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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霍文姰(74)


血腥气和浓重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被地龙的暖气一烘,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殿外的风雪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

常融双手捧着那个用大红蜀锦包裹、外面还罩着一层明黄丝帛的襁褓,战战兢兢地递到了刚从雪地里冲进来的刘彻面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妃诞下小皇孙,母子平安。”常融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刘彻连头顶沾着的雪粒子都没来得及掸,他扔掉那把雷击木短剑,双手有些发颤地接过了那个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刚刚被擦洗干净,红彤彤的一小团,眼睛都没睁开,皱巴巴的脸上透着一股脆弱的生机。

就在刘彻的视线触及婴儿眉眼的那一个微小的瞬间。

没有雷声,没有异象。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在他脑髓深处炸开。

刘彻的手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抠住了大红蜀锦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无数庞杂、荒诞且惨烈到极点的画面,像决堤的黑水,蛮横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巫蛊之祸。满长安的血。

卫青病故后的凄凉。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墓碑。

李广利的叛国。

还有最刺目的一幕——他亲自下旨围剿,那个温吞懦弱的太子刘据在泉鸠里绝望自缢,卫子夫在椒房殿悬梁的白绫。

轮台上的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未央宫里,看着满地死人,写下那份罪己诏。

这根本不是梦。那是一种剥皮抽筋般的真实体验,每一滴血的温度,每一声哀嚎的余音,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的感官上。

刘彻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胸腔里凝滞。

他抱着这个所谓的“高祖转世祥瑞”,像抱着一块能将他整个帝国烧成灰烬的烧红生铁。

记忆里,这个本该懦弱无能、被自己一步步逼死的太子,怎么可能在刚才让霍去病诈死潜伏?怎么可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甚至在披香殿里装神弄鬼地搞出一出“见红诈胎”的戏码?

刘彻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接生嬷嬷的肩膀,看穿了重重床帐。

然而,他那因为巨大信息量冲击而翻江倒海的震惊,却硬生生地砸在了一堵根本不关心他的高墙上。

床榻边,刘据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这个刚刚降生的、承载着大汉国运和无数算计的“小皇孙”,也没看那位僵在原地的皇帝一眼。

刘据半跪在脚踏上,身上的玄底朝服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上面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水,在室内的暖气下化成一滩水渍。

床帐里的霍文姰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她的头发完全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点生机都没有。

“文姰。”

刘据的声音极低,极哑。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个最简单的字。

他不顾满床的秽物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水,直接将手伸进了锦被里。

霍文姰的手指冰凉得像是一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枯树枝。稳婆刚刚还在喊着产妇失血过多,身子发寒。

刘据的手之前在外面冻得发僵,他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搓得通红发烫。他没有拿热手炉,也没有拿干燥的布巾,而是直接抓住了霍文姰那沾着淡红色血水、冰冷僵硬的手,一把塞进了自己温暖的颈窝里。

那块皮肤是他全身上下最热的地方。

霍文姰的手背贴着他跳动的颈动脉,冰凉的触感刺得刘据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衣襟扯得更开,让她的手能严丝合缝地贴紧自己的体温。

微凉的血水蹭在刘据干净的里衣领口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污迹。但他丝毫不在意,另一只手在被面下轻轻地、反复地摩擦着霍文姰的胳膊,试图唤回她的一点温度。

“孤在。都结束了。”刘据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手底下的那一点微弱热度上。仿佛整个披香殿,整个未央宫,甚至是那个大汉天子,都统统不存在。

霍文姰勉强撑开眼皮。视线里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力,以及夹杂着龙脑香和外间风雪气的熟悉味道。

她连勾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种默契而隐秘的互动,落在不远处的刘彻眼里,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这还是历史记忆里那个温良恭俭让、凡事以规矩和孝道为先的刘据吗?

那个为了躲避猜忌而活得战战兢兢的太子,现在满身沾染着女子的血污,像护食的野兽一样守在床边,把皇帝和皇孙完全当成了空气。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的记忆和错乱感强行压了下去。他是个帝王,几十年的帝王心术让他在面临再恐怖的超自然震荡时,也能迅速戴上那张冷酷威严的面具。

不动声色。按兵不动。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底的狂热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怖的审视。

“起风了。”刘彻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打破了内殿里除了呼吸声之外的静默。

刘据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放开霍文姰的手,只是慢慢地转过头。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帐阴影下,透着一种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的平静。

“风雪再大,披香殿也关得严实。”刘据看着刘彻,语气平平,“父皇在外面跳了那么久的驱邪舞,也累了。皇孙刚刚降生,恐怕受不得外面的寒气。”

他在赶客。用一种最从容、最挑不出错处的语气,直白地下了逐客令。

刘彻看着刘据。脑海里那个吊死在破屋子里的太子残影,和眼前这个眼神深不可测的储君重叠在一起。

“这孩子,像你。”刘彻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刘据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嘲弄。

“是啊。”刘据淡淡地回应,“像孤。”

他没再接话,转过头,继续低声对稳婆吩咐着更换身下的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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