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3章 听说你昨晚没睡觉?
他从南门入城,走了一路,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朝这边挥手,有人在街边铺子里挤在窗口往外看。
他骑在马上没有笑,但嘴角是松着的,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抿着。
白马走得稳。
它的蹄子踏在朱雀大街新铺的砖面上,嗒,嗒,嗒,节奏匀匀的。
李靖的目光从街道左面扫到右面,偶尔朝人群中某个认识的人点头示意一下,幅度不大,眼神平和。
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一个小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那小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褂子,袖口卷了好几道。
他大概是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脚下踩到路面上砖缝的豁口处绊了一跤,
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直直地冲到马前。
他的脑袋离白马的蹄子不到两尺。
李靖的手已经攥住了缰绳。
他的马被他勒停了,整匹白马的冲势在一瞬间刹住,
前蹄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稳稳地钉在了地面上。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怎么想,身体先动了。
他从马上落到地面的时候人已经在小孩旁边了,伸手一提,那小孩的领子被他拎住了,
整个人离了地面半尺,被稳稳地放在了路边一道石阶上。
前后不到一息。
小孩站在台阶上懵了。
他眨了眨眼,鼻尖挂着一滴鼻涕,过了两三息才反应过来,咧开嘴,哇地哭了出来。
李靖蹲下来。
他蹲在那小孩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小孩哭得脸上全是泪,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湿乎乎的。
李靖从腰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小孩抽抽搭搭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李靖看着他。
他忽然想,这小孩长大以后大概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不会记得一匹白马的蹄子离他脑袋有多近,也不会记得那个蹲下来递帕子的人长什么样子。
但他大概会长成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见过白马、见过万人夹道、见过一个老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但眉眼之间那层沉沉的什么东西松开了,
像冬天的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底下的水光透了上来。
他站起来重新上了马。
他听见掌声了。
满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马继续往前走了。
经过路边那堆新铺的砖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砖堆旁边站着一个人,灰布短打,手里攥着一把瓦刀,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
那人把瓦刀换到另一只手里,朝他点了点头。
很小的幅度,像在说你回来了。
李靖也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了。
白马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灰布短打的人今天没有蹲在地上干活。
他拿着瓦刀站在路边,像特意在等什么。
李靖没有回头再看。
但他想,认识十几年了。
他骑在马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暗红色战袍照得微微发亮。
街面上的掌声还没有散尽,远远近近的,像一层浪推过来又推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
白马嗒嗒嗒地踏在新铺的砖面上,蹄子落在每一块砖的正中间,稳稳当当的。
贞观四年夏,李靖走进政事堂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槐树枝叶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面前没有摊文书,案面上干干净净的。
旁边几个同僚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什么,声音压着,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李靖没有凑过去。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桌沿慢慢走了一道。
桌沿被磨得光滑,漆皮包浆了,暗沉沉的,带着一种被人摸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紫袍的老臣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臣姓刘,头发花白,眉头常年锁着,像心里装着一把没拧完的绳结。
“李仆射,”
刘老臣低声说,
“南边那个水利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觉得能批么?”
李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能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管这事的官员,换成河东调过来的那个韦知县。”
刘老臣愣了一下:
“韦知县?他才干了三年。”
“三年够了。”
李靖说,
“他在河东修过两条渠。”
“修渠这事,纸上算得再好也没用,得见过水往哪儿流才知道怎么堵怎么疏。”
“长安城里这些人,看过黄河的都没几个,让他们管修渠,不出两年钱花完了水还漏。”
刘老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行,我明天上折子提这事。”
他刚要站起来走,李靖叫住了他。
李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这个也一块递,北边军屯的事,我写了个章程,你看看要不要改。”
刘老臣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面上字迹工整,一行一行的,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理由和估算的银两数目。
他看了一小段就抬头看了李靖一眼:
“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睡不着,写了一会儿。”
“一会儿写了三页?”
李靖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槐树,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散值的时候李靖最后一个走出政事堂。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宫门那边过来一队人,
前面几个穿着正式朝服,中间簇拥着一个人,李世民。
李靖往廊柱旁边让了让。
李世民走过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正从西边斜过来,照得李世民脸上的轮廓分明。
“李仆射,”
他开口了,语气随随便便的,
“听说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李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不像皇帝看臣子,
像两个人共过事之后的那种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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