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营地!惊险!
第一处哨位设在营地西北角,靠着一片低矮的松林。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树梢彼此摩擦,细碎的响声一阵接一阵,很容易把人的耳朵弄乱。
站岗的战士叫周铁柱,入伍才半年,原先是修车铺里的学徒。见苏勇过来,他把枪往肩上一提,低声道:“队长。”
“这边有动静?”
“刚才林子里响了两次,不像风。”
苏勇没有马上往林子里看。他先蹲下,摸了摸雪地。营地外的雪被风吹得薄厚不一,近哨位的地方有一串浅浅的印子,印子不大,隔得又远,看不出是人还是野物。
他举手让周铁柱别动,自己沿着壕沟边往前挪了几步。前方的松枝低低垂着,枝头积雪被风吹落,砸在下面的枯草上,发出闷响。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鞋底踩断了枝条。
周铁柱立刻抬枪。
苏勇按住他的枪管,朝右边指了指。两人分开,借着树干遮住身子,一前一后守住林边。过了片刻,一个黑影从松树后慢慢探出来,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
黑影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被月光照出轮廓。
是个人,背着一只麻袋,脚上没有穿鞋,走路一瘸一拐。到了离哨位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他突然蹲下,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像是撑不住了。
周铁柱刚要喊,苏勇朝他摆了摆手,自己低声问:“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不是日本人。”声音很轻,带着喘,“从南边过来的。”
“站起来。”
那人慢慢站起,走到月光里。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霜,脚踝被什么东西缠着,血已经透过布条结了冰。
苏勇让周铁柱过来搜身。男人身上没有枪,只有一把缺口的镰刀和几块冻硬的高粱饼。麻袋里装的是一名昏睡的孩子,孩子脸色发白,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
“从哪儿来?”
“刘家洼。”男人说,“鬼子下午进村,挨家搜人。我媳妇把孩子塞到柴垛后面,我带他翻墙出来,绕了半夜。”
“村里还有谁?”
男人咬住牙,半天才说:“还有老人和几个伤员。鬼子把粮仓翻了,没找到人,就把村里几个年轻人带走,说要去修路。”
苏勇看了一眼麻袋里的孩子。
“孩子怎么了?”
“烧了一天。村里没有药。”
周铁柱已经把身上的水壶递过去,男人接过来,却先喂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男人赶紧把水壶拿开,手指不停发抖。
苏勇让人把他们带到卫生所,又把刘家洼的位置记下。
“你在这里等天亮。天亮后送你们去青山镇。”
男人抬头看他:“村里的人呢?”
苏勇没有立刻回答。
刘家洼在青山镇南面,离营地不算远,但村子背后有一条小河,河东通着大路。若是日军只是搜粮,过一夜便会走;若是准备把人往东面集中,侦察连就得连夜摸过去。
男人看出他的犹豫,急忙道:“我不求你们现在打进去。你们要是能派人看一眼,告诉我他们把人带哪儿了,也好有个准信。”
苏勇点头:“我先派人看。能救就救,不能硬闯。”
男人被带走后,周铁柱小声问:“队长,真要去?”
“去看,不是去打。”
“要是看见他们押着人呢?”
“看清楚再决定。”
苏勇走到第二处哨位时,天已经更冷了。赵振山听完情况,立刻叫醒了白秀兰和两名侦察员。白秀兰披上棉衣,先看地图,又问刘家洼有没有熟悉的向导。
“那个逃出来的人能带路,但脚伤了,走不了远。”
“我去找他问清楚。”白秀兰说。
苏勇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向东面的路,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先看三个地方。村口,粮仓,还有河边的旧石桥。不要靠得太近,确认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
白秀兰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问:“若是他们还在村里?”
“把人数、位置、关人的地方摸清。能带出来,就想办法带;带不出来,先回来报。”
白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带人消失在夜色里。
苏勇没有回营房。他让铁算盘去通知值夜的中队,又到卫生所看了那个发烧的孩子。
苏晚正给孩子擦额头。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男人坐在床边,双手托着孩子的脚,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掉下去。
“伤口冻住了,先别拆。”苏晚说,“孩子肺里有杂音,得看今晚能不能把烧压下去。”
“药够吗?”
“能用的药还有一些。退烧的只剩半瓶,抗感染的药不多。”
苏勇看着桌上的药瓶,没有再问。
苏晚把湿布拧干,重新放到孩子额头上,才低声道:“你又想连夜出去?”
“白秀兰去看了。”
“看完呢?”
“看情况。”
“你们每次说看情况,最后都要把情况变成伤员。”
苏勇没有反驳。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说不救人。只是你要先想清楚,能带几个人回来,回来以后放在哪里。卫生所已经住满了,东边那间屋漏风,伤员夜里会冻醒。”
“我让人明天修。”
“明天修不了。木料还没到,周明那边的车让去接粮了。”
“那就先拆一间空仓房。”
苏晚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照看孩子。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父亲以前也这样吗?”
苏勇怔了一下。
“哪样?”
“看见有人病了,先找药;看见房子漏了,先找木头;看见路断了,先想办法把路接起来。好像所有事都能立刻安排,可真正做起来,一件也不轻松。”
苏勇看着她手里的布巾。
“他不爱说。”
“你也不爱说。”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
苏晚抬眼:“那你可以多说几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秀兰回来了。她衣服上沾着雪,脸色被冷风吹得发白,进门后先将枪交给门边的战士,才走到苏勇面前。
“刘家洼还在鬼子手里。村口有七个人,粮仓旁边有两辆车,河边石桥下还藏着一队人,估计是押着村民从那里过。”
“多少日军?”
“村口能看见十一个,屋里可能还有。西头空场上拴着四匹马,车上装的不是粮,是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
“人呢?”
“都关在祠堂。窗户被木板封了,只看见几个男人从里面送水出来。村口有两个村民被押着带路,走得很慢,鬼子不断用枪托催。”
“有没有伤员?”
“有。押送的人里有一个拄棍子,还有个女人一直抱着孩子。”
苏勇沉默片刻。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河边那队人已经把桥头清出来了。”
赵振山也赶了过来。他听完情况,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压住刘家洼的位置。
“如果只是把人带走,等他们出村,路上更难救。可我们现在能动的人不多,卫生所又挤满了。”
“侦察连还有二十六个人。”苏勇说。
“其中六个刚换岗,三个人脚上有冻伤。接应队那边还要护送明早的车。”
“车改期。”
赵振山抬头看他。
“车上的粮是青山镇的口粮。”
“刘家洼的人也是人。”
“我没说不救。”赵振山将地图往前推了推,“但不能把护送、救人、守营地混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分?”
苏勇盯着地图看了几息。
“留一个班守营地,接应队护送伤员和那个孩子去青山镇。白秀兰带八个人从北面绕到村后,先把祠堂后墙看住。我带剩下的人去石桥,截押送的人。”
“若押送队伍不走石桥?”
“那就让白秀兰先把祠堂的人带出来。”
赵振山没有马上点头。
“你知道村后有一道沟,冬天看着结了冰,下面水还在流。上次铁算盘带人走过,陷进去两个人。”
“记得。”
“还要把人分开,不能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口子上。真打起来,村民会先乱。”
“我会让他们先趴下,听到口令再走。”
“村里的向导呢?”
“让那个男人画路。”
赵振山看了苏勇一会儿,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处土坡。
“你到这里以后别急着靠桥。先看马车是不是已经过来。若是队伍太长,截头不截尾,先放他们过一部分,免得村民夹在中间。”
苏勇点头。
赵振山把铅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次要是救不全,先保住活人。不要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来,把能走的人也搭进去。”
苏勇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
过了片刻,他说:“我知道。”
众人散开准备。苏勇回到卫生所,那个从刘家洼逃出来的男人已经醒了些,听说队伍要去村里,挣扎着要下床。
“你脚不能走。”
“我能带路。”
“你告诉我村里的路就够了。”
男人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我媳妇还在祠堂。”
苏勇低头看他的手。
“她叫什么?”
“桂香。”
“孩子叫什么?”
“狗剩。”
“你想让他们认出你,还是想让他们活着出来?”
男人一下僵住。
“你若跟着去,村里的人会以为你也回来了,所有人都往你身边挤。那样最容易出事。”苏勇说,“把路画清楚,告诉我祠堂后面哪面墙最薄。剩下的交给我们。”
男人松开手,闭上眼,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后墙有一棵枣树。树根旁边的砖是松的,原先是狗洞,后来用土堵了。你们从那里挖,别从正门进。”
“记住了。”
他又睁开眼:“我媳妇左手腕上有一根红线,孩子穿的是蓝布鞋。”
“我会告诉他们。”
队伍在后半夜出发。
雪停了,天空压得很低。战士们都把枪包在旧布里,避免金属碰响。苏勇走在最前,身后是铁算盘和七名侦察员。铁算盘腰间挂着一只小铁锤,走路时用手按住,免得它撞在枪托上。
出了营地,白秀兰带人向北分开。临走前,她把一小包药塞到苏勇手里。
“苏晚让我给你的。”
“给我做什么?”
“冻伤药。她说你总觉得自己不会冻伤。”
“我没有。”
“她还说,别等脚趾没知觉了才想起来用。”
苏勇把药装进内袋。
“告诉她,我知道。”
“你自己回去告诉。”
白秀兰说完,转身没入黑暗。
刘家洼外的田地结着一层硬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苏勇带人绕到南面土坡,趴在坡后向石桥方向看。
桥头果然有灯。
四名日军守在桥边,两个坐在石头上抽烟,另两个牵着马。桥的另一头停着一辆大车,车上垒着麻袋,车后跟着一串人影。
队伍比白秀兰估计的还长。
先出来的是两个押送的日军,后面跟着村民。村民之间用麻绳连着手腕,有人走得快,有人被拖得踉跄。一个孩子摔倒了,旁边的日军抬脚踢在他背上,孩子立刻蜷成一团。
苏勇的手按在枪上。
铁算盘侧过脸看他:“还没到桥中间。”
“等。”
第一辆车慢慢走上桥。车轮压过石缝,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押送的队伍开始过桥,守在桥头的日军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似乎在催后面的人。
桥上挤成一线,村民彼此挨着,前后都是枪。
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犬吠,接着又安静下去。那是白秀兰约定的信号,说明祠堂后墙已经找到,但还没有动手。
苏勇继续等。
第三个人过桥时,那个拄棍子的伤员突然跪倒。身后的人被绳子带得停住,押送的日军抡起枪托就要砸。
苏勇抬起手,指向桥中央。
“准备。”
铁算盘和另外三名战士同时取下枪。两人绕向桥东,去断马车退路;苏勇带人盯住桥头的守兵。
那名日军的枪托还没落下,桥下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不是他们开的。
桥头一个日军应声倒地,手里的灯翻进雪里。其余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苏勇已经喊道:“趴下!”
村民被这声喊惊住,纷纷伏倒。押送的绳子绷紧,有人摔在桥面上。苏勇朝桥头开了两枪,逼得另两名日军缩到石垛后。
铁算盘带人冲向车头,先砍断牵马的缰绳,又将一名试图开枪的日军扑倒在地。马受惊向前冲,车轮擦着桥栏,整辆车差点翻进河沟。
“拦住车!”
苏勇冲上桥,抓住车辕,用肩膀顶住车头。桥下的冰层被车轮压裂,水声从缝里涌出来。两名村民见状也爬起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将马车稳住。
另一边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村口有人朝桥上射击,子弹打在石栏上,碎石四处飞。苏勇立刻让村民往桥西撤,自己和铁算盘留在车后压住火力。
“祠堂那边怎么回事?”铁算盘问。
“白秀兰动手了。”
“枪声不像八个人能打出来。”
“她让村民敲锅。”
远处果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许多人拿木棍不停砸门。日军误以为来了大队人马,火力全朝祠堂方向转去。
桥上的村民开始移动。有人手被绳子绑着,走不稳,后面的人便用肩膀顶着他往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没出声,直到快下桥时,孩子从她怀里滑下来,她才突然哭了一声。
苏勇过去帮她把孩子抱起。
“左手腕有红线?”
女人愣了愣,抬起左手。腕上果然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线。
“你丈夫在营地,他让我们来接你。”
女人像没有听懂,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抓住他的衣襟。
“他没死?”
“没死,脚伤了,正在卫生所。”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她把孩子接过去,用力抱紧,转身跟着人群往桥西走。
桥东传来马嘶声。那名被铁算盘扑倒的日军挣脱出来,拔刀砍向车后的村民。铁算盘用枪托挡了一下,刀刃擦过他的肩膀,棉衣立即裂开一道口子。
苏勇赶过去,一脚踢开日军的手腕。那人翻身想滚下桥,被桥栏挡住。铁算盘按住他的后颈,咬牙道:“绑起来?”
苏勇看了一眼桥西正在撤离的村民,又看了看村口逐渐靠近的火光。
“带走。”
“俘虏会拖慢人。”
“他知道押送路线。”
铁算盘用麻绳将日军双手反绑,直接把人扛到肩上。那人挣扎着说了几句日语,铁算盘听不懂,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老实点。”
桥上的最后几名村民刚下桥,村口便冲出十多个日军。白秀兰带人从祠堂后面撤出来,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的村民。
她一边跑一边喊:“还有六个在东屋,屋里有火!”
苏勇回头望去。刘家洼东边的一排房子已经冒出浓烟,火光映在雪地上,几个黑影正堵在门口。里面传出拍门声和人的咳嗽声。
“把人带走!”苏勇喊,“我去东屋!”
“苏勇!”
白秀兰要拦,苏勇已经带着两名战士向火场冲去。
东屋门被木头顶住,里面的人撞得门板不停震动。屋顶的茅草已经着了,火星顺着风往旁边飘。
苏勇和战士合力搬开木头,门刚打开,浓烟便涌出来。一个老人扑到门口,脚下一软,直接栽倒在雪地里。战士把他拖到一旁,苏勇冲进屋内,摸到两个人影。
“还有谁?”
“里边……还有孩子!”
屋里的火已经烧到梁上,靠墙的草堆后面传来哭声。苏勇用袖子捂住口鼻,摸索着往里走。孩子缩在一口倒扣的木盆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脸上全是黑灰。
“跟我走。”
大的孩子摇头:“我弟弟不会走。”
“我抱他。”
苏勇把小孩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牵住大的。刚走到门边,头顶忽然传来断裂声,一根烧着的木梁砸下来。
战士扑过来,将苏勇和两个孩子一起推倒。木梁砸在门框上,火焰顿时窜得更高。苏勇的手背被烫了一下,孩子吓得尖叫。
“低头,爬出去!”
三个人从木梁下钻出。门外的人立刻把他们拖到雪地里,苏勇翻身坐起,发现小孩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人齐了?”
“东屋六个,全出来了。”白秀兰说,“村口又来了人,不能再停。”
苏勇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房子。屋后还堆着粮草,火已经烧开,再救也救不出来了。
“撤。”
队伍沿着河沟往西走。村民大多赤着脚,鞋子早在押送途中丢了。白秀兰让人把缴来的麻绳割开,重新分配棉衣。有人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老人,自己踩着布条走;有人把孩子背在背上,手里还扶着伤员。
俘虏被两名战士押在中间。他身上沾了雪,嘴唇发白,却一直观察周围。走到一处低洼地时,他突然朝树林里喊了一声。
树林里立刻亮起几支枪口。
“趴下!”
苏勇把身边的孩子按进雪里,枪声擦着头顶过去。村民全都伏倒,几个伤员来不及躲,被旁边的人压住。
白秀兰带人向林边还击,铁算盘拖着俘虏滚到沟底,朝他耳边吼:“你叫谁?”
俘虏闭着嘴不说话。
苏勇看出林子里的人没有立刻冲出来,便让两名战士从侧面绕过去。片刻后,林中传来两声短促的枪响,随后安静下来。
“不是日军主力。”白秀兰说,“像是留在村里的哨兵。”
“有几个人?”
“两三个,已经跑了。”
“追不追?”
“不追。”
苏勇让人重新清点人数。
从祠堂和东屋出来的一共三十一人,伤员七个,孩子四个,老人六个。还有两名村民在混乱中摔进河沟,已经被拉出来,虽然冻得发抖,好在还能走。
队伍继续向营地方向撤。走了不到半里,抱孩子的桂香忽然停下。
“我丈夫呢?”
苏勇回头。
“他在青山镇。”
“不是说在卫生所吗?”
“先送到青山镇了,那里有药,也安全。”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像是终于有了力气,重新跟上队伍。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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