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霍文姰(73)
前108年的第一场大雪,把未央宫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披香殿外的回廊上,火盆烧得很旺,木炭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但这点温度根本压不住空气里那种令人牙酸的紧绷感。
“太一神尊,高祖庇佑……罡风扫净,邪祟退散……”
一阵含混不清、带着奇异节奏的絮叨声顺着冷风飘过来。
刘据站在紧闭的内殿雕花木门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狐皮大氅,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偏过头,顺着声音的来源往庭院里看了一眼。
大雪纷飞里,大汉天子刘彻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裘皮,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拿了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巫祝手里抢来的雷击木短剑。他没有戴皇帝的通天冠,头发只是用玉簪简单挽着,脚下踩着一种怪异的步伐,在雪地里左一踩,右一踏。那动作,像极了关中民间跳大神的草台班子。
常融和几个老太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香炉和符纸,个个冻得脸色发青,却还得配合着皇帝的节奏,不时高喊两句“高祖降恩”。
刘据感觉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不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个往日里威严冷酷、杀伐决断的父皇,此刻像个中邪的疯老头一样,在雪地里对着个空荡荡的天井又唱又跳。
他没忍住。在大汉储君二十年的生涯里,他极少数地、不体面地,对着这漫天风雪和皇帝背影,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老疯子。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在心里敷衍。
三个月前霍去病没死的秘密爆出来时,刘彻发了一场脾气。结果还没等廷尉府的刀落到卫家人脖子上,披香殿就传出了太子妃“胎动见红”、夜梦高祖怒斥的消息。从那以后,这老皇帝就像是彻底魔怔了,把所有的疑心病都转嫁到了这个还没出生的“祥瑞”身上。
只要祥瑞能平安降生,老祖宗的龙脉就还在。
于是,他媳妇在里面生孩子痛得死去活来,这当爷爷的搁这儿跳起了巫楚祈福舞。
刘据收回视线。身后的木门缝隙里,飘出一丝很淡的、带着腥甜味的血气。
这一丝味道,直接把他刚才对刘彻的那点荒谬感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心脏整颗掏出来放在冰水里揉搓的焦灼。
不过刘据也没多想别的。什么权谋,什么底牌,什么皇孙。
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那扇门里的那个人。
门开了一条缝。一阵浓烈的血腥气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紫苏端着一盆已经被染成淡红色的热水急匆匆地跨出来,险些撞在刘据身上。
“殿下退后些,小心冲了煞气。”紫苏低着头,声音发颤,端着盆子的手都在抖。
刘据根本没动。他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盆红色的水。
“这才多久,怎么换了三盆水了?”他的声音很沉,不像问句,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逼问。
“稳婆说……说太子妃胎像大,生得艰难些。这水……这水是常理。”紫苏咽了口唾沫,“殿下别急,太子妃一直醒着呢。”
“她喊痛了吗?”刘据盯着紫苏,仿佛要从这宫女脸上盯出个好歹来。
“没有。”紫苏摇摇头,眼眶红了,“太子妃咬着布巾子,愣是一声没吭。”
刘据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那性格,幼年挨打挨饿都只会缩在角落里咬牙忍着,现在生孩子这种刮骨抽筋的痛,她也照样一声不吭。她是不是觉得,一旦喊出来,就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就会被这个吃人的未央宫抓住把柄?
“进去告诉她。”刘据一把按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他低下头,隔着门缝,冲着里面压抑着声音开口,却不是对稳婆,而是直接对着里面那个女人说的。
“霍文姰,你痛就喊出来。披香殿孤已经封死了,没人笑话你。”
刘据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内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剪刀碰到铜盆的清脆声,和稳婆们压低声音的鼓励:“娘娘,用力,看见头发了,再用力啊!”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刘彻那边似乎跳到了某种高潮,爆出一声底气十足的嘶吼:“龙脉永固!”
这两句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刘据脑仁生疼。他甚至想冲出去把那把破木剑厥折了塞进常融嘴里。
就在这时,内殿里终于传出了动静。
不是惨叫,也不是虚弱的呻吟。
而是一声冷冰冰的、因为力竭而显得异常沙哑的冷哼。
“殿外那个……跳大神的……”霍文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门缝飘出来,混杂着沉重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让他……闭嘴。吵得我……头疼。”
刘据愣了一下。他按着门框的手微微一松。
随即,一种诡异的、带着辛酸的想要发笑的冲动涌了上来。
都痛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嫌弃刘彻跳大神扰民。
这只在夹缝里求生的小兽,终究是没被这场凶险的生产磨掉骨子里的那点清醒和刻薄。
“好。”刘据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框上,唇角终于扯开了一抹毫无形象的弧度。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地应了一句。
“孤这就去把那老疯子赶走。你留着点力气,一会再骂。”
他站直身体,转身看向庭院里那个还在踩着积雪施法的明黄色身影,一把将狐皮大氅的系带扯开,大步跨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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