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是棋子
两张桌子拼起来，还是有点挤。
骆秉拿胳膊肘碰了碰时针：“往边上让让。”
“再让就掉地上了。”
“谁叫你吃饭把腿张那么开？”
时针低头看了一眼，无辜极了：“我腿伤了，蜷不起来。”
骆秉一怔，赶忙挪了挪自己身下的板凳。
时针嘿嘿一笑，又伸筷子去够鸡肉。
筷子还没碰着，一双筷子便先压住了他的。
是李擒奚。
时针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解意碗里的鸡腿，气得直乐。
“你就会盯着我！”
李擒奚没搭理他，低头吃饭。
解意把碗里的鸡腿拨给知嫤。
知嫤又拨回来。
“你吃。”
“你也瘦了。”
“锅里还有。”
时针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
骆秉在旁边笑：“今天买得多，谁都有，别让来让去了。”
丹云大师就在这时进了院子。
众人闻声看去，赶忙要起身行礼，被丹云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小和尚给他让了个地方，顺手递来一只碗。
丹云低头看了看里头的鸡汤，还有一块鸡肉。
小和尚恍然，转头朝灶房喊：“给方丈弄碗素的！差点坏了方丈的大修为！”
丹云嘴角抽搐了几下。
时针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丹云瞪了小和尚一眼，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年轻人凑在一起，话总说不完。
不过，都没提梨洲的事。
说着说着，便笑起来。
丹云听着，也渐渐有了笑意。
……
……
后院小得很。
一个空了的菜畦，一间堆杂物的棚子。前头的笑声越过屋脊传来，时近时远的。
“我是没想到，你真能在梨洲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全捞回来。”
“朝廷派去了援军，梨洲的局势相较此前好了很多，战场上不再需要这些江湖人，明白的人自然就退了，不明白的人也会被军队吸纳。”
“总之做得很好。”
丹云问道：“院子租了多久？”
“没钱，所以先租了一个月。”
“往后呢？”
“往后再说呗，这群人真能饿死不成啊？”
前头不知是谁又说错了话，惹得众人笑成一团。
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丹云看见了。
“你很喜欢看他们这样。”
“是啊。”
小和尚答得一点不迟疑，毫不作假。
“在梁国那会儿，他们也这样……就是平淡得很，白天里出去干活，晚上回来，挤在一起吃口饭。”
“他们信你。”
小和尚笑了笑。
“别说得这么假，也没有那么简单，以前他们是为偿宗门的恩情，现在嘛，他们去梨洲，是为苍生，而今我把他们接回来，也许重构了一点信任，但是……解意就不怎么信我，她恨不得连我的心肝都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丹云说道：“我在梨洲战场把他们捞回来的时候，明确说是你的意思，他们恨你，恨不得想杀了你，但是如今他们竟然接纳了你，仇恨化解有的时候竟然是一瞬间的事。”
他看着小和尚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既然把他们接回来了，就让他们歇一歇吧。”
小和尚似笑非笑：“真是慈悲啊，方丈……那当然，伤得这么重，不歇怎么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和尚的笑意还在。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说你慈悲。你故意问我这么多，你不就是想试探一下我对他们的安排吗？其实你一早在梨洲替我捞他们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宿命这种东西是逃不掉的。”
丹云心里慢慢沉了下去，没有诵佛号，他知道小和尚什么意思，小和尚说他慈悲，是在嘲弄。
他丹云慈悲，小和尚可不是慈悲之人。
小和尚转过头，笑问道：“方丈不会真以为，我跑这么远，一个一个把他们从梨洲捞回来，就是为了请他们来京城吃饭吧？”
前院的笑声还没停。
丹云望着他，嘴唇抿紧。
“你又要他们做什么？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了，你让天下翻覆，死了好多人，还不够吗？”
“不够，岑清烽这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所以你便把这些孩子……”
小和尚打断道：“不是孩子，是棋子。所以我便把这些棋子，捡子回篓。”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前院。
丹云嘴唇翕动：“你还是没打算放过他们……他们不能死在梨洲战场，就是因为你还要用他们？”
“他们得死在我的布局里，不能死在梨洲哪一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滩头，白白替那些只会在军报上写数字的人填一笔。”
丹云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救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为你去死？”
“是。”
小和尚直视着他。
丹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们的宗门拿他们换好处，你拿他们去争你的胜负，有什么分别？”
小和尚静了一会儿。
“方丈想听我说，我比那些人高尚？”
“是我在问你。”
“我没有什么好话给你。我本来就是个阴谋家，自我从镜湖到法源寺的时候，你看我，说我这家伙眼里全是狡诈，就该知道。”
小和尚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瓦。
“我用得上他们，才不肯让他们死在梨洲。方丈若要因此说我慈悲，那是方丈自己想多了。”
丹云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前头还有笑声传来，连说话都不敢高了。
“你方才看着他们团聚的时候，眼里的欢喜，不是假的。”
“当然不是。”
小和尚抬起头。
“我喜欢看他们笑，跟我要用他们去死，有冲突吗？”
丹云望着他，忽然觉得后院冷得厉害。
“牧大人知道你这些打算吗？”
“他知道我要跟岑清烽斗。”
“他也容得下这些孩子活着……”
小和尚打断了他：“别天真了！牧青白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而且……牧青白也许错了。”
丹云皱眉。
小和尚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以为，岑清烽在旧齐停手，是因为岑清烽舍不得一个被打烂的大殷。所以他只要一直拿着能打烂大殷做要挟，便总能让岑清烽有所顾忌。”
“难道不是？”
“现在是。”
“等天下一统了呢？”
“现在大殷还有用。岑清烽要拿它去打梁国，要拿它去吞掉眼前这些不肯归一的地方。刀还没砍完人，总不能先把刀折了吧？”
“可一旦天下归一，殷国还叫不叫殷国，甚至这天下还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对他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丹云想了想，缓缓摇头。
“天下方定，更该休养生息。若再起动乱，岂不是与他所求相悖？”
“动乱，与废墟，是两回事。”
小和尚看着丹云。
“房子塌了，人没了，田里长满荒草，只要没有人再起来反抗，他一样可以说，天下太平。”
丹云怔住。
“他在乎的不是废墟，是废墟里还有没有人站着。”
小和尚抬起头，望了一眼院外看不见的远处。
“等那些不肯低头的，敢问凭什么的，宁肯拼命也不肯屈膝的，全都死光了。他就在废墟上重新盖起一幢高楼，坐在上头，教底下那些活下来的人，该怎么活。”
“底下的人饿了，他告诉他们，忍着是道理。”
“底下的人受辱了，他告诉他们，守着是本分。”
“等有人忍不住，想爬起来问一句，为什么我非得这样活，那些跪在旁边的人，先就会把他按下去。”
“哈哈，说来好笑，当初我差一点就忍不住想弄死牧青白了！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可是我转念一想，我弄死了牧青白，谁来帮我弄死岑清烽？”
前院忽然传来时针一声怪叫，紧跟着是唐七十三的笑声。
小和尚停了一下，唇边浮出一点笑。
“方丈，你听见了吗？”
丹云没出声。
“你觉得那些人能学得来吗？时针吃少了一口鸡都要争，顾卓群见着个倒在路边的人，都恨不得把兜里最后一点银子掏干净。他们不肯。所以他们得死！”
丹云眼里终于有了怒意，低吼着说道：“你也要他们死！是我把他们从梨洲一个个捞回来的！！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我肯定不会把他们带回京城！”
小和尚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有说我不是个畜生。可我不会教他们，死了才是应该的。更不会教活着的人，把他们的死叫作应该的。”
丹云站了许久，才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即便如你所说，太师真走成了那条路，天下不再纷争，未必就会……”
“会！会亡！”
小和尚答得极快：“一定会亡。”
丹云看向他。
“亡于谁？”
“外敌。”
“天下既已归一，哪里还有外敌？”
小和尚笑了笑。
“方丈，这天下，是我们画在舆图上的天下。难道舆图画到哪里，天地就只有哪里？”
丹云微微一滞。
“我们见过的，是殷，是梁，是北狄，是从前的齐。再远些呢？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还有没有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岑清烽的道，管不到没听过他名字的人。”
“等一群没有被打断脊梁的人，提着刀，走进一个人人都只会跪着讨活路的天下，方丈，你说，这天下拿什么守？”
风从廊下吹过去。
丹云下意识看向前院。
那里有枪宗的弟子，刀宗的弟子，有懂暗器的，有会用毒的，有剑不离身的，也有一个到了战场上，才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的时家少侠。
伤成这样，还活着。
还会笑，还会争。
小和尚看着丹云，语气渐渐平静。
“所以，牧青白拿现在的大殷去斗他，不够。岑清烽要的是以后，是我们都死了以后，所有人还得照他的道理过日子。”
“我也不能只赢他眼前这一回。”
丹云沉默许久。
“你要留住天下的脊梁，便先拿这些孩子的命去填？”
小和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们见过梨洲战场的火与血，所以他们肯去死。”
丹云闭了闭眼。
“若是全天下有骨血的人都被你送去死了，那天下不就真成岑清烽所希望的那样了吗？”
“到那时，如果天下人都站不起来，那说明，我真输了。”
前院，时针喊了两声和尚。
没听见回应，时针索性绕着屋子跑了过来。
他跑得还是一瘸一拐，见丹云与小和尚站在一起，脚步便慢下来。
“没打扰你们吧？”
小和尚转过头，笑说：“打扰了，方丈刚要找我借钱，被你打断了，现在我不肯借了，你赔。”
时针僵住，赶忙朝丹云摆手。
“不是不是，大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丹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没有的事。腿伤未愈，不要跑。”
时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知道了。你们快来吧，骆师兄把汤热好了，再不吃又得凉。”
小和尚应了一声，朝前院走。
走到拐角，时针又回过头来。
“和尚，租这院子贵不贵？”
“贵啊，贵死了。”
“我就知道。”
时针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几枚压得暖乎乎的铜钱，塞进小和尚手里。
“先拿着，等我腿好了，出去找点事做，总不能一直白住你的。”
小和尚低头看了看。
铜钱上还沾着一小截线头。
他把线头捻掉，将钱收了。
“就这么点儿？”
“以后还有！”
小和尚一把勾住时针的脖子：“嗐，你去扛包能挣几个钱啊？要不你去卖身吧！我给你介绍客人！”
时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桌边的人给丹云挪地方，又给小和尚添了碗。
骆秉左手拿勺，将热汤一碗碗盛过去，盛到最后，才发现小和尚站在身旁等着。
“还没吃饱？”
小和尚摇头。
骆秉把碗递给他，又回头看了看锅。
“多着呢，锅里还有。”
小和尚接过碗，坐回那一桌年轻人中间。
又变回那副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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