夫说了算。”苏勇把带来的热粥放下。

战士朝门口瞄了一眼,小声说:“她说最少还得养些日子。”

“那就养。”

苏晚正好端药进来,听见这话,朝苏勇看了一眼。

“你倒会劝别人。”

苏勇笑了笑,没接。出门后,她叫住他,检查了一遍肩膀,又让他活动右臂。抬到高处时,他仍不自觉皱眉。

“天冷会更明显,别拿好了当没伤过。”

“记住了。”

“你最好真记住。”

苏晚把棉衣还给他,袖口有一处磨破的地方已经缝好,针脚细密。他低头看见,伸手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缝的?”

“你把衣服搁凳子上的时候。”

苏勇穿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院外几个从枣林庄来的孩子正帮着抱柴,先前那个提篮子的男孩也在,走到门前,认出苏勇,冲他笑了笑。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爹的伤好些了,昨天还说要帮忙修屋顶。”

“别让他太早干重活。”

“这话我已经说过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有人叫苏晚,她才转身进去。

又过了几天,南面捎来第一封信。

信是陈远舟写的,却在末尾签了四个人的名字。路上平安,学校安排了住处,早起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复习。赵三第一次数学测验没及格,气得半宿没睡,第二天便抱着本子来问。

苏勇读到这里笑了,把信拿给铁算盘。

铁算盘看不快,皱着眉一行行读,嘴里说:“这小子,打仗没怵过,叫几道算术题难住了。”

说完却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后面还有几句,是陈远舟专门写给苏勇的。

“教员问,带人出去,最先该算什么。有人说弹药,有人说敌我人数。我想起你说少抬几副担架,便答先想明白这一趟要做成什么,做不成时怎样把人带回来。教员说答得不全,让我继续学。我觉得他说得对。”

苏勇把这段看了两遍。

傍晚,他坐在灯下回信。先写营地一切如常,又觉得这话太省事,便划去,重新写了枣林庄救人的经过,写两名战士受伤,写仓房起火,也写第一次车队平安回来。

末了,他停了很久,添上一句:

“你在那边好好学,我们在这里也得学。”

信写完,外面已经落雪了。细小的雪粒碰在窗纸上,声音很轻。

苏勇把信封好,和要送去南面的公文放在一起,然后起身去查夜哨。走到老松下,他朝东面望了一眼。

山路看不见,青山镇也看不见。他知道那里有修好的门,有刚添进屋的棉被,还有几辆等着下一次上路的大车。那些东西都不显眼,却得一件一件护住。

风从松林里吹来,他将苏晚缝好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沿着营地外的小路,走向第一处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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