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章日记的空白
沈洛克坐在车里,双手捧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仿佛捧着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车窗外的清水村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田间地头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劳作。但这一切都与沈洛克无关,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个小小的铁盒里。
马可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汽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洛克,眼神里带着担忧,但没有出声打扰。
刘浩坐在副驾驶上,也是一脸凝重。他看了看沈洛克,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欲言又止。
沈洛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母亲的日记。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母亲的笔迹,温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她亲手写下的温柔。
"今天是我被囚禁的第三天。窗外传来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我想象着抱着双双,她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像是一个小苹果。我看着她,心里既甜蜜又苦涩。"
沈洛克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就是母亲被囚禁初期写下的日记。那时候,蒋双双刚出生不久。
他继续往下读。
"淑芬阿姨很好,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对我很照顾。她偷偷给我带来了红糖和鸡蛋,让我在月子里能够补补身子。我知道她是蒋菲菲派来监视我的,但她眼里有怜悯,那种怜悯是装不出来的。"
"我每天都在想林杰。想他会不会来找我,想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但我又害怕他来,如果他来了,蒋菲菲会怎么对他?会怎么对我们的女儿?"
沈洛克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继续翻阅,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母亲的日记记录了她被囚禁的十年时光。最初几年,她还能见到蒋双双,还能抱着她,给她喂奶,听她咿呀学语。后来,蒋双双被抱走了,母亲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1995年3月8日,阴。"
"双双今天两岁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样子,只能从淑芬阿姨的比划中得知,她很好,很健康,已经会走路了。我求淑芬阿姨给我画一张她的画像,淑芬阿姨答应了。晚上,她偷偷给我带来了一张画,画得很粗糙,但我看了整整一夜。我的女儿,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
沈洛克闭上眼睛,想象着母亲在那个阴暗的阁楼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一张粗糙的画像,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种思念,该有多深?
他继续翻阅。
"1998年7月20日,暴雨。"
"洛克今天五岁了。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长多高了,想他上学了没有,想他会不会记得我这个妈妈。"
沈洛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用袖子擦干,生怕损坏了母亲的字迹。
马可递过来一包纸巾,沈洛克接过,擦了擦眼睛,继续阅读。
母亲的日记记录了太多的思念和苦痛,但也记录了希望。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活下去的信念,因为她知道,她的孩子们还在外面,她一定要见到他们。
"2003年10月14日,晴。"
沈洛克的手顿住了。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他的心跳加速,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母亲坠楼身亡前一天写下的日记。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一页。
"今天林杰来看我了。"
沈洛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蒋林杰?父亲在母亲死前一天来过?
他继续往下读。
"十年了,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他看着我,眼眶红了,说对不起我。我问他,我们的女儿呢?他说,双双很好,已经十岁了,上小学了,成绩很好。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杰说,他会带我出去。他说,他有能力保护我了。我问他,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他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地重复对不起。"
"我不恨他了。十年了,所有的恨都已经消磨殆尽。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见到洛克,告诉他,妈妈爱他,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洛克反复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母亲在坠楼前一天见到过蒋林杰,心情应该是激动的,甚至应该是充满希望的。蒋林杰说要带她出去,她应该会期待,会憧憬。
但这篇日记里,没有提到任何异常。
没有提到有人威胁她,没有提到她感到危险,甚至连一丝不安的情绪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母亲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心态是平和的。她说她不恨蒋林杰了,她说她只是希望孩子们好。
一个心态平和、对未来还抱有希望的人,怎么会第二天就坠楼身亡?
沈洛克翻回到前一页。
"2003年10月13日,晴。"
"今天淑芬阿姨给我带来了一碗红糖鸡蛋,说是补身体的。我在这里住了十年,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头晕目眩。淑芬阿姨很担心我,她比划着说,让我一定要撑下去,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很快是多久,但我选择相信她。"
还是没有异常。
沈洛克又往前翻了几页,每一页都仔细地阅读。
没有。
完全没有。
母亲的日记里,记录的都是日常的思念和对孩子们的牵挂,没有任何关于危险的预兆,没有任何关于有人要杀害她的线索。
这不合逻辑。
如果母亲是被蒋菲菲谋杀的,她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蒋菲菲要杀她,必然会有前置的动作——威胁、恐吓、或者某种征兆。
但母亲的日记里,什么都没有。
沈洛克合上日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沈总,"刘浩忍不住开口,"怎么样?有线索吗?"
沈洛克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母亲的日记里,没有任何异常。"
"什么?"刘浩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啊!如果蒋菲菲要杀她,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我也觉得很奇怪,"沈洛克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困惑,"母亲死前一天,还见过蒋林杰。蒋林杰说要救她出去,她的心情应该是好的。但第二天,她就坠楼身亡了。"
马可转过头来,眉头紧锁。
"有两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第一,你母亲真的是意外坠楼,不是他杀。第二,蒋菲菲的手段太高明了,高明到你母亲完全没有察觉。"
沈洛克沉默了。
他不愿意相信第一种可能。
如果母亲真的是意外坠楼,那意味着蒋菲菲没有杀人,意味着他所有的复仇都失去了正义的基础。
但第二种可能,同样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蒋菲菲真的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杀人,那她该有多可怕?
"还有一种可能,"沈洛克缓缓说道,"母亲的日记,被人动过手脚。"
刘浩和马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蒋菲菲既然能够囚禁母亲十年,就完全可以派人检查母亲的日记,删除其中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但沈洛克仔细翻看了日记的每一页,纸张的质地、笔迹的颜色、墨迹的渗透程度,都是一致的,没有明显的撕页或涂改痕迹。
如果日记真的被人动过手脚,那对方的手法也太专业了。
沈洛克把日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回东乐市,"他说,"这件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想。"
马可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奔驰G63驶离清水村,扬起一路尘土。
沈洛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满是困惑和不安。
母亲的日记,本应该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但现在,它却成了另一个谜团。
与此同时,东乐市,省纪委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几个身穿便装的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主任,姓李,人称"铁面李"。
"情况怎么样?"李主任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个年轻的调查员抬起头,汇报道:"李主任,我们已经收到了所有的举报材料。举报人提供了东乐生物在财务制度、项目申报、关联交易等方面的多项问题线索。"
"查实了多少?"
年轻调查员犹豫了一下,说道:"大部分线索都指向制度不完善、管理不规范等问题,但实质性的违法证据,目前还没有找到。"
李主任皱起眉头。
"没有实证?"
"是的,"另一个调查员接过话头,"举报人提供的材料中,有很多是间接证据和推测,缺乏直接的物证和人证。我们按照线索去核查,要么是相关人员已经离职或出国,要么是账目已经经过'处理',找不到原始凭证。"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李主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蒋菲菲那边呢?"
"她很配合,"一个女调查员说道,"今天早上主动来接受询问,态度诚恳,承认东乐生物在财务制度上确实存在一些不完善的地方,但强调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她接手后已经在逐步整改。"
"她怎么解释被举报的事情?"
"她说,"女调查员翻开笔记本,念道,"沈洛克之所以举报她,是因为诺瓦集团将东乐生物视为重要的竞争对手。沈洛克现在成了诺瓦集团的首席科学家,举报她的初衷是为了不正当的商业竞争,打压东乐生物,为诺瓦集团进入东乐市铺路。"
李主任冷笑一声。
"倒打一耙。"
"确实,"女调查员点点头,"但我们调查后发现,蒋菲菲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诺瓦集团确实正在与东乐市洽谈投资事宜,沈洛克也确实成为了诺瓦集团的核心人物。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举报确实存在商业竞争的动机。"
李主任沉默了。
作为老纪检,他知道,很多举报都掺杂着复杂的利益纠葛。举报人与被举报人之间,往往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
这并不意味着举报内容就是假的。
但同样,也不能因为举报人有个人恩怨,就认定被举报人有罪。
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
"继续查,"李主任沉声说道,"没有实证,就找实证。账目被处理了,就找原始凭证。相关人员出国了,就联系国际刑警。我要的是事实,不是推测。"
"是!"
几个调查员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递给李主任一份文件。
"李主任,这是刚刚收到的,关于东乐生物的又一份举报材料。"
李主任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这份材料,与之前的不同。
之前的材料,都是关于财务和项目的问题。
但这份材料,涉及的是人命。
"2003年,沈月坠楼身亡案?"李主任低声念道。
他的目光落在材料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容清秀,眼神温柔。
那是沈月。
李主任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如果真的如材料所说,那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那这件事情,就大了。
"李主任,"旁边的调查员问道,"要继续查吗?"
李主任合上材料,站起身来。
"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了地上。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有冤情,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傍晚时分,沈洛克回到了东乐市的公寓。
蒋双双和李丹妮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沈洛克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找到证据了吗?"蒋双双急切地问道。
沈洛克摇摇头,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哑婆婆去年冬天去世了。"
蒋双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什么?那……那唯一的证人……"
"没了,"沈洛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但哑婆婆留下了一个铁盒,里面是我母亲的日记。"
李丹妮拿起铁盒,打开看了看。
"日记里写了什么?"
"写了很多,"沈洛克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母亲记录了被囚禁的十年,记录了对我们的思念,记录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没有记录任何关于她被害的线索。"
李丹妮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洛克苦笑一声,"母亲在坠楼前一天写的日记,心态还很平和。她没有提到任何危险,没有任何预兆。第二天,她就死了。"
蒋双双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那……那怎么办?没有证据,我们怎么指证蒋菲菲?"
沈洛克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复仇的道路,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他以为找到了母亲的日记,就能揭开真相。
但真相,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沈总,"马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收到的消息,省纪委的调查组还没有离开东乐市。"
沈洛克转过身。
"他们收到新的举报材料了,"马可说道,"关于你母亲的案子。"
沈洛克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是谁举报的?"
"不知道,"马可摇摇头,"是匿名举报。但据说,材料很详实,引起了调查组的高度重视。"
沈洛克的心跳加速。
匿名举报。
是谁?
谁会知道母亲的事情?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蒋林杰?周明哲?还是那个神秘的"信使"?
"还有,"马可继续说道,"蒋菲菲今天下午去了省纪委调查组,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沈洛克眉头紧锁,"她在里面做什么?"
"不知道,"马可说道,"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沈洛克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脸色很难看?
看来,新的举报材料,确实让她感到了威胁。
"继续关注调查组的动向,"沈洛克说道,"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马可转身离开了。
沈洛克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心中思绪万千。
母亲的日记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那份匿名举报材料,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他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但他感谢那个人。
在这个黑暗的时刻,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母亲的案子发声。
这让他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沈。。沈总,"蒋双双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洛克转过头,看着这个妹妹,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
"我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蒋双双的肩膀。
"我们一起,揭开真相。"
深夜,蒋菲菲的别墅。
蒋菲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但她一口都没有喝。
她的脸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一丝焦虑。
沈月的案子,被翻出来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她以为,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她以为,哑婆婆死了,沈月死了,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不会再有人知道真相。
但她错了。
有人知道。
而且,那个人正在一步步逼近。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是我,"蒋菲菲的声音很冷,"调查组收到了新的举报材料,关于沈月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蒋菲菲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那个声音说道,"别担心,他们查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你确定?"
"我确定。"那个声音很自信,"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他们找不到任何东西。"
蒋菲菲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那个声音突然话锋一转,"沈洛克不能留。"
蒋菲菲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他太危险了,"那个声音说道,"虽然他现在查不到证据,但他一直在追查。如果不除掉他,迟早会出事的。"
蒋菲菲沉默了。
除掉沈洛克?
她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沈洛克现在是诺瓦集团的首席科学家,身份敏感。如果他出了事,诺瓦集团不会善罢甘休。
"再等等,"她说,"等奠基仪式结束,等诺瓦集团的项目敲定,再动手。"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我确定,"蒋菲菲的声音很坚决,"现在动手,风险太大。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好吧,随你。但记住,如果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
电话挂断了。
蒋菲菲放下手机,端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辛辣刺激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沈洛克,你以为你能赢?
别做梦了。
这个游戏,我才是庄家。
而你,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她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德海,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一趟清水村。"
"清水村?"周德海有些惊讶,"去做什么?"
"有些东西,"蒋菲菲的声音很冷,"需要亲自确认一下。"
电话挂断了。
日记的空白,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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