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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2章 断矛


他坐在大帐门口的沙地上,摊开一张新牛皮纸重新描那条弧线。

描完了把炭条搁下,看了一眼河滩下游那个灰布短打的身影,

那人正蹲在拆散了的旧船板中间拿墨线量尺寸,弯着腰,脊背弓成一道弧,

跟那条船底弧线的弧度差不多。

李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新图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武德三年冬,江陵城破那夜,李靖坐在城门口。

城门洞大敞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他靠着城墙砖坐着,兜鍪摘了搁在膝盖上,灰白色战袍的下摆湿了半截。

渡水的时候沾的,还没干,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他听见进城队伍的声音从面前经过。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喊口令。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经过的人,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双手上。

手指还有点僵,白天在水里泡太久了。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指节,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地弯过去再伸直。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经过的关键节点。

水门破开,三百人登岸,绕过第二道巡逻,抵达东门,打开城门,大队涌入。

每一步都跟他昨天晚上在雪地里算的一模一样。

时间、距离、人数、反应,没有偏差超过两息。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面前经过一双靴子。

灰布面的,鞋底沾满了泥浆,走得不快不慢的。

那双靴子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能看见一双沾着灰泥的裤腿和垂下来的手。

那手粗短,指缝里嵌着木屑和灰泥,像长年累月嵌进去了洗不掉了。

他没有抬头看脸。

那双靴子停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低下头去,把兜鍪重新扣在头上。

扣带在颌下系紧了,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坐久了膝盖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

他往城里面走了。主街上已经被火把照得通亮,两旁的房屋门板紧闭,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他走到城中央的府衙门口,一个将领迎上来:

“将军,萧铣已经,”

“我知道。”

李靖说,

“让人把城门关好,东门加一道闸。”

“辎重先别进城,等天亮。”

他走进府衙大堂。

里面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堂上空荡荡的,一张案桌,一把椅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刀搁在案面上,手搭在刀柄上,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萧铣降了。

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定了。

跟他在雪地里算的一样,从水门破开到萧铣出降,之间隔了两个半时辰。

他算的是三个时辰,早了半个。

他忽然想起那个木匠。

在河滩上画弧线的时候,他说船侧不侧。

李靖当时回答侧到这个位置就停了。

弧线画对了,船不翻。

水道走对了,城能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府衙门口。

夜风停了,雪早就停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快亮了。

武德七年夏,李靖蹲在丹阳城外那条干涸的河沟里。

手里攥着一杆断矛。

矛头折了大半,只剩小半截铁片还连着矛杆。

断口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别断的。

是马踩的还是盾牌砸的,他记不清了。

那杆矛是他第一次上阵的时候用的,打了三仗,断在了第四仗。

他后来换了新矛,但这杆断矛一直带在身边,压在行囊最底下。

今天他行军途中下了马,把那杆断矛翻了出来,拿着走到这条没人的河沟里蹲下来。

他拇指在断口上慢慢摩挲着。

断口的边缘锋利,有一处微微卷了边,铁的质地摸上去又冷又硬。

他想起用这杆矛刺出去的时候手腕发力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年轻,力气足,一矛刺出去能穿透两层皮甲。

那仗打完了他手上都是血,敌人的和混在一起的,分不清。

但这一截断矛一直留着。

他不舍得丢。

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每次看见它,能想起来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爬上来的。

从那个坐在长安城头看着空荡荡旷野的人,到蹲在这条河沟里摸断矛的人。

中间隔了多少场仗,他从没数过。

但摸到这道断口的时候,那些仗一仗一仗地全回来了。

他蹲了很久。

膝盖周围的草被压出了一片痕迹,脚边有两个浅浅的土坑,是他靴子踩出来的。

风从河沟下游吹上来,蒿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刮着他的小腿沙沙响。

他听见沟岸上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河沟上面走过,踩在干草上,脚步碎碎的。

他没有抬头,拇指还在断口上慢慢走。

那脚步声没有停,往远处去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把断矛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河沟走回了营。

第二天他巡视工棚的时候,经过一堆废铁料旁边。

他看了一眼,铁料堆最上面搁着一杆新矛头,

铁色发青,开了刃,拿砂石磨过的,刃口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矛头的重量匀称,开刃的角度合适,淬火淬得透,

敲一下有清脆的回音,像是从好铁里面长出来的声音。

他问旁边的工匠:“这谁打的?”

管铁料的回了一句:

“不知道,早上就在这儿了,问了一圈没人认。”

李靖把那杆矛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它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工棚那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灰布短打的人,正在拿刨子平一块木板,背对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那杆矛头他后来装上了一根新杆,用了几年的。

但他一直没有去问是谁打的。

他觉得问了反而不对。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放在那儿就行了。

就像他留着那杆断矛压在行囊最底下,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贞观四年春,李靖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时候,觉得日光比平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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