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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5章 她辜负了许多人的期望


而在开普敦的场馆里,陆晚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那些正在全球网络上流动的文字的内容,但她能感觉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有些是惋惜的,有些是同情的,有些是幸灾乐祸的。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不同的重量,有些很轻,轻到像是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有些很重,重到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放了一件她不知道该怎么取下来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保持在正常的范围内。

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她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这首歌从头到尾完整地唱完了——没有断,没有慌,没有出现任何她无法控制的失误。

她的音准是稳的,她的节奏是准的,她的呼吸是平的。

她做完了她应该做的全部事情。但那个舞台太大了。

大到她那种细腻的声音在穿越观众席的时候会被稀释掉一部分,等它到达评委席的时候,已经比她发出来的时候轻了。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在什么地方。

在国内,在跨界民乐那个领域里,她已经走到了很多人无法到达的位置。

她的技法,她对传统音乐的把握,她在非遗传承上做过的那些工作——那些东西在国内是顶级的,是被人尊重的,是被同行认可的。

但今天这个舞台不一样。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来自全球六十位顶级音乐人,是六位覆盖了不同音乐传统和审美标准的评委,是六万人的场馆和全球数十亿的直播观众。

这个舞台的宽度和她平时演出的那些音乐厅、剧场、livehouse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她知道自己还有需要学习的地方。

那些在舞台上用声音撑满整个场馆的人,那些把呼麦和演唱同时放进一首歌的人,那些站在六万人面前还能让后排听众听到每一个字的人——他们在做的事情,是她正在学习的路上还没有到达的位置。

她不嫉妒他们,她只是看到了一道距离。那道距离被今天的分数标注在了那里,变得具体了,可以被测量了。

她知道那道距离有多远,她也知道那道距离需要她花多少时间才能跨过去。

她不觉得沮丧,她只是觉得还需要时间。她还需要继续做下去,把那些她还没有学会的东西一样一样学会。

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出发之前,她工作室里一个做民乐复原的老先生跟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

“你这次去,不管拿什么名次,你都把那些东西带到了那个舞台上。那些东西以前没有出现在那里过。你让它出现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当时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比赛、分数、晋级。

但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舞台上那些正在亮起的名字和正在被投出的分数,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她确实把那些东西带到了那个舞台上。

她唱的那首歌里有一段用到了古筝的泛音技法,有一段借用了古琴的走手音,还有一段她故意保留了传统民乐中那种“留白”的处理方式——在应该填满的地方故意留出一个呼吸的口子,让听众自己进去。

那些东西或许没有被评委完全接收到,或许被场馆的声场条件稀释了,但它们确实在那个舞台上存在过了。

它们经过那座穹顶,经过那些座椅,经过那六万人和六位评委的耳朵。

它们被带到了那里。

她辜负了很多人的期望。

她想到出发前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给她留言的人,那些说“陆晚亭你是我们的骄傲”的人,那些一直在关注民乐和跨界领域的听众,那些在她每个作品下面写长评的人。

她知道他们在等她今天拿出什么东西来证明华夏民乐能在这个舞台上站住,而她刚才唱的那首歌,在那个舞台上没能撑到他们希望的位置。

她辜负了他们的期待。那件事她认。

但她没有辜负她自己。

她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她把那首歌唱完了,用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那道8.10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它是她在那个时刻能够到达的位置。

她接受那个位置,因为它确实反映了她在那个舞台上的状态——她还有距离,她还需要时间。

她没有把那些想法说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那道沉降完成。

那道沉降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长一些。

她能感觉到那道分数正在慢慢地往下沉,沉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那个过程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她在排练室里反复调整编曲的晚上,她在录音棚里录了十几遍才确认最后一遍的下午,她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那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把这个东西带到了那个舞台上”。

那些画面在她的内部持续振动着,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衰减的信号正在沿着它已经形成的路径持续移动,在它经过的每一个位置上留下它经过的痕迹。

然后屏幕上亮起了“杜远之”三个字。

陆晚亭抬起头,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直了起来。

她看着杜远之从队伍中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然后迈步向舞台走去。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在想一件事——她刚才唱的时候,她的声音在穿越观众席的过程中被稀释了。

但杜远之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声音在到达任何地方之前就已经填满了它要经过的全部区域,所以那道稀释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那道正在走向舞台的身影和她刚才站上去的那个位置之间隔着一道她还没有跨过去的距离。

那道距离已经被标注在了那里,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边界,它是一道可以被测量、被记录、被在未来某一天被跨过的具体的距离。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两只手重新放回了膝盖上。

她看着杜远之站上舞台,看着那道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开口说出那首歌的名字。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自己那部分任务的人,正在等待下一道信号进入它应该进入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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