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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泰尔斯一世(下)


“诸位同僚,翡翠城的贤达们,事已至此,给句实话吧。”

    坐在议事厅前排的商贸署署长,聚旅堡子爵戴克曼看着费德里科和副主祭的彼此攻讦,叹了口气,低声道:

    “今天这场大戏,你们谁有份?”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市政总官布里奥蒂凑了过来,悄声开口,询问周围一圈关系较好的高官同僚们:

    “还是说,有谁已经预定好了,那个劳什子议事会里的位置?”

    乃至摄政之位?

    “胡说八道,”永世油同业公会的会长,迪多纳托摇摇头,“这种事要掉脑袋的,谁敢做?”

    “那就是有敢做的人,”阿米萨拉什维利荣誉男爵冷哼一声,“公爵失势,王子摄政之后,私底下都有谁来找过你们?”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或者说,你们都分别去找过谁?”

    几位高官们不自觉地撇开目光,避免对视。

    “无论是谁搞的,现在看,都对我们这些给空明宫的打工的有利,甚至对这大厅里的大部份人有利,不是么?”

    德高望重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勋爵轻声叹息:

    “大家总以为,倒了一个鸢尾花,再换一个新的就是了。没想到现实是:鸢尾花倒了,人人都想扑上去抢一口肉。”

    既然鸢尾花要倒,即便回来也难复旧观,留出的空隙,那总要人填不是?

    “就靠逼着王子签这份契约?”

    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不屑嗤笑:

    “那直接去找王子,甚至投靠国王不来得更快?”

    布里奥蒂市政总官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么做过?”

    至少暗地里?

    “那自然是人家不要。”

    戴克曼署长指了指在泰尔斯下首慷慨陈词的猩红鸢尾,低声叹息道:

    “没见他身边已经站着个凯文迪尔了吗,扣帽子编罪名样样精通。再加上王都即将派来的那些官儿,哪来其他人,尤其是我们喝汤的份儿?”

    几位高官都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

    “几位大人啊……我只是,只是来晚了,不得不坐在这里……”

    前后两排的几人齐齐回头。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本地警戒厅长泽洛特挤出笑容,颤巍巍地发话:

    “但你们,莫不都是副主祭的同党?”

    周围的高官们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倒是让泽洛特厅长微微一颤,扭过头去。

    “王子不会签这份约的。”

    旁观着厅内越发紧张的争吵,突然低声发话:

    “他乃国是会议公定的第二王子,合理合法的国王继承人。”

    “当然,除非他发疯造反,否则,”阿米萨拉什维利冷冷摇头,“璨星旁系的堂表亲裔们……哪怕冰河城的五芒星连夜改姓回璨星,哪怕改成帝姓卡洛瑟,也无法动摇这位王子的血统和法理。”

    翡翠城的所谓支持,都不影响加冕,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迈拉霍维奇勋爵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

    可就在此时,翡翠军团指挥官,默不作声的塞舌尔上尉却开口了。

    “若王位只看血统和法理,那星辰的至高国王谱系就该父子相传,上下连成直线才是,”这位极境骑士低声道,“但现实如此吗?”

    这话让几位高官行首不禁侧目。

    若是如此,国王谱系里又何来那么多的兄弟叔伯,堂亲宗侄,甚至大权在握的公主和合法性存疑的私生子?

    谈起私生子,说来也巧,现在的璨星王室家谱,一头一尾都……

    “哦,说起这个,你们知道,其实凯文迪尔也有不薄的璨星血统吗?”

    听到这里,苦于插不上话的泽洛特厅长眼前一亮:

    “毕竟祖上娶了那么多代的王室公主,还联姻了不少改姓的璨星旁支……八年前的国是会议,要不是凯瑟尔王突然拎出个私生子,逼着大家承认的话——”

    “无论如何,王子签这份契约,除了安抚眼前这群人之外,并无更多利益,”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没有理会泽洛特,“反倒还有不少坏处。”

    眼见融不进圈子,泽洛特只好尴尬闭嘴。

    “总之,若这位王子不闹出幺蛾子,加冕继位只是时间问题,”迪多纳托会长轻声道,“他无需我们翡翠城支持,也没必要签这份契约。”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出乎意料,发声的人居然是寡言少语的代理大审判官伊博宁:

    “时间。”

    几位达官贵人们眼神微动。

    ————

    该死。

    泰尔斯一边看着费德里科与副主祭的来回攻守,一边以地狱感官观察着厅内众人的反应,微微蹙眉。

    他原本准备发声打断,但听到费德里科问及泰尔斯的继承资格,却由不得不捏紧拳头,保持沉默,也保持面上的严肃和淡然。

    费布尔副主祭幽幽望着昔日的学生。

    争议、资格、翡翠城、王国、继承人、支持、加冕……一句话里,全是危险的语言陷阱。

    无论自己纠缠和反驳任何一点,都会被他抓住,反击要害。

    所以,费迪,当年在经学与文法课上教授的知识,都被你用在了这里吗?

    “落日在上,所谓支持殿下的继承资格……”

    老祭司做了个赎罪式的手势,长叹一口气。

    “泰尔斯殿下摄政空明宫,劳苦功高万民咸服,翡翠城人民感恩戴德,因此以白纸黑字写下爱戴之情,表达对殿下的支持,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费德里科,巧妙地避开语言陷阱:

    “若王国日后有奸佞小人,对王子殿下的继承权恶语中伤,那我等臣民为他仗义执言,这更是天经地义。”

    真能说。

    眼见猎物不曾上钩,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殿下不答应你呢?”

    “副主祭阁下的意思是,若殿下不肯顺你们的意签这份约,那他的统治就不是‘万民咸服’,你们也不会‘爱戴支持’,甚至要在日后纵容乃至加入那些中伤他的‘奸佞小人’了吗?”

    他这番话,再度激起议事厅满堂哗然。

    泰尔斯则无奈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发现,本该是翡翠城局势仲裁者的自己,突然被拉进了风暴中心。

    进也不是,退也不然。

    他轻声叹息。

    不,泰尔斯,你要谨慎——心底里的声音凝重万分——事关翡翠城政权归属,无论费德里科还是费布尔,他们的话都是面向彼此,实则说给全城人听的。

    可一旦王子亲自下场,有所表态,那局势就变成了你面对整座翡翠城,甚至整个王国。

    这也许是他们想要的,至少是某些人想要的。

    但绝对不是于你有利的。

    真不妙——他心底里的声音悄然叹息。

    泰尔斯,你本以超然身份,中立之姿,借权势立于不败之地,调和局势,平衡斡旋……

    一如当年的鸢尾花。

    但是看看现在。

    跟之前的詹恩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你自己的囚徒,进退两难?

    “甚至说,如果殿下今天不同意你的要挟,拒不签约,那你和你背后的人,你们会怎么做?”

    大厅中,费德里科冷笑道:

    “再搞一次逼宫?或者火灾?或者别的什么人心惶惶的、能败坏殿下声誉的祸事?再为了信仰大业,牺牲一个学生,让他遭人刺杀?”

    老祭司面色微变,他指着费德里科,手指哆嗦:

    “不!你,毁谤,可耻——”

    “还是干脆直接煽动全城人,赶走泰尔斯殿下,泰尔斯摄政?”

    费德里科干脆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扬声开口:

    “从而向整个王国宣告:复兴宫的继承人无权也不配统治你们,统治翡翠城?”

    瞧瞧,多精彩啊。

    泰尔斯心中一凛,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厅内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偷偷看向座上的第二王子。

    话题越发危险。

    也越发逼近风暴的源起之地。

    越发无视规则与默契。

    泰尔斯轻声叹息,盘算着,犹豫着。

    “这人真tm……”泰尔斯下首的星湖卫队中,怀亚咬牙切齿地看着慨然陈词的猩红鸢尾,“好吧,我知道他在为殿下辩驳,要找机会对付那个老祭司,但是说出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因为他的利益,和殿下的意图,从来就不是重合的。”

    马略斯站在怀亚身边,眯眼观察着费德里科,低声道:

    “他的胜利,和殿下的胜利,也不是一回事。”

    “那我们能否帮殿下发声……”

    “不,越是这种时候,殿下就越不能显得在意,遑论亲自下场。”

    怀亚只得咬牙苦忍。

    焦点回到厅中,费德里科越战越勇:

    “胁迫王子,妄议王位!若这不是造反……”

    他顿了一下,咬牙面向全场:

    “那还有什么是造反?”

    不出所料,厅中再次哗声大作。

    支持者有之,嘘声亦是不少。

    “费德里科少爷,为什么?”

    气急的费布尔副主祭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稳住呼吸。

    “你刻意歪曲我的逻辑,编造我的言外之意,误导听众们的认知,乃至罗织罪名……”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昔日学生:

    “就为了阻止翡翠城支持殿下?还是见不得殿下和我们站在一起?为了延续殿下对你的倚重依赖,独占殿下的信任恩宠?”

    老祭司目光沉痛:

    “抑或是为借势威胁翡翠城,震慑政敌,你才好在废墟中抓住机会,晋位公爵?”

    费德里科闻言一颤。

    “而你的罪过还不止如此!”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怒喝出声,极不礼貌地伸手指向副主祭:

    “你!费布尔先生,你高风亮节,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翡翠城……”

    猩红鸢尾冷笑一声,转向满厅来宾:

    “但却说什么签约立契,什么分割摄政权,什么支持继承权……你知道此事会在王国上下引发多大的动荡,会在御前会议上遭到多少攻讦和质疑吗?委员会分权摄政?还妄议王位继承?你知道会给我们翡翠城和南岸领,乃至给星辰王国带来多少灾难吗?”

    费布尔只觉呼吸一滞。

    猩红鸢尾伸手指向议事厅最高处的座位:

    “你知道,你统统知道,可你毫不在意!你执意要把殿下逼到极限,逼他左右为难!你执意把翡翠城推到风暴中心,为神殿作踏脚石!你执意蛊惑这大厅里的所有人为你送死,为你的信仰大业冲锋开路!”

    副主祭听得脸色苍白。

    “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矛盾?冲突?内乱?内战?大难临头的翡翠城?再一次血色之年?”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他的每句话都让听众们冷汗连连:

    “怎么,落日神殿?从登高祭子到祭教之争,难道两百多年的宗教流血,无数人的惨烈牺牲,都没能扑灭你们的丑陋野心吗?须知‘射日之弓’的后裔,就在此厅中安坐!”

    老祭司闻言一颤,表情难看。

    听众们纷纷回头,只见人群中,“射日之弓”的当家人,来自东海盐壁港的诺亚·哈维亚伯爵,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议事厅则再次轰动起来。

    ————

    “时间,时间是这位殿下最好的盟友。”

    一片闹哄哄的混乱中,伊博宁幽幽地望着手指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

    只须循规蹈矩,耐心等待,无人能与他竞争王位。

    “但时间,时间也是他最大的阻碍。”

    年轻的审判官握紧拳头,遮住老茧,叹息道:

    “时间未到,他就永远只能是王子和儿子,只能是星湖公爵,缺权少势。”

    这个角落里,几位高官和行首们交换了下眼神。

    布里奥蒂市政官盯着座位上的第二王子,玩味道:

    “确实,以王都传来的消息看,他在御前颇受忌惮,屡遭攻讦,搞不好有失权去势的风险。”

    “噢,你们也听说他被国王当众打耳光的事儿了?”

    因坐错位置而窘迫不已的泽洛特厅长一个激灵,终于找到一个听得懂的点,努力加入谈话:

    “嗯,是被打耳光还是打屁股来着?”

    没人理会他。

    缺权少势?失权去势?

    伊博宁摇摇头。

    “权力是无形的,甚至是虚幻的,”伊博宁低声道,“只有在人们相信的时候,它才存在。”

    否则,一个常年居于深宫,以文字书信沟通内外的普通人——不,哪怕是一个常年马上征战,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极境高手、常胜将军,又凭什么号令千军万马,又凭什么主宰无数生灵?

    凭他的万夫不当之勇?

    别招笑了。

    伊博宁眯起眼睛。

    万夫不当与万众归心,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否则,终结之战,就该是灾祸统治世界才对。

    “说清楚些。”迈拉霍维奇总管沉声道。

    “诸位大人,这份定约的重点并不在翡翠城的支持有没有用,甚至不在翡翠城支不支持。”

    伊博宁深吸一口气,看着对峙的鸢尾花与副主祭:

    “重点在于,当今天这件事、这场面传出去,人们会怎么想?”

    这场面?传回王都,传遍王国?

    几位高官若有所思。

    “副主祭的这纸契约涉及两件事:南岸归属与王位继承。”

    伊博宁眼神犀利:

    王冠之所以是王冠,乃因人们相信它是,它才能是。

    毕竟,王者不以血脉为尊。

    几位大人物神情一凛。

    “所以,当人们看见这位王子在复兴宫外,在翡翠城与万民立契定约,把南岸大权和他的王位资格都议定了,或至少在表面上议定了,而翡翠城还‘万民咸服’……”

    代理审判官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整个王国上下,人们会不会觉得……”

    他闭上嘴,幽幽看向几位同僚。

    ————

    混乱的大厅中,泰尔斯头疼地揉着自己的侧额,地狱感官为他传达了雪片般飞来的争论:

    “猩红鸢尾说出了重点:这份契约里,翡翠城怎么样无所谓,但涉及领主统治,乃至王位继承的话……”

    “我就知道这老祭司没安好心,想蛊惑我们去怼复兴宫……”

    王子没有多花心神理会那对师徒间的攻讦争吵,而是死死扣住座椅扶手,靠着地狱感官,聆听着来自不同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议论:

    “不对,有无南岸领的背书支持,都不影响第二王子的继承顺位,但是他若因此与国王陛下生了嫌隙……”

    “你没听说吗?王子早就跟铁腕王闹掰了!”

    泰尔斯心情一紧。

    “你哪儿听来的?”

    “我在王都的堂叔亲眼所见,那一夜王子执剑领军,强闯宫廷!那一路上的血流得啊,啧啧,听说连王子都亲冒矢石,负伤见血……”

    “啊!那岂不是兵变,造反?”

    “你以为呢?那晚若不是卫士死战,忠臣死谏,我们今天就要喊他泰尔斯一世了……”

    “闭嘴!不要命了!”

    “卧槽,有这事儿?”

    “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这事儿怎么好外传?都下了封口令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怎么封得住?都有眼有耳朵的!”

    “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这事儿怎么好外传?都下了封口——你跟我套娃呢?”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是王都的警戒官,他也略有耳闻,说那夜复兴宫异动,隔着墙都能听见杀声震天……”

    “诶,插个嘴。我也有个朋友,他还认识个朋友,那朋友的亲戚就是那晚被召入宫的御用医生,据说复兴宫里伤亡枕藉,伏尸上百啊……”

    “天啊,落日古国的事情,这么夸张的吗?”

    “诶,你们是东陆来的客人,不懂了吧,这璨星王室杀起自家亲戚来,那才是最狠的……”

    “是是是,下仆那乌素德,来自翰布尔,确实对贵国传统不甚了解,多嘴问一句,难道这就是西陆人说的‘复兴宫继承法’吗?”

    “诶,那叫‘至高宫继承法’,又称‘凯旋城加冕定律’,是民间谑称,而且是终结之战前,帝国时代的事儿了……它反映的是一个经典的数学问题,即皇位的继承顺位变化,遵循的是什么样的规律……”

    “那不还是他们家祖上的事儿吗……”

    “啧啧啧,都那场面了,泰尔斯王子还能活着走出复兴宫?”

    “你该反过来问:都这样了,凯瑟尔陛下还能安安稳稳坐在王座上?”

    “嘘,噤声!”

    泰尔斯默默无言:

    这批人的消息情报来源复杂,纷繁离谱,却能代表一大批人的心声。

    “所以你想想这里头的水有多深……都举兵造反了,国王还不敢当场杀他,这得是有多忌惮……”

    “是不敢,还是不能?”

    “这是不是表明,即便在王都内,王子的实力也和国王分庭抗礼不落下风,让他父亲无法翻脸动手?”

    “很有可能……不然王子为什么能离开永星城,前往星湖堡?我猜就是两人相持不下,最终各退一步,达成不情愿的妥协……”

    “卧槽,刺激哦,那一晚,怕不是全永星城的人都在做噩梦啊……”

    泰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

    “消息传出,人们就会觉得,王子羽翼已丰,乃众望所归。”

    迈拉霍维奇总管淡定接过审判官的话:

    “觉得他甚至有资格抛开复兴宫,签约许诺,主宰一方大政?”

    划分权利,为盟友背书。

    招权引势,为自己背书。

    几位本地官僚和行首纷纷蹙眉。

    “而如果他在翡翠城就能这么做,还‘万民咸服’的话……那以后他再去了东海、崖地、刀锋、西荒……”伊博宁轻声道。

    “他早去过了。”

    翡翠军团长官,塞舌尔上尉不动声色地道:

    “别忘了,西荒的那把老骨头将传家古剑都送了他,三大家族及其旗下封臣们联手合兵,护送他回王都,为此不惜与王室常备军刀兵相见。”

    那场面,南岸人虽没亲眼看过,但也知道并不多见。

    就像血色之年,索尼娅·萨瑟雷率领星辉军团,挟平叛之威北上,浩浩荡荡杀入中央领,簇拥第五王子进入混乱无主、贵族封臣各怀鬼胎的永星城。

    再然后,吊儿郎当的凯瑟尔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凯瑟尔五世。

    “事实上,泰尔斯王子甚至不必等翡翠城的契约生效,他只需要让人们看见他签约的行动,看见翡翠城的态度,进而相信他有这样的能量和魄力……”

    迈拉霍维奇总管若有所思:“这样,此后再有境内封臣乃至子民,对王国事务别有异议,却不能在复兴宫得偿所愿的时候……”

    甚至,当有人想要举旗造反,却苦于名义不正,理据不足的时候……

    “他们就会去找他。”戴克曼子爵看着座位上面色凝重的泰尔斯,皱眉道。

    “所以,这份契约,这门交易对他的利益,并不在翡翠城能提供什么具体实质的支持。”

    他也并不需要。

    迈拉霍维奇总管眯起眼睛,盯着场中的几位主角:

    “而是王子仅以这区区一纸契约,就能收拢人心,施加权威,即刻成为王国境内,复兴宫之外的……”

    “第二位国王?”塞舌尔上尉突然开口。

    “诸位,”戴克曼署长一惊,“慎言啊!”

    几位高官纷纷醒悟过来。

    对王子而言,这门交易的实质和最大的甜头,正是超越时间,免去等待,提前兑付。

    摆脱制度规则及法律条例的束缚。

    所以——伊博宁审判官面无表情,但他听见自己在心底里的叹息:

    对权力,及其既成事实的……

    事后追认。

    市政总官布里奥蒂想通了什么,顿时一惊:

    “这么说,此约若成,那在王国,至少在许多人的心底深处,他无需加冕,就已经是事实上的……”

    迈拉霍维奇总管点点头:

    “无冕之王。”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坐在最高处的王子。

    “诸位!”戴克曼署长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在小圈子里咬牙道,“小点儿声!”

    “或者说……”

    伊博宁审判官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泰尔斯一世。”

    这个小角落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人再度交换了几个惶恐不安的眼神。

    “是啊,一世,”迈拉霍维奇总管望着座位上蹙眉深思的少年,“真真正正的……一世。”

    众人齐齐一凛。

    “几位大人……”角落里,泽洛特厅长咳嗽一声,哭丧地挤出笑脸,“你们就是副主祭的同党吧,对吧?没错吧?”

    几人再瞪了他一眼,把厅长瞪得回过头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戴克曼署长看着混乱的议事厅,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

    该站队?还是该跑路?

    还是发扬南岸官僚们历来的优良传统——熟视无睹?

    “有人在赌。”迈拉霍维奇总管幽幽观望着那位焦头烂额的第二王子兼空明宫摄政。

    “赌?”戴克曼署长疑惑道。

    “赌这位王子,是否真如传言所说,与陛下不合已久,且对王国的前途自有主张。”

    财政总管点点头,叹息道:

    “赌他是否有那种魄力,愿意为了他的主张,为了王国的前途……抓住机会。”

    抓住机会?

    “万一他没有呢?”阿米萨拉什维利荣誉男爵冷冷道。

    迈拉霍维奇轻声一笑。

    “没准呢,没准人家赌的就是:他没有。”

    此话一出,几位高官们齐齐愕然。

    “对了,伊博。”

    在嘈杂混乱,粗鲁不堪的背景声中,迈拉霍维奇总管转过头来。

    “从老伙计布伦南去世,而你代理你老师的职位开始,我们还没为你庆祝履新呢……”

    总管大人朝着年轻的审判官露出笑容,伸出手掌,无视身后糟乱的议事大厅:

    “欢迎加入——空明宫。”

    伊博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迈拉霍维奇的微笑。

    几秒钟之后,这位代理大审判官缓缓伸手,握上对方的手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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