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沙门岛收降双锤将,盐碱滩残党泣穷途
晨雾散尽,蓬莱水城内外的硝烟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
水城校场正中的点将台上,李寒笑一身玄甲,按剑而立。台下,四万陆路精兵与两万水师将士甲仗鲜明,队列严整;校场东侧,五千名昨晚缴械投降的登州守军与水兵垂头丧气地蹲成一片;而在台前石阶下,昨晚被鲁智深和武松从州衙后宅床底下揪出来的登州知府王师中,正瘫在泥水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李大都督饶命!下官在登州素来安分守己,那收留刘豫、宋江之事,全是兵马都监张横行一力主张,与下官无干呐!”王师中涕泪横流,把头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
站在旁边的“病尉迟”孙立冷笑一声,踏前一步喝道:“王师中,你少在这里推得一干二净!你在登州三年,借着修缮海防与贡奉之名,将本地渔盐税赋加派了三成,逼得沿海三百多户渔民卖儿鬻女、逃亡海外;前番卓天雄那厮在登州大牢里私设公堂、草菅人命,若无你在背后收受毛太公家的三千两黑心银子替他撑腰,他岂敢如此猖狂?!”
台下邹润、乐和、解珍、解宝齐声怒骂,周围被召来观刑的数千登州百姓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捡起地上的碎石烂菜叶往王师中头上砸去。
李寒笑看也不看那贪官一眼,只淡淡挥了挥手:“似这等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留着也是祸害。推出去,与那兵马都监的尸首一并斩首示众,悬于南门;打开州衙府库与常平仓,按青州旧例,开仓放粮三日,焚毁一切苛捐杂税契册!”
刀斧手如狼似虎地上前,堵住王师中的嘴拖下台去,片刻之后,一颗肥硕的人头便挑在了枪尖上,校场内外欢声雷动。
就在此时,水城北面的栈桥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水军大都督李宝、活阎罗阮小七、东海霸主张荣三人全身披挂,押着百余名沙门岛守军将校,并引着八百余名身穿破烂囚衣、却个个精悍剽勇的汉子大步走入校场。
在这八百名沙门岛重刑犯的最前头,走着一条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的彪形大汉。
这汉子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面如紫玉,剑眉虎目,额角刺着两行金印,虽只穿着一件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的粗麻囚衫,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粗如常人大腿般的古铜色臂膀,行走之间却自有一股龙骧虎步的悍将气度。在他身后,四名健壮的水军士卒正吃力地用两根粗铁棍,抬着一对黑沉沉、硕大如水瓮般的八棱镔铁大锤!
“启禀大都督!末将幸不辱命,已将沙门岛水寨连根拔起,斩杀恶霸寨主,俘获海鳅大船三十八艘、刀鱼战船九十六艘!”
李宝大步走到台前抱拳复命,随即侧过身,满脸喜色地指着身后那条紫面大汉道:“大都督,这百余艘战船尚在其次,末将今日在沙门岛死牢最底层的铁水牢里,替咱们梁山淘出了一块真正千金难买的浑金璞玉!”
李寒笑目光落向那紫面大汉,再看那四名士卒抬得满头大汗的一对巨锤,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彩:“哦?此系何人,竟有如此神力?”
阮小七在旁抢着笑道:“哥哥有所不知!这兄弟姓狄单名一个雷字,祖籍西京洛阳,乃是仁宗朝平南大元帅、武襄公狄青将军的嫡系后人!俺们砸开沙门岛水牢的时候,这兄弟正被八根碗口粗的熟铁链锁在水桩上,硬生生把两根铁链拽断了半截!要不是李宝兄弟认得他家渊源,差点跟俺们动起手来!”
“武襄公狄青之后,狄雷?!”
台下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等一众将门出身的头领闻言,尽皆面露敬色。当年狄青将军起于行伍,面涅铜面,平定侬智高、威震西夏,在大宋军中乃是神明一般的传奇人物,不想今日竟在这极东绝岛见到了他的后人!
李寒笑当即走下点将台,来到狄雷面前,拱手道:“久仰武襄公威名,不想狄壮士竟流落在这沙门岛死牢之中。不知壮士犯了何事,遭此大难?”
狄雷见李寒笑身为统御十万大军的主帅,竟对自己一个阶下囚亲自下台折节下问,心中先有几分感激,抱拳瓮声瓮气地答道:
“教大都督见笑!俺先祖武襄公虽以枪刀骑射名动天下,传到俺这一辈,家道早已中落。俺自幼天生神力,寻常刀枪拿到手里嫌轻,一发力便折了枪杆,后来偶遇一位异人传授锤法,便变卖了家中几亩薄田,请铁匠用百炼精铁混着铜汁,铸了这一对各重八十斤、合重一百六十斤的镔铁亚油锤!”
说到这里,狄雷眼中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咬牙道:“去年秋间,洛阳新任知县的小舅子看中了俺邻家老汉的闺女,光天化日之下带人强抢,还把那老汉活活打死在街上!俺狄雷眼里揉不得沙子,提着这对铁锤冲进县衙,把那恶少和助纣为虐的狗知县连人带轿子砸成了肉泥!后来官兵围捕,俺怕连累老娘和街坊,自己投案,被判了死罪刺配这沙门岛牢城营。岛上那狗寨主见俺力气大,收了俺的双锤,想逼俺替他屠杀岛上满额的囚犯腾地方,俺老狄宁死不从,骂了他三天三夜,便被他锁进了暗无天日的水牢里!”
“好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不愧是狄武襄公的血脉!”
旁边的鲁智深听得脾气最是对路,拍着光头哈哈大笑,扛着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狄雷:“洒家平生最佩服力大无穷、专打抱不平的硬汉!你那对铁锤当真有一百多斤重?来来来,你刚出水牢,且拿起锤子,跟洒家这六十二斤的禅杖碰上两下,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狄雷见这胖大和尚生得威猛,手里的禅杖更是罕见的重兵器,顿时见猎心喜,转头看向李寒笑。
李寒笑微笑颔首:“去吧,点到即止,莫伤了和气。”
狄雷大喜,大步走到那四名水军士卒面前,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两柄镔铁大锤的螺蛳旋把,吐气开声,轻描淡写地一提,那四名士卒抬得气喘吁吁的一百六十斤双锤,竟被他像拎两个泥丸似的提了起来!
“大和尚,看锤!”
狄雷双锤在胸前一碰,“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校场地面都颤了一颤,随即大步跨出,右手锤如流星坠地,带着呼啸的恶风,照着鲁智深当头砸落!
“来得好!”
鲁智深不闪不避,双臂肌肉坟起,横起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往上一架!
“铛——!!!”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半空中炸开,刺目的火星四散飞溅!
鲁智深只觉双臂一沉,脚下青石板“咔嚓”碎裂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连退了两大步方才卸掉那股霸道绝伦的砸击之力;而狄雷毕竟在水牢里饿了数日,气血尚未完全恢复,也被鲁智深禅杖上的反震之力震得退了三步,左手锤顺势横摆,与再次冲上来的鲁智深硬拼了十余合!
场中锤影翻飞,杖风呼啸,两人纯粹以力打力,每一记硬碰都如同晴天霹雳,看得四周数万将士热血沸腾,喝彩声如山呼海啸一般。
“痛快!痛快!不打了,等你吃饱了酒肉,洒家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斗到第十五合,鲁智深哈哈大笑,收住禅杖跳出圈外,冲着狄雷竖起大拇指:“好力气!这双锤砸下来,便是铁打的城门也得叫你砸个窟窿!”
狄雷收起双锤,额头也见了汗,看着毫发无伤的鲁智深,又看看点将台上气度渊停岳峙的李寒笑,再想起方才李寒笑斩杀贪官、开仓济民的义举,心中早已心悦诚服。
他当即把一对一百六十斤的镔铁大锤往地上一顿,砸出两个深坑,撩起破烂的囚衣下摆,对着李寒笑推金山、倒玉柱般纳头便拜:
“大都督诛杀贪官,活民无数,麾下又有这等英雄好汉!俺狄雷是个粗人,蒙大都督救出死牢、归还双锤,若大都督不弃,狄雷愿率这沙门岛八百生死弟兄,归入大都督帐下,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哈哈哈哈!得狄将军相助,俺军如虎添翼!”
李寒笑大步上前,双手扶起狄雷,当场解下自己的护身软甲赐予狄雷,任命他为梁山马军破阵先锋将,并将沙门岛救出的八百名精悍囚徒尽数编入狄雷麾下,组建“重锤陷阵营”,专司攻坚破阵!
……
当日午后,蓬莱阁顶层议事厅内。
海风吹拂着檐角铜铃,厅内正中央摆着一座刚刚赶制出来的京东两路巨型沙盘。
闻焕章手持羽扇,站在沙盘之前,声音清朗地向李寒笑及众将汇报战果与防务:
“主公,算上今日拿下的登州与前日的莱州,俺军自济州起兵以来,已先后克复济州、东平、东昌、沂州、海州、青州、莱州、登州八座大州!如今北起渤海沙门岛,南至淮北,西抵泰山黄河,方圆千余里之地已连成一片,治下百姓逾五百万,水陆正规大军共计九万八千人,战船三百二十艘!”
厅内众将听着这一串沉甸甸的数字,无不胸膛挺起,满面红光。想当初他们或在水泊落草,或在州郡受气,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打下这等足以裂土封王的煌煌基业!
李寒笑目光扫过沙盘,沉声道:“打天下不易,坐天下更难。登、莱二州僻处胶东海角,乃是俺军最稳固的后方钱袋与造船基地,绝不可有半点闪失。闻先生,把你的安置方略说与众兄弟听听。”
闻焕章颔首,羽扇依次点向沙盘东端:
“其一,钱粮盐铁。莱州三山岛金矿与登州万顷官盐场,乃是俺军命脉。可命熟悉胶东民情的‘金面佛’秦致为主官,‘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叔侄领兵三千协防,将原先受苦的矿工、盐丁改为募工,按劳发饷,所得黄金与海盐,一半由海路运往青州、海州,一半通过海上商船北销辽东、高丽,换取战马、牛筋与优质桦木;
其二,海防重镇。蓬莱水城与沙门岛扼守渤海咽喉,命水军大都督李宝、东海张荣率领一万五千水军及两百艘海船常驻于此,一面操练深海战法、督造大型海鳅战舰,一面严密封锁海面,防备朝廷或北方辽金的海上异动;
其三,州防军务。命‘病尉迟’孙立为登莱兵马总管,率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及一万步骑镇守登州、莱州两城,安抚地方,编练新军!”
孙立、李宝、秦致等人齐齐出列领命。
李寒笑点了点头,手指移向沙盘西侧的济南府与黄河沿岸:“胶东既定,俺明日便率关胜、林冲、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及新入伙的狄雷兄弟,领主力大军西返青州与济州腹地。宋江、吴用和刘豫昨晚虽然趁着海雾侥幸逃脱,但以那破船的状况,必在沧州或棣州一带登岸。一旦慕容彦达伏诛、山东八州易手的消息传回东京,汴梁城里那位官家和蔡京、高俅、童贯,定要发疯反扑!咱们接下来的硬仗,还在西面!”
……
正如李寒笑所料,此时在登州以西三百里外、棣州与沧州交界的渤海湾南岸,一片荒凉死寂的泥泞盐碱滩上,正上演着一幕人间惨剧。
退潮后的烂泥滩一望无际,到处是白花花的盐碱结晶和枯黄腐烂的海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鱼腥与咸臭味。
那艘船底被暗礁刮破、船尾烧焦了一半的破烂刀鱼船,正歪斜地卡在距离干岸还有二百多步的深泥淖里。
刘豫、宋江、吴用三人浑身裹满了黑臭的海泥,连滚带爬地趴在岸边的枯苇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白破烂,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得像骷髅一样。
船舱里,秦明和花荣被几名仅存的亲兵拖了出来,放在一块略干的盐碱土坡上。
秦明胸口那道被阮小七分水刺扎出的伤口被海水泡了一夜,肿得老高,左肩的刀伤更是彻底崩裂,整个人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花荣则只剩胸口一丝微弱的起伏,眼看是活不成了。
“水……给俺一口淡水……饿死老夫了……”
刘豫抓着地上的枯苇根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又因为苦咸无比呕了出来,涕泪横流地哭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连棵树、连户人家都没有!难道老夫逃出了登州,却要活活饿死在这片烂泥滩上不成?!”
宋江和吴用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昏眼花。船上的干粮和淡水早在昨晚被火箭射中时全毁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海边盐碱荒滩上,莫说野兽飞鸟,连根能吃的甜草根都找不出来。
唯独曹荣还保持着几分力气。
这员铁打的汉子自己后背和左腿也有伤,却一声不吭,提着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浑铁点钢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退潮留下的浅水潮汐坑与礁石缝隙旁。
他看准浅水泥坑里一条被退潮困住、尺许长的黑背海鲈鱼,手起枪落,“噗”的一声将鱼死死钉在泥里;随后又用枪尖撬开礁石下面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在烂泥洞里徒手抓出十几只青壳海蟹,用战袍下摆兜了,走回土坡上。
“吃吧!这荒滩上没柴生火,只有这些生鱼生蟹,不想饿死就咽下去!”
曹荣把几只还在吐泡泡的海蟹和撬开的生牡蛎扔在刘豫和宋江面前,自己则扯下半块生鱼肉,连鳞带血狠狠嚼碎咽进肚里,又挤了些牡蛎肉汁喂进昏迷的秦明和花荣嘴里。
刘豫何曾吃过这等腥臭扑鼻的生猛海物?可饥肠辘辘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知府通判的体面了,抓起一只活海蟹,咔嚓咔嚓连壳带肉往嘴里硬塞,被蟹脚扎破了嘴皮子,满嘴是血也浑然不觉;宋江和吴用更是狼吞虎咽,抢着吸食礁石牡蛎里那点微咸的汁水充饥。
几人吃完生鱼海蟹,总算恢复了些许脚力,由曹荣和三名残兵轮流背着秦明与花荣,顺着盐碱滩往内陆方向跋涉了整整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摸到了沧州地界的一处官道驿站——盐山驿!
驿丞见一群浑身黑泥、形同水鬼的怪人闯进来,刚想喊驿卒拿人,刘豫已一把摸出贴身藏着的曹州通判铜印与都监腰牌,狠狠拍在桌案上,嘶声厉喝:
“瞎了你的狗眼!老夫乃朝廷命官刘豫!青州、登州皆被梁山反贼李寒笑攻破,慕容知府殉国!还不快备热汤饭食,请郎中来救治秦总管,再给老夫取文房四宝,备八百里加急快马!”
驿丞看清官印,又听闻“青州、登州皆破,慕容知府殉国”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哪里敢有半点怠慢,慌忙招呼合驿上下忙活起来。
半个时辰后,驿站正堂内。
喝了两碗热肉汤的刘豫与宋江、吴用围坐在桌案前。
刘豫不要笔墨,直接拔出匕首,狠狠咬牙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划,挤出殷红的鲜血,在一幅白绢上奋笔疾书!
“吴军师,你看这样写够不够分量!”
刘豫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怨毒得如同厉鬼:“老夫在血书上写明:梁山贼首李寒笑已非水泊流寇,其拥兵十万、战舰三百,连破东平、东昌、青州、莱州、登州八座重镇,尽占京东半壁江山!更将慕容贵妃之亲兄、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当众以铁杖击碎头颅,暴尸城头!若朝廷再不发十万禁军天兵南下剿灭,不出三月,李寒笑必北渡黄河取河北,西进逼迫东京汴梁!”
旁边的宋江和吴用看着那幅字字滴血的奏章,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阴狠的快意。
吴用阴森森地道:“刘大人写得极妙!那慕容贵妃在宫中深得圣眷,听闻亲兄被人打碎脑袋暴尸,定要在官家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蔡太师、高太尉与童枢密见山东八州尽失,威胁京畿,也绝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敷衍塞责!这一回,东京朝廷定会倾尽全力,调动河北与京师的真正王牌大军来替咱们报仇!”
“不错!老夫与这李寒笑,不共戴天!”
刘豫将血书塞进插着三根赤羽的铜管之中,火漆封口,亲自交给门外整装待发的八百里加急驿使,厉声喝道:“跑死战马勿论!三日之内,务必将此血书送到东京枢密院与太尉府!”
“驾——!”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暮色,一骑快马背插三根赤羽,背负着山东易手、贵妃胞兄横死的惊天风暴,顺着通往东京汴梁的官道绝尘而去!
而此时的青州与登州大地上,李寒笑的十万铁甲雄兵正在磨刀擦枪,静静等待着天下大乱的惊雷彻底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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