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静候山海书

导师放下笔，语重心长叮嘱二人，字字贴合时代学术要求：

“九九年，是民营经济从无序生长向规范发展过渡的分水岭，你们这个选题，做出来，就是有用的研究。

我提醒你们两点，适配现阶段高校评审标准：

第一，所有素材全部留存纸质原件。问卷、走访记录、企业案例、数据台账，一律整理归档装订。没有网络存档、没有云端备份，纸质底稿就是你们答辩、存档、结题的唯一凭证，缺一不可。

第二，开题答辩是线下当众会审。十几位教授当场看稿、当场提问、当场质疑，没有修改缓冲时间，所有漏洞、短板，必须在会前全部自查干净。

你们二人搭配很好，海婴抓国情、抓现实、抓落地，小亮抓模型、抓数据、抓实证，互补性极强。好好打磨，这篇论文，能出成果。”

得到导师亲笔初审通过，两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心底一块大石落地。

这是博二最关键的第一步。

导师接着拿起桌上一份打印文稿，递给两人：

“还有一件事，你们两个人的金融危机风险研判报告，我初审完了，整体质量不错。我已经纸质报送院里，后续会统一汇总，递交给相关研究部门作为参考素材。你们继续跟进完善细节。”

“谢谢老师。”

两人郑重接过文稿。

没有邮件通知、没有系统提醒、没有线上回执，一纸纸质报送，就是九十年代学术研究最正式、最权威的流程凭证。

离开教研室时，日头已经升高，洒满整座红砖教学楼。

走在林荫道上，微风拂面，树影婆娑。

小亮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总算过了导师初审！刚才我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老师嫌选题太难、风险太高，让我们换题。”

海婴抱着沉甸甸的档案袋，步履沉稳，眼底清亮坚定：

“难，才值得做。

九九年的时代，遍地是新生、遍地是问题、遍地是空白。我们在最高学府读书，不是为了选简单的路混文凭，是为了踩着时代的浪潮，做真正扎根本土、利及本土的学问。”

“接下来一周，我们全力备战开题会审答辩。”

从北清大学骑车折返胡同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

四月末的京城风暖树绿，沿街国营店铺牌匾端正，路上随处可见老式自行车穿梭，99年的城市节奏舒缓，没有海量的网络资讯，不管是工作还是治学，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依托纸质材料落地，一点一滴靠人力打磨。

海婴和小亮并排骑着自行车，车速放得很慢，方才导师已经完成开题大纲的初次审阅签字，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亮蹬着脚踏，随口感慨：“总算顺利通过导师内部初审了，回想咱们前期来回打磨选题，好几次熬夜推翻框架，着实耗费不少精力。好在咱们现在只是博二，眼下只需要敲定开题报告，暂时不用直面最终答辩，真正的答辩要等到博士最后一年。”

海婴微微颔首，伸手扶了一把车把：“没错，现阶段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开题报告打磨完善，提交学院备案。专家组只是开题评审，目的是审核选题是否具备研究价值、研究方案能不能落地，和毕业答辩完全是两码事。开题评审若是出了纰漏，后续数年的研究方向都会跑偏，这一关同样不能松懈。很多博士生就是开题的时候考虑不周，写到中后期发现课题漏洞百出，被迫中途更换选题，白白浪费大量时间。”

“想想确实压力不小。”小亮叹了口气，“当初不少师哥就是栽在开题评审上，选题过于空泛，专家组直接驳回，只能重新寻找研究方向。咱们敲定民营中小企业融资这个选题，本身属于国内新兴研究领域，学术界还有不少争议，评审教授提问大概率会十分严苛。”

聊着聊着，两人骑车回到南锣鼓巷95号自家院落。

顾父顾母午休刚刚结束，坐在院内廊下品茶闲谈，刘春晓正在收纳晾晒在外的衣物。海晨与朵朵放学归来，放下书包便趴在桌边埋头写当天的课后作业，两个孩子安安静静，互不打扰。

顾母瞧见二人进门，立刻停下闲谈，探出头询问：“今天去学校递交开题大纲，你的导师看法如何？有没有提出比较棘手的修改意见？”

“奶奶您放宽心，导师已经在报审表格上签字，初审顺利通过了。”海婴把怀里的牛皮档案袋轻轻放到石桌上，“接下来一周，我们需要细化整套开题资料，准备学院专家组的开题评审。”

得知喜讯，一家人脸上都露出笑意。小亮索性决定接下来几日暂住四合院，两人需要集中时间梳理全部资料，频繁往返学校太过折腾。

春日白昼漫长，趁着天光尚未暗沉，二人当即铺开材料开始整理工作。1999年国内高校还没有普及电脑办公，更不存在线上文档存档，开题所有附件材料，全部依靠人工分拣归类、手写编号、手动装订成册，光是整理卷宗就要耗费大量时间。

两个人提前做好分工。

小亮主要负责整理从学校图书馆摘抄的信贷历史数据、国外各类融资风控模型资料，一张张摊开文稿，依照年份排序，亲手手写目录和页码。一边伏案抄写，他忍不住发牢骚：“现在才体会到老一辈博士生的难处，日后网络普及之后，各类数据线上一键检索，表格电脑直接生成，哪里还用我们耗费数日手抄汇总数据。”

海婴一边整理此前奔赴江浙多地实地收集的民营企业调研问卷，一边回话：“凡事有利有弊，亲手整理一遍所有资料，每一组数据潜藏的短板、行业普遍存在的问题都会牢牢记在脑子里。等到开题评审现场，无论评审教授从哪个角度发问，我们都能够从容作答。”

三十多家中小型企业的走访记录厚厚一大摞，纸张边缘带着外出奔波留下的折痕，不少页面还有走访时临时记录的批注。海婴按照企业经营规模划分板块，在稿纸上手写总结现存痛点：家族式企业内部权责划分混乱、企业缺少标准化财务台账、普通小微企业抵押物短缺、银行信贷准入门槛偏高、民间借贷利息居高不下。一条条要点逐一誊写，补充进开题报告附属材料。

晚饭过后夜幕降临，院子廊下的白炽灯亮起，暖黄色光晕铺满整张石桌，桌面上铺满稿纸、钢笔、手绘的数据表格。海晨和朵朵写完作业，乖巧坐在一旁，托着小脑袋静静观望两位哥哥伏案忙碌，不敢出声打扰。

朵朵好奇地小声发问：“堂哥，你们要写这么多纸张，是要考试吗？”

“并不是考试。”海婴停下笔尖，看向小姑娘温和解释，“我们在完善课题资料，学校的专家老师需要审阅这些材料，确定我们接下来几年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这份开题报告定下来，往后三年，我们的科研重心就要围绕中小企业融资深耕。”

晚风掠过院内的海棠树，细碎花瓣偶尔飘落落在稿纸之上，二人抬手拂去花瓣，继续埋头处理文稿。

将近晚间十点，两个人停下手中的钢笔，复盘现阶段的资料筹备进度。

小亮合上厚厚的整理手册：“理论文献、实地调研问卷、中外模型对比资料全部整理完毕，目前整套材料唯独缺少上海那边的案例卷宗。只要土豆叔叔和婶婶的快件顺利送达，我们开题报告的实证部分就没有短板了。”

海婴点点头：“按照当年邮政陆路邮寄的常规时效，这份快件最晚后天就能抵达北京。那个年代没有商业化快递，跨省大件资料全部依托邮政寄送，运输速度偏慢，但是安全性很高，极少出现丢件。叔叔婶婶在沪市经营金融公司多年，手里积攒的案例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

这时刘春晓端来两杯温水放到桌边，顺势开口：“白天我特意往上海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土豆和莉莉已经把两套案例卷宗打包寄出。一套记录国内民营企业投融资失败案例复盘，另一套是海外融资模式的参考资料，莉莉结合自身从业经验额外附上数页手写批注，这些实战经验，书本上根本找不到。”

小亮眼睛一亮：“有了这批一手商业案例，我们开题评审的底气能足上一大截。”

“不只是用来应付开题评审。”海婴目光沉稳，“问卷只能反映市面上存在的表面现象，各类数据代表行业发展趋势，而真实的商业成败案例，能够挖掘出问题底层的逻辑，也是我未来数年博士论文最核心的实证支撑。”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胡同，内心思绪格外清晰。99年缺少互联网工具加持，做学问看似笨拙低效，但是每一份成果都是亲身摸索得来，根基扎实，经得起反复推敲。

今夜小院灯火长明，两个青年伏案打磨文稿，静静等候来自上海的邮政快件，全力以赴准备即将到来的学院开题专家组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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