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婆罗洲上的旗帜
“哈哈,两位兄台说得好!”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喝彩声。
回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腰间别着一支旧毛笔,一看就是个念过书的。
“这位兄弟也是去婆罗洲?”赵大柱问。
年轻人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王守义,长安县郊人。家里三代佃户,我考了两年官学,没考上长安学堂。今年夏闱报了名,差三分落榜。”
“那你明年再考呗。”
“明年?”
李守义苦笑,“我爹去年病重,家里四十亩田全部卖啦。我娘给人洗衣裳,我弟弟在码头上扛包。我要是再脱产考一年,我弟弟就娶不上媳妇。”
“什么,四十亩永业田全都卖啦?”赵大柱忍不住惊呼:“穷人家还真生不起病啊。”
钱虎沉默一下:“婆罗洲那边招文职?”
“招文书。我写得一笔好字,还会打算盘。婆罗洲都护府要派官吏去管屯田,总得有人记账。”
“那你不算屈才?”
李守义摇摇头:“驸马爷有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大唐缺的不是读书人,缺的是会干事的读书人。
婆罗洲那边,一个屯田点几百号人,账目、口粮、农具、种子,全是事。我去了就能上手,干一年说不定就升个屯副。考不上长安学堂,未必就是死路。”
赵大柱看看李守义腰间那管旧毛笔,又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行。”他说,“咱们都去。”
三人一起过了县衙的初选,又到体育大场考了三天。
赵大柱考的是驯马,考官看过他用工记录后当场拍板:“这个不用考了,直接录。”
钱虎考的是武艺,擂台上一人打了五个。考官又加了一场,让他跟个禁军退下来的老卒比划。
钱虎打输了,但打得漂亮,考官给了他个“丙等上”的评语:“猛是猛,还得练。到婆罗洲再练。”
李守义考的是文书,当场誊抄一份屯田账册,又用算盘核了三遍口粮数。
最后考官出的策论题,他写了篇《婆罗洲屯田论》,从土壤、水源、种子三条逐条分析。
考官看了半天,批了六个字:“可堪大用。速派。”
七天后,三人接到通知:下月初五,从长安坐火车到洛阳,转道汴州、扬州,从广州出海去婆罗洲。
出发那天早上,赵大柱他爹赶到西站。
老赵头六十多岁,在西市给人补半辈子鞋。他拎着个包袱,塞到儿子手里,什么话也没说,就拍了拍他肩膀。
赵大柱打开包袱一看,里头是双新布鞋,纳得密密实实。
“你娘纳的。去那么热的地方,得多备几双鞋。”
赵大柱把鞋塞进背囊,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阿耶,等我回来,给你在西市买间铺面,不补鞋了。”
老赵头摆摆手:“别吹牛。到了那边,先吃饱饭。”
“知道啦。”
钱虎那边没人送。
他扛着个破包袱,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大柱,我这辈子头一回坐火车,这玩意儿真能不用马拉?”
“烧石炭的。”
“那石炭贵不贵?”
“不知道,反正站里管。”
“那还行。到婆罗洲我要是打出个名堂来,第一个回来请你喝酒。”
李守义来得最晚,还带了个小布包。他弟弟送他来的,兄弟俩站台上说了半天话。
弟弟塞给他一吊钱,他死活不要,最后弟弟急了:“阿兄你拿着!到了婆罗洲买点笔墨!你当了文书,总得有趁手的家伙!”
李守义收了钱,眼圈有点红。他弟弟摆摆手跑了,跑进人群里就没再回头。
火车一声长鸣,三人挤进车厢。赵大柱靠窗坐着,钱虎一上车就把鞋脱盘腿坐着,被列车员瞪两眼又乖乖把鞋穿上。
李守义从怀里摸出本《舆地志》,翻到婆罗洲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两人听。
“婆罗洲,南海以南,土人擅战,其地多金、多香、多木。北有渤泥国……”
“等等!”钱虎打断他,“金子在河里?”
“书上说,河床砂砾中可淘金。”
“妥了!”钱虎一拍大腿,“我就去淘金!”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赵大柱忽然说了句:“你们说五年后咱回来,长安会变成什么样?”
李守义合上书想了想:“应该会比现在更好吧。”
“那咱得混出个样再回来。”赵大柱攥了攥拳头,“不然对不起这张车票。”
钱虎嘿嘿一笑:“放心。到了婆罗洲,我打土著,你养马,你算账。咱们三个加起来,不输给任何人。”
火车穿过潼关,一路向东。
洛阳站下车转客船,行驶半个月到广州。广州港里泊着十几艘大海船,最大的那条挂着大唐龙旗,船楼五层高。
三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站在码头上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这是铁甲船?”钱虎问。
“不是。”旁边一水师卒子插嘴,“铁甲船在北边。这艘是运兵船,能装两千人。”
船上已经挤了七八百号人,有从长安来的,有从江南来的,有从剑南来的。
赵大柱看见一群高句丽奴打扮的,背着藤筐站在船舷边,领头的唐军小旗正在训话:
“到了婆罗洲,你们就是屯田兵。干满五年,入唐籍,赐田三十亩。干不好,扔海里喂鱼!”
“喂鱼”两字一出,高句丽奴们齐刷刷挺直腰杆。
船行十日,抵达占城。
又行七日,望见婆罗洲北岸的雨林。赵大柱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从深蓝变成浅绿,能看见水底的珊瑚。
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树,高得遮天蔽日,树冠上冒着白雾。
钱虎吸吸鼻子:“俺感觉上当啦,这鬼地方连空气都粘手。”
李守义指着岸上一块新修的栈桥:“到了。那里有旗。”
栈桥上插着面大唐龙旗,旗杆底下站着个黑瘦汉子,腰挎唐横刀,冲船上喊:
“婆罗洲都护府,欢迎大唐儿郎!下船先登记,领口粮、领营帐、领差事!”
三人挤下船,踩上婆罗洲的红土地。
赵大柱被分到养马营,营房是用木板搭的,顶子盖着棕榈叶。
马厩里拴着四十匹矮脚马,又小又瘦,毛色乱七八糟。
“这马能骑?”赵大柱皱眉。
马厩管事是个婆罗洲土著,叫阿旺,会说半生不熟的唐话:“能骑,跑得快,就是脾气大。”
赵大柱挑了匹最烈的灰马,翻上去骑了两圈,下来拍拍马脖子:“行,能调教。”
钱虎被分到巡防营。第一天跟着小队出营巡逻,在红树林边撞见伙土著,大概七八个人,手里举着吹箭筒。
钱虎二话没说冲上去,一个人打死七个,抓回来一个活的。
巡防营统领当场给他升了什长:“你小子,天生的打仗材料。”
李守义被分到屯田司。第一天接手三十本烂账,花了一整夜盘清。
第二天把屯长叫来,指着账本问:“去年收的稻子,库里有八万斤,账上只写了六万。剩下两万斤去哪了?”
屯长满头大汗:“损耗……”
“什么损耗能损耗两万斤?”李守义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你现在补上字据,我当没看见。明年再敢这么干,我直接上报都护府。”
屯长灰溜溜补了字据,当天就把拖欠的种子款结清了。
三个月后。
赵大柱训出婆罗洲第一批能驮货的矮脚马,钱虎带巡防营清剿三股海盗,李守义盘清整个渤泥地区的屯田账目。
丘师利在都护府年终考评上,指着三人名字跟左右说:
“驸马爷送来的这三个,一个马夫、一个乡间游侠、一个落榜书生。你们看看,哪个是废物?”
左右没人吭声。
赵大柱在考评表上给自己写了句评语:“马养得不错,明年想学骑射。”
钱虎的评语是:“架打得好,想当小旗。”
李守义只写四个字:“账平啦,明年继续。”
三人蹲在营房门口喝椰汁时,赵大柱忽然问:“你们说,咱仨算不算给驸马爷长脸了?”
钱虎吐了口椰渣:“长不长脸不知道。但我在蓝田打了三年架,没人给过我一文钱。
在婆罗洲打三个月,得了十两金子的赏。这地方,算是来对啦。”
李守义推了推眼镜:“我算了算,干满五年,我能攒够在长安买间小院的首付。要是干得好,说不定能当个县丞。”
赵大柱站起来,朝北边望了一眼。隔着海,隔着山,长安远得像天边。
“我答应我阿耶,回去给他买铺面。”
“那就好好干。”钱虎把椰壳一扔,“三年后,咱仨一起回去。到时候你买铺面,我开武馆,他当县丞,看谁混得好。”
三人碰了碰椰壳。
远处红树林里,又一船新来的大唐儿郎下了船。扛着锄头、牵着马、背着算盘,踩着婆罗洲的红土地,朝营地走来。
赵大柱看着那群人,忽然笑了:“跟咱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守义收拾起算盘和账本:“不一样。他们比咱来的时候,运气好。”
“为啥?”
“因为前面有咱仨踩过的坑。”
钱虎哈哈大笑,抄起一根木棍往操场走:“行了,别感慨了。我去练刀,你去喂马,你去核账。”
三人散了。
婆罗洲的日头正毒,但大唐的旗子在营房顶上,飘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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