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泰尔斯一世(上)
副主祭的惊人之语引发了满厅争论。
一部分人高声反对,更多的人鼓噪支持,于是听众们内部又爆发激烈争吵,你来我往,辩论不休,连锁反应之下,议事厅一时喧哗不停,嘈杂不堪。
“所以,王子在翡翠城立契定约,放权自治,换取支持……”
争吵声中,坐在前排的翡翠城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勋爵若有所思,他靠上椅背,对身后的人小声道:
“伊博,你是代理大审判官,法律上,这行得通吗?”
坐在他侧后方的年轻审判官,伊博宁目光一动。
“谨慎点,伊博。”
伊博宁的左边,商贸署署长,聚旅堡子爵戴克曼悄声开口,他认真地观察听众们,尤其是座上那位第二王子的反应:
“这契约,无论四点里的哪一点……都事关整个王国。”
周围的几位达官贵人不动声色,却不自觉地往他们这边瞟。
伊博宁审判官望着厅中犹自在争吵的副主祭与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
“几位大人,此举是否可行……”
代理大审判官深吸一口气,低声回应:
“还须看是何方的法律,何时的法律,什么层级的法律,是神圣约法还是契约法,继承法或主从法,分封法还是城邦法——”
“伊博,你还年轻,能不搞这套官话废话了吗?”审判官的右侧,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小声打断他,表情不耐。
伊博宁抿起嘴唇,不言不语。
“不,他不能,也不敢。”
前排的烁日镇镇长,荣誉男爵阿米萨拉什维利头也不回,却冷冷开口:
“他又不是他老师,不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布伦南大审判官。”
听见老师名字的瞬间,伊博宁眼神微动。
“镇长先生。”迈拉霍维奇总管温和地提示他的同僚。
但阿米萨拉什维利只是摇了摇头,兀自说下去:
“他只是个助手,没有一槌定音,再一力承担后果的魄力。”
年轻的代理审判官死死盯着前方,没有回应。
“但他是代理大审判官了。”
迈拉霍维奇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
“如果要去掉‘代理’,他就必须有。”
话音落下,小团体里的几位高官把注意力放回厅中的争论,不再理会这位在老师身亡后代理上位的年轻同僚。
而伊博宁代理大审判官只是捏紧拳头,面无表情,在满厅的激烈争论中一动不动。
“关于你们的问题,各位大人。”
一秒后,伊博宁突然开口了。
他认真盯着厅中争论不休的副主祭与费德里科,低声道:
“龙吻学院里,有一派法理学者们相信……”
“哦,又是废话……”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不爽地摇头。
但伊博宁不在意他的失望,把话说完:
“……这世间的一切法律规条,都是结果,也只是结果。”
几位翡翠城高官闻言一怔。
只见年轻的伊博宁回过头,目光锋利地扫过几位前辈兼同僚:
“都只是人们对于权力,及其既成事实的……事后追认。”
几位同僚们齐齐愕然。
“噢?什么事实?”
唯有迈拉霍维奇勋爵露出了微笑:
“怎样的事后?”
伊博宁没有再回答。
在一众前辈的疑惑中,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座位上偏头皱眉的泰尔斯王子,目光凝重。
几位翡翠城高官的这段对话,被地狱感官准确捕捉,清晰地传到泰尔斯的耳中。
星湖公爵的眉头越皱越紧。
该死。
众声喧腾之下,泰尔斯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举手。
空明宫政会经验丰富,不等马略斯和怀亚等王子近侍传达,自有在场礼仪官和卫兵仆役循规上前,训斥全场,保持肃静,恢复秩序。
这让头疼眼前局势的泰尔斯感觉稍好。
南岸就是南岸,翡翠城依旧是翡翠城。
换了埃克斯特的粗蛮北方佬,怕不是得领主本人吼破嗓子乃至挥舞兵器来镇场。当然,龙霄城女大公的听政日上,大公亲卫们焦头烂额,尼寇莱都快把旭日军刀敲烂了,也没能镇住场子——直到查曼·伦巴踏进会场。
至于复兴宫里的御前会议,那又是另一副光景。
但凡王座上的人抬起哪怕一根手指,巴拉德室再吵再闹,也会在三秒内回归寂静。
要等到何时,泰尔斯——他心底里的声音无奈叹息——你说起话来,才能有这种成效,不至于如眼前般,自陷困境呢?
难道你要反反复复囿于这种为人胁迫算计,绞尽脑汁以脱困的窘境,永世不得解脱吗?
难道这就是泰尔斯·璨星的宿命吗?
“副主祭阁下。”
坐在鸢尾花挂旗下的泰尔斯收回复杂的思绪,他的声音回荡在凯文迪尔世代相传的议事厅里:
“你的提案……又是将摄政权写诸纸上,又是议事会和限期交权什么的,嗯,听着倒是新鲜。”
又或者,听着老掉牙。
在全厅的目光下,泰尔斯看了看双目如欲喷火的费德里科,再看了看他对面,表情沉静却眼神希冀的费布尔副主祭。
“只是……为什么。”
第二王子幽幽地看着老祭司,仿佛看见对方身后伸出的无数丝线:
“为什么是你呢?”
落日神殿,可谓是王国中最古老守旧的势力。
神殿祭司们历来同旧贵族尤其是地方大诸侯联系紧密,各地主祭人选多出身传世豪门与敕封望族——与他们针锋相对的是,落日教会的教士修士们则自动靠拢新贵新富,包括血色之年后大量产生的新封领主乃至工商业者。
有鉴于此,出身高门的神殿祭司们看不惯被新贵们拥护的王权打压鸢尾花,不爽璨星王室把手伸进南岸领掌控空明宫,不乐见翡翠城即将迎来的变革,这再正常不过。
但是,只因如此,就不惜亲自出头,破罐破摔,分割摄政权以拉拢众人,把翡翠城上下都囊括进来,话里话外得罪复兴宫,甚至不惜拿王位继承这样敏感的事做筹码,暗藏挑拨离间,却又未免过激。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惜代价也要从大位空悬的空明宫里抠出一大块权力利益……
至于这样做,会给局势,给泰尔斯稳住复兴宫、保全翡翠城、消弭冲突乃至战火的斡旋计划带来多大的变数……
“因为我身在此城。”
费布尔副主祭面容肃穆,把泰尔斯拉回现实。
“我知道,殿下,翡翠城发生的一切都让您身心俱疲。相信我,我也一样,”老祭司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表情痛苦,“翡翠城也一样。”
他转过身,看向厅里的大众们,流露出的厌烦和疲惫,令不少人感同身受。
“因此我特来为殿下分忧:只要您签下此约,证明您对权位无所贪恋,甚至愿意让翡翠城民众参政……则民心自安,难题自解,您自可放手施为,无所顾忌。”
老祭司果断挥手,望向泰尔斯的眼神无比坚毅:
“即便翡翠城再有不幸,那也怪不到您头上,更无损您的声誉,我们对您更是只有感恩戴德与佩服崇敬——无论您还在不在空明宫摄政。”
为殿下分忧……
只要签下此约……
难题自解……
无论您还在不在……
在那一刻,泰尔斯突然很想笑。
他仿佛回到了复兴宫的巴拉德室,在那里,他冷酷严肃地向铁腕之王指出“沙王行动”的真相与错漏,提出他的建议,同样声称要帮国王“分忧”,为王前驱,分担王冠之重,同样要跟国王……缔一份约。
最后,他得到了一枚指环。
面对满厅复杂目光,泰尔斯咬紧牙关。
原来如此,当时坐在他对面的凯瑟尔五世,就是这种感觉啊。
“岂有此理!”
大厅第一排,拉西亚伯爵怒发冲冠:
“念经的老头儿,你这是在勒索殿下!”
“当然不是。”
费布尔不慌不忙,头也不回:“这只是卑微的请求,从与不从,皆由殿下一念而已。”
副主祭抬起头,直视泰尔斯:
“毕竟,用强,能换来服从,却做不成交易。”
此言一出,引得满座议论纷纷,其中赞同声越发明显。
交易。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同样沉静笃定的老祭司,不禁对当事人多了几分理解:
看来,当初铁腕王没有立刻下令把自己拖出去,头朝下塞进马桶冲走,是真的……脾气很好啊。
只是……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苦苦思索:你父亲有那枚指环,有那种权力,有放手缔约的气魄。
但是你,泰尔斯,你有什么?
你凭什么?
“老头儿你TM——”被挤兑得难受的拉西亚伯爵正待破口大骂,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你吗!”
众人转过目光,只见久未发声的费德里科目光冷酷,幽幽开口:
“费布尔先生,幕后的一切,是你吗?”
老祭司皱起眉头。
“遇刺的是你的学生,觐见逼宫的也是你,提出的要求不是严查凶手也不是索求赔偿,偏偏是这样一份契约,什么委员会摄政监督……”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警惕地看向满厅来客:
“为了这份浑水摸鱼,分割蚕食公爵大权的所谓‘契约’,你处心积虑很久了吧,副主祭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堂兄倒台的时候?还是在他之前,在我伯父执政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猩红鸢尾现出厉色:
“这是趁火打劫,还是夺权造反?”
他的喝问声回荡在大厅里,一时无人敢置喙,连拉西亚伯爵也被长子拉住,欲语还休。
“费德里科少爷,你言重了。”
老祭司轻叹一声,他转过身,面对来宾们,做了个告罪的祈祷手势:
“民众觐见,参知政事,这在空明宫早有先例,‘科萨公爵问政于民,礼贤下士,善抚黎庶,遂有大治’,此例非今日方有,亦非我所独创。”
更重要的是……
费布尔缓缓扭头,悲哀又怜悯地望向今日前来参与觐见的人们。
他望着他们或困惑,或兴奋,或紧张,或贪婪,却唯独欠缺坚毅与义愤的表情。
不行。
副主祭闭上眼睛。
落日在上,还不是时候。
也许日后,也许很快,但是……
不是现在。
老祭司转过身:
“再者,我说了:我们与殿下这份契约的效期,只到摄政过渡结束,权力回归鸢尾花为止。”
副主祭叹了口气,做了个祈祷式:
“而落日神殿愿为担保:无论是谁,临时摄政结束后,翡翠城主乃至南岸领的公爵人选,终将回到凯文迪尔家族内——当然,得是合格适任之人,无损正统归属。”
无损正统归属……
此言落下,泰尔斯看见大厅里的不少听众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家有土地产业的大小贵族们。
公爵人选,回到凯文迪尔家族……
这话让费德里科火力稍歇,他微微蹙眉,观察起此厅的各位来宾,迅速开始盘算。
“正统?”
泰尔斯突然开口:
“到了那时,即便在凯文迪尔家族中,谁合格、谁适任、谁是正统的南岸公爵人选,是否也当由副主祭大人您和落日神殿,副署背书,居中定夺?”
费德里科闻言目光一变。
“不然,”老祭司面对听众,面色严肃,“确切地说,是在泰尔斯殿下的承诺下,以符合全城利益的方式,由契约中所设的议事会或委员会,公议定夺。”
泰尔斯皱起眉头。
公议定夺?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议论纷纷,其中不乏兴奋激动者。
费布尔副主祭坦然承受王子质疑的目光。
当然了,落日神殿的意旨乃至“神谕”,同样是“公议”中举足轻重乃至必不可少的部分。
副主祭继续道:
“在那之后,为临时过渡而设的议事会或委员会即告解散,摄政一职,也当撤……”
“倘若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呢?”
泰尔斯冷冷打断老祭司,想起西荒‘军事管制’的统治现状:
“你所提的议事会和它所任命的摄政官,是不是就要继续代管翡翠城,直到找到你们满意的人选,或者说,直到有人赢得你们的满意?”
费德里科和不少人脸色一沉。
“殿下问得好!”
拉西亚伯爵明白了什么,高声道:
“所以,这份契约搞不好就是个骗局,把权力骗到手里,再也不放开!”
副主祭蹙起眉头。
泰尔斯则面无表情。
“副主祭阁下!”
大厅中,费德里科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老祭司:
“我没法不注意到,你的那份契约里,无论划分权责,组建委员会,还是决定摄政人选,乃至支持殿下加冕,每一条都强调了要落日神殿来担保副署,甚至监督执行?”
费布尔祭司眼皮一跳。
他顺势举手向天,做了个无比虔诚的祈祷式:
“担保人与见证者自当超然。而女神在上……”
“女神自是无所不在,”费德里科粗暴地打断他,针锋相对,“但是副主祭阁下,你大义凛然,真的是为了翡翠城吗?”
在无数人的目光下,他步步紧逼:
“还是为了落日神殿,为了你们那份失落已久的世俗权柄?”
费布尔副主祭表情一冷。
“为了让您在神殿的祭司同侪们,借机重掌大权,以信仰之名,上胁贵胄,下凌黎民?”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他的话再次引得满座俱惊,喧嚣四起:
“副主祭大人,您要殿下签下约定,以证心迹,可你自己做到了吗?”
费德里科高声责问:
“女神在上,翡翠城的一众神殿祭司们,做到了吗?”
老祭司被反驳得面色苍白,手指颤抖,他下意识低头,看向那本落在地上的《落日教经》。
“不无道理!”
费德的责问得到了观众席里零零星星的支持,其中尤其以拉西亚伯爵为最:
“副主祭,你们自己提名自己去居中担保,监督执行,未免有些难看吧?”
在一片怀疑和质问声中,泰尔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观察着老祭司的应对。
最终,承受着观众们各怀心思的目光,副主祭大人沉默良久,几度犹豫,还是长叹一声。
“殿下,费德里科少爷说得有理,”费布尔祭司转向泰尔斯,深深鞠躬,“那就改吧。”
什么?
许多观众们齐齐一惊,泰尔斯也眉头一动。
改?
“为了避嫌,让我们把契约里的落日神殿,改换成其他有识之士吧,”副主祭幽幽道,“比如……我们的宣教部同仁,落日教会?由他们签字,负起担保、副署与监督之责,如何?”
“啊?”
落日教会派来参会的代表,坐在中间角落,一直神游天外的勒杜埃副主教反应过来,一脸惊讶。
但他旋即喜出望外,竭力绷紧弯起的嘴角,站起身搓了搓手:
“我,我也要签吗?那,那……那我们落日教会自当秉公……”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中,泰尔斯狠狠蹙眉。
奇怪。
太奇怪了。
即便在宗教宽容的翡翠城,落日神殿和落日教会,祭司和教士们的根基也是截然不同,立场分明,尤其事涉名望与信仰,对彼此可谓寸步不让。
至于凭空把这份大礼送给一体同源的教内劲敌……嗯,须知几个世纪以前,神殿主祭们对这些“宣教部同仁”的称呼可是“异端”。
可这样一来,泰尔斯就对这位副主祭的意图越发疑惑。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大公无私、为民请命的理想主义者?
“就非得是你这一行的吗,费布尔先生?”
费德里科在惊讶过后反应过来,他望着费布尔副主祭和勒杜埃副主教,表情复杂:
“比如说,让某位德高望重的敕封伯爵,替代落日神殿在您这份契约里的位置——拉西亚伯爵,或者卡拉比扬伯爵?”
勒杜埃副主教笑容一滞。
“什么?”
拉西亚伯爵一惊之下站了起来,强忍笑意整理起衣领: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监督乃至推荐摄政这种事,兹事体大,可不好干……说起来,四翼巨蜥世代为翡翠城屏障,任劳任怨,再多的苦也……”
“父亲!”
但老伯爵还未说完,就被他的长子打断,硬生生按了下来。
“小心,”拉西亚家的长子悄然开口,却被泰尔斯的地狱感官听了个正着,“他可能在试探。”
拉西亚伯爵面色微变,他瞥向目光阴沉的费德里科。
但另一对姐妹的声音却喜气洋洋地响起:
“这怎么好意思嘛!”
卡莎深吸一口气,扇着扇子,作慷慨凛然状:
“但是既然殿下青眼有加……”
琪娜叹了口气,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
“翡翠城若以重任相托……”
“让我们家把拔牺牲一下名誉嘛……”
“倒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卡拉比扬跟凯文迪尔家世代有亲……”
“可亲了……”
“回到空明宫里……”
“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笑靥如花的卡拉比扬姐妹正要打开折扇,却对上了泰尔斯满是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两位少女话语一窒,齐齐假笑着坐下,突然对议事厅四周的天窗产生了兴趣。
“自无不可!”
费布尔副主祭高声开口:
“落日神殿,教会,伯爵,乃至其他心系翡翠城、能代表翡翠城的有识之士,都能担此重任。”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跃跃欲试。
“既已如此,殿下,这份契约……”
带着身后观众席上的无数目光,老祭司转向高座上的泰尔斯,这一回,他带着释然的决绝:
“您愿意签吗?”
泰尔斯深深蹙眉。
他突然有种错觉:
每一双从副主祭身后观众席上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奇异目光,都是这位老祭司的一部分。
它们发源于一处、堆彻在一起,密密麻麻,如波浪般眨动不息,带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心思与欲望,牢牢盯死在泰尔斯身上。
它们的无数双眼睛都不规则地垒在副主祭的身周,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硬生生垒出一个血肉涌动、眨眼不休的百目巨怪。
令泰尔斯不寒而栗。
“但请宽心,殿下,签下这份约定后,您就无需顾忌了,”兴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副主祭顿了一会儿,温和开口,“因为从那之后,翡翠城就能知道:您不是我们的敌人。”
因为敌人另有其人。
泰尔斯不无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敌人?”
费德里科嗤之以鼻:
“荒谬,谁是敌人?”
他举步上前,向观众席挥手,让那头狰狞眨眼的百目巨怪猛地一颤,纷纷错开眼球:
“又或者,你说出这话,是想给我们树立什么样的敌人?”
“谁是敌人?”
但老祭司丝毫不怵:
“谁一直在翡翠城搅风搅雨,谁为私利弃黎民百姓的生计于不顾,谁破坏了殿下为和平奔走的心血,谁意图将南岸领变成野心的踏脚石,谁见不得殿下和我们一条心,谁,就是翡翠城和南岸人的敌人!”
此话义正词严,偏偏又暗藏指涉,不出意外,大厅里又是一阵哗然,争论纷纷。
就连泰尔斯也不得不闭眼抚额,佯装疲累。
同时避开那头想象中的百眼巨怪。
真希望是你自己来听听这些话,国王陛下。
而不是把夺取翡翠城的烂摊子丢给继承人,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你……”
费德一愣,又惊又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说什么,”费布尔寸土不让,却显得苦口婆心,“而你呢,费迪?你准备好了吗?你真的找准自己的敌人与盟友了吗?”
老祭司的话让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者表情复杂地望着昔日老师,好似再也不认识他了。
“当詹恩还在掌权,一手遮天的时候,老师,”费德里科的语气竟然有几分痛心和失望,“你怎么就没这样的胆子,仗义执言呢?”
副主祭微微一颤。
“所以他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费布尔扭过头,声音疲惫,“现在,轮到其他人了。”
费德里科盯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你刚刚说的第四点,先生。”
费德转过身,面对疑虑紧张的观众,恢复了那个冷酷阴谋家的角色:
“您说,要支持殿下加冕未为王?”
“我说的是若他愿意签约——”
“泰尔斯殿下是无可争议的王座继承人。”
费德里科冷冷打断他:
“而副主祭阁下你,或者大厅里的任何人,乃至整个翡翠城,又有什么资格,敢妄议下任国王的资格?”
此言既出,大厅里顿时杂音消散,落针可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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