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矿坑

雾隐山深处，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石缝内。

血月魔君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只穿了一件沾着干涸血迹的紧身衣。哭笑面具放在一旁。

此刻，他正闭着眼睛，左手按在自己右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发黑的血液。

在他对面不远处，是另一个黑袍人。

身形略显矮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小眼睛，留着两撇鼠须，看起来像个土财主。但他那双眯缝眼，暴露了本质。

他叫“鬼算盘”，是这支小队负责后勤、情报和“生意”的。

“魔君，您这伤……”

鬼算盘脸上堆着担忧，声音却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意。

“那小子最后引发的地脉反噬，当真霸道。连您的‘血煞真罡’都压不住？”

血月魔君睁开眼，眼底是冰冷的血光。

“不只是地脉反噬。那小子……不，‘钥匙’本身，有些古怪。他最后爆发的能量，和‘锁’的力量同源，但更纯粹。而且，他体内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帮他。”

“那只熊猫也不简单，上古血脉觉醒，还能‘噬煞’，若是能抓来……”鬼算盘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别想了。那东西灵性极高，硬来只会坏事。”血月魔君声音嘶哑。

“这次折损了五个好手，其中两个被彻底净化，连魂魄都没留下。剩下的也废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加固了‘天锁之眼’。尊者那边，不好交代。”

提到“尊者”，鬼算盘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些，眼中掠过畏惧。

“尊者已经传讯，很不满。‘人锁之眼’的线索在李老鬼身上断了，如今‘天锁之眼’也出了纰漏。尊者要我们在三天内，找到‘地锁之眼’的确切位置，或者拿到‘钥匙’。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三天？”血月魔君嗤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

“‘地锁之眼’深埋地脉，岂是那么好找的？至于‘钥匙’……他现在进了特调办的窝，防卫森严，怎么拿？”

“尊者说了，特调办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自有安排。我们只需要……”鬼算盘压低声音，凑近说了几句。

血月魔君听完，眼中血光闪动。

“内应？能接触到核心？”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另外，尊者还提到了雾隐山外围的那个老矿区。”

鬼算盘接着道：

“当年开矿，似乎挖到过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后来矿塌了，死了不少人，怨气冲天，一直荒废着。尊者怀疑，那里可能和‘地锁之眼’泄露的阴煞之气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当年挖矿时，无意中触动了‘地锁’的某个边角。让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或者……利用一下那里的怨气，制造点动静，把水搅浑，方便内应行事。”

血月魔君沉吟：

“老矿区……那地方我知道，邪性得很，本地人都不敢靠近。倒是可以一用。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我又有伤在身。”

“尊者派了‘赤发’过来协助，今晚就到。”鬼算盘道，“她擅长御使尸傀和操控怨气，正好用得上矿区那些‘材料’。等‘赤发’到了，你们一起去矿区探查。我留在这里，盯着特调办基地的动静，和‘内应’保持联络。”

“赤发鬼母？”

血月魔君眉头一皱，对这个名字有些忌惮。

“她来了也好。不过那女人疯疯癫癫的，你让她收敛点，别还没找到‘地锁之眼’，先把特调办的大部队引来了。”

“放心，我会叮嘱她。”

鬼算盘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血月魔君。

“这是尊者赐下的‘血魄丹’，可助你压制伤势，尽快恢复。不过魔君，您这次伤势颇重，怕是伤及了本源，往后……还是要多倚重‘赤发’和新来的‘钥匙’才好。”

血月魔君接过玉瓶，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仰头吞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新来的‘钥匙’……”

他低声重复，语气复杂。

这次失败，固然是“钥匙”和那只熊猫的意外，但他自己轻敌和情报失误也是原因。

尊者派赤发鬼母来，表面是协助，未尝没有分权和监督的意思。往生会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四魔君之间，暗流涌动。这次任务关系到打开“门扉”的大计，功劳和资源，谁都眼红。

“你先去准备吧。‘赤发’到了，让她直接来见我。”

血月魔君挥挥手，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炼化药力。

鬼算盘躬身退下，圆脸上重新堆起假笑。他走出石缝，来到外面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

几个受伤较轻的会众正在警戒。看到鬼算盘出来，都恭敬地低下头。

“看好这里，别让任何东西靠近。魔君在疗伤，别打扰他。”

鬼算盘吩咐一句，然后走到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众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镶嵌着黑色骨片的铜镜。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滴在镜面上。

血液迅速被镜面吸收，铜镜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即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轮廓。

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幽深的眼睛，清晰可见。

“尊者。”鬼算盘压低声音，恭敬道。

“说。”一个非男非女、听不出年纪、在脑海中的回响。

“血月已服下‘血魄丹’，正在疗伤。赤发今夜抵达。属下已按尊者吩咐，安排他们前往老矿区探查。内应那边……尚未有进一步消息，但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鬼算盘快速汇报。

“嗯。血月此次失利，情有可原，亦咎由自取。‘钥匙’比预想的更活跃，地脉反应也超乎预计。但无妨，‘钥匙’越强，打开‘门扉’后的收获越大。重点在于掌控。赤发擅长控魂御鬼，或可另辟蹊径。矿区之事，交由她主导，血月从旁协助即可。”

尊者的声音毫无波澜。

“是。属下明白。”鬼算盘犹豫了一下，“只是……赤发性格乖张，又与血月素有旧怨，属下担心他们……”

“无碍。有共同目标，自会克制。你只需做好联络与监视。特调办基地动向，尤其是‘钥匙’的状况，随时报我。‘人锁之眼’的线索，也需加紧寻找。李老鬼那边，还没消息？”

“李老鬼昏迷不醒，特调办把他保护得很严，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不过，属下查到，李老鬼在昏迷前，曾秘密接触过一个雾隐山本地的古老家族，似乎是世代看守山林的‘守夜人’后裔。但那个家族在几十年前一场山火后就散了，只剩些旁支远亲，没什么价值。”鬼算盘道。

“守夜人……”尊者的声音似乎有了细微的波动，“有趣。或许，‘人锁之眼’，就在这些‘守夜’的血脉之中。查。所有与那个家族有关的人，无论旁支远亲，也要找出来。”

“是！”

铜镜上的眼睛缓缓淡去，最后恢复成普通的镜面。鬼算盘擦掉额角的冷汗，将铜镜小心收好。

鬼算盘小眼睛眯起，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条线索，在尊者和血月、赤发之间，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夜色渐深，浓雾再起。

特调办基地病房里，陈甲木刚刚完成一组简单的左手抓握练习，额头微微见汗。新生手臂的力气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至少能拿起一杯水而不抖了。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林向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刚接到外围巡逻队报告，西边老矿区方向，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和不明信号。有目击者称，看到矿区深处有诡异的绿光闪烁，还听到像是很多人哭嚎的声音，但靠近了又什么都没发现。罗博士怀疑，可能是地脉阴煞泄露加剧，或者……有人搞鬼。”

“矿区？”

陈甲木想起林向阳之前提到的废弃矿区，和可能的“地锁之眼”线索。

“是那个可能和‘地锁之眼’有关的地方？”

林向阳回道：

“对。罗博士建议加强监控，暂时不靠近。但我有点不放心。”

“往生会刚在望星崖吃了亏，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矿区地形复杂，废弃多年，是藏身和搞小动作的理想地点。而且，如果那里真的和‘地锁’有关，他们很可能会去。”

“你想去看看？”陈甲木问。

“嗯，但只是外围侦察，确认情况。你现在的状态……”林向阳看着他。

“我好多了。手能用了，能量也恢复了一点。而且，我的感应或许能派上用场。”

陈甲木活动了一下左手。

“不过，就我们俩？”

林向阳道：

“苏晓和李师傅留守，盯着基地和李教授那边。带上跑酷。它对付那些阴邪东西有奇效。”

“我们悄悄出去，天亮前回来。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陈甲木点点头。

他也想试试新手臂，而且，待在基地里，总让他有些不安。

片刻后，林向阳、陈甲木，跑酷，融入夜色，朝着西边废弃矿区方向，快速潜去。

月光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陈甲木和林向阳潜伏在一处半塌的矿工棚屋后，借着阴影和夜色的掩护，观察着前方的矿区核心区域。

跑酷蹲伏在陈甲木身边，它似乎很不喜欢这里的气息，黑鼻子不断耸动，耳朵警惕地转动。

在他们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是矿区曾经的主矿坑。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依稀能看到当年矿车轨道和升降机井架的残骸，如今都已锈蚀扭曲。

矿坑周围，散落着更多倒塌的棚屋、废弃的矿车、以及堆积如山的黑色矸石。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当年矿难后未来得及清理的、烧得焦黑的木料。

靠近矿坑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的颜料，画下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复杂图案。

图案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边缘是扭曲的符文和难以名状的触手状线条。

在图案周围，或坐或站，围着十几个身影。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矿工服，身体僵硬，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神空洞。他们在图案外围缓缓走动，发出“嗬嗬”的低吼。

是尸傀。

看衣着，很可能是当年死在这里的矿工，被邪法炼制操控而成。

在这些尸傀中央，图案边缘，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火焰纹路的宽大袍服，长发如火，披散至腰际，面容被一张只露出嘴巴和下巴的赤红面具遮盖。

她身形高挑，微微歪着头，一只手举在胸前，五指张开，指尖有暗红色的光丝延伸而出，连接着周围那些尸傀的头顶。

正是“赤发鬼母”。

另一个则是血月魔君。

他换了身黑色的劲装，脸上重新戴上了哭笑面具，静静站在赤发鬼母侧后方。

“赤发，动静太大了。”血月魔君不满的声音响起。

赤发鬼母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是一种带着神经质的女声。

“血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区区几个蠢货，还有那些躲在铁壳子里的老鼠，也值得你担心？你看看这里，多好的‘养料场’！几十年的怨气，地脉泄露的阴煞，还有这么多现成的‘材料’……”

她说着，举起的五指猛地一收！指尖连接的暗红光丝骤然收紧！周围十几个尸傀齐齐一震，空洞的眼眶里猛地亮起两点暗红的光芒，口中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

“我在唤醒它们，让它们变得更‘美味’，也让地下的‘那位’能更清楚地‘闻’到我们的诚意。”

赤发鬼母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

“尊者要我们找‘地锁之眼’的线索，还有什么比直接问‘地锁’本身更快的办法？虽然它被锁着，出不来，但散逸出的这点‘味道’，就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她话音未落，矿坑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来自九幽之下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从矿坑底部喷涌而出，让那些尸傀嘶吼得更加疯狂。

“感觉到了吗？它在回应！”

赤发鬼母张开双臂，拥抱那阴风，声音激动。

“快了……就快了……等我把这里的怨气和阴煞再凝聚一些，用这些‘材料’献祭，一定能打开一道缝隙，至少能让我们看到‘地锁’的一角！”

血月魔君面具下的眉头紧皱。他感觉矿坑深处的躁动有些不对劲。

那不仅仅是对赤发鬼母邪术的回应，像是一种怒意。

他沉声道：

“赤发，够了！尊者是让我们来探查线索，不是来打开潘多拉魔盒！立刻停止你的仪式，清理掉这些痕迹，我们离开这里！”

赤发鬼母猛地转过头，赤红面具对着血月魔君，虽然看不到眼睛，但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

“血月，你怕了？就因为被那‘钥匙’小子打伤了，就变得畏首畏尾？尊者让你协助我，不是命令我！我怎么做，用不着你教！”

她话音未落，矿坑深处那声闷响再次传来，整个地面都开始轻微震颤！

暗红图案的光芒剧烈闪烁，那些被操控的尸傀突然齐刷刷地转向矿坑方向，发出更加高亢的嘶嚎！

血月魔君脸色一变，大喊：

“赤发！你惊动地下的东西了！快走！”

赤发鬼母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从矿坑涌出的阴风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矿石都开始融化！

“怎么会……”她声音里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她的仪式只是引子，按理说不会直接激怒“地锁”泄露的本体能量才对！除非这里还封印着别的什么东西？

暗红雾气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来！速度极快！

“撤！”

血月魔君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和赤发鬼母争执，身形化作一道血影，朝着矿区外围急退！

那些被赤发鬼母控制的尸傀，在暗红雾气触及的瞬间，身体迅速融化，化作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赤发鬼母尖叫一声，也顾不得维持仪态，手中暗红光丝猛地收回，向后飘退，速度竟不比血月魔君慢多少。

但涌出的暗红雾气仿佛锁定了他们，紧追不舍，而且范围越来越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矿区核心！

远处，矿工棚屋后。

陈甲木和林向阳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虽然听不清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的具体对话，但矿坑的异变景象，清晰无比。

林向阳压低声音：

“是往生会！他们在矿坑搞鬼，好像玩脱了！那雾气……很危险！”

陈甲木集中精神，用“能量视觉”看向那片暗红雾气。那是由无数暗红色能量微粒组成的，充满了毁灭性。

“那雾气在吞噬一切！不能让它扩散！”陈甲木急道。

就在这时，那疯狂的暗红雾气，在追出矿坑边缘约百米后，速度骤然减慢，然后开始缓缓向矿坑方向回缩。

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已经退到了更远处，隐入黑暗，不见踪影。

林向阳观察着：

“雾气停了，但没散。好像被限制在那个范围了。但这里不能待了，往生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而且这雾气太邪门。我们得立刻回去报告。”

陈甲木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矿坑。

刚才那一瞬间，在雾气最汹涌的时候，他透过“能量视觉”，在矿坑的边缘岩壁上，看到了三道交错的光环，环绕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难道……这矿坑下面，就是“地锁之眼”？

往生会显然也盯上了这里，短暂地“激活”了它。

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回去。陈甲木心中涌起强烈的紧迫感。

“走。”林向阳打了个手势。

两人一熊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来路退回，很快消失在矿区外围的密林之中。

他们离开后不久，矿坑边缘翻滚的暗红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奇异的波动，有人在重复某个名字。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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