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交稿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也是海婴连日纠结的根源。

海婴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调研数据，从容开口辩驳，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你说的是学术捷径，却不是当下最有价值的研究。”

“外资经济的研究，国外学界已经研究透彻，我们再做，只能是重复验证、锦上添花，很难有突破性、本土化的创新。但国内民营经济不一样，九十年代末正是野蛮生长、野蛮转型的关键节点，没有成熟体系、没有现成经验，全是空白和痛点。”

他翻开自己的实地走访记录，继续细说：

“我在江浙走访的几十家私企，九成以上都想扩大生产、升级技术，却全部卡死在融资上。银行嫌私企风险高、抵押物不足，惜贷慎贷；民间拆借利息畸高，极易资金链断裂。这不是单一企业的问题，是整个时代民营经济的共性短板。”

小亮微微蹙眉：“可难做、难出成果，就是博论最大的风险。博士论文求稳为先，没必要硬啃硬骨头。”

“博二求学，求稳不该是唯一目的。”海婴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少年学人独有的赤诚与坚定，“导师常说，经世致用，是经济学的根。我们读博、做研究，不是为了凑一篇合格论文、混一纸文凭，是要落地、要贴合国情、要能解释当下、指导现实。”

“现在没人系统梳理民营中小企业融资困境，没人搭建适配国内国情的优化模型，我做了，就是填补空白。哪怕过程难、打磨久，这份研究的价值，远胜过一篇轻松速成的外资论文。”

一席话说完，小亮沉默片刻，随即缓缓笑开，彻底被说服。

“行，你格局比我稳。我太在意论文产出效率，反倒忽略了研究的根本意义。”

他直接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既然你定死本土民营赛道，那我这边全部配合你。我手头有大量外资中小企业融资风控模型，刚好可以拿来做中外对比研究，用国外成熟机制，反衬我们国内的制度缺口、市场短板，刚好补足你论文的对比维度。”

海婴眼底一亮：“这正是我缺的。我有本土实地痛点，你有国外对标模型，两者结合，论文的深度和完整性就彻底立住了。”

两人不再纠结选题，俯身并肩，开始高密度打磨论文框架。

春日阳光温柔洒落，两个北清在读博士，一左一右围坐石桌，纸笔翻飞、字句推敲、数据互证、逻辑互辩。

从研究背景、时代意义、文献综述，到实证模型、样本筛选、问题剖析、对策建议，逐段梳理、逐句打磨。

小亮擅长外文文献梳理、数理模型搭建，心思缜密、严谨求精；

海婴擅长国情分析、现实落地、逻辑拔高，视野宏大、贴合实际。

两人互补长短，原本残缺单薄的论文大纲，一点点变得饱满、扎实、逻辑闭环。

聊到关键的实证难点，海婴停下笔，说起自己最新的资源补充：

“我叔叔婶婶在上海深耕金融多年，近期会给我邮寄大量国内私企投融资真实案例、成败数据，还有一线市场的实操分析。等这批资料到了，我们就不再只有走访问卷数据，还有真实商业案例支撑，彻底避免纸上谈兵。”

小亮瞬间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们目前最大的短板就是缺乏市场实操数据，有了一线商业案例，论文的落地性直接拉满，导师那边绝对认可。”

两人从上午一直研讨到午后，不知不觉过了饭点。

屋内的顾母看着院中两个孩子专注的模样，不忍心打扰，默默端出两碗温热的面条、两碟小菜，轻轻放在石桌旁。

“先吃饭，学问慢慢研究，别累坏身子。”

“谢谢奶奶。”两人齐声应声，却依旧拿着纸笔，边吃面边对着数据，半点不肯停歇。

饭后短暂歇息，两人又开启课题组联合报告的撰写工作。

除了毕业论文，导师交给二人的季度重点任务——《亚洲金融危机后续影响与国内进出口贸易风险研判》，也进入收尾阶段。

海婴执笔国情分析与宏观趋势预判，小亮负责数据建模与风险量化评估。

一人落地现实，一人落地数理，搭配得天衣无缝。

小亮一边录入数据，一边感慨：

“真的庆幸我们两个人一起扛课题。博二最难的就是单打独斗，很多同学压力太大，要么延期、要么降标准、要么心态崩盘。”

海婴望着眼前满院春光，笔尖不停，轻声回道：

“学术本就是苦路。但我们生在这个时代、读在最高学府，踩着国家经济腾飞的节点，能亲手记录、研究、助力时代发展，再苦都值得。”

夕阳掠过四合院的海棠树冠，霞光把青石板染上一层橘红色，海婴将两人耗费一整天敲定的开题大纲反复誊写在标准A4稿纸之上，一共一式三份，通篇手写定稿。一旁的小亮正在核对每一组数据，时不时拿起橡皮修改演算里的细小误差。

小亮放下钢笔，伸了个懒腰，肩膀一阵发酸。

“总算把整体框架打磨完毕，接下来就要按照学校的规矩提交开题报审材料，好在咱们提前把所有漏洞全部研讨完毕，省去后续大面积返工。说实话，99年现阶段国内顶尖高校根本没有线上审稿这套流程，所有开题大纲、毕业论文初稿、课题报告全部依靠纸质文件层层递交。”

海婴停下手中的笔，把三张装订整齐的文稿平铺在石桌上，轻轻理顺纸张边角。

“这点我特意问过导师，现阶段国内互联网普及率很低，北清校内仅仅只有少数计算机实验室可以接入局域网，仅限校内机房使用，没办法跨部门线上传输文档，校外更是不存在网络审稿渠道。博士生开题一共两级审核，最先交由直属导师初审大纲，导师签字确认之后，再递交学院学术委员会专家组集中会审，全程只收取纸质原稿。”

“那咱们这份大纲接下来怎么走流程？”小亮问道。

“第一步，明天我们带着纸质原稿前往学校，当面去找导师面谈汇报，口头阐述整篇论文的研究思路、调研取材渠道、后续数据来源。”海婴条理清晰梳理流程，“导师要核验三大板块，江浙实地走访问卷、后续上海企业案例资料、中外融资模式对比的数据来源，只要导师认可研究立意，在报审表格亲笔签字，才算走完第一道关卡。一旦导师认为选题存在短板，我们就要就地修改文稿，二次打磨。”

“要是导师签字通过之后呢？”

“材料汇总打包，统一上交学院。每一个博士生的开题大纲，会由学院组织五六位不同研究方向的教授集中开会评审，开会答辩，我们两个人需要到场进行开题答辩，现场回答各位评审教授提出的各类质疑。评审专家组投票表决，票数达标，开题才算正式立项。如果专家组提出整改意见，我们还要根据评审意见重新修订大纲，二次报送。”

小亮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整套流程繁琐不少，不像如今想象的线上发送文件，鼠标上传就能等候审核通知。光是纸质材料，后续还要准备备用底稿，防止文稿遗失。”

“九十年代高校学术体系便是如此，所有文件依靠纸质流转，邮寄、当面递送是主流。”海婴一边将文稿折叠收纳进牛皮档案袋，一边说道，“也正是因为审稿成本偏高，开题立项格外谨慎，学院专家组不会轻易放行选题。之前导师和我们聊过，每年博二学生开题，大概有两成左右的学生会首轮答辩失利，需要延期一到两个月重新修改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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