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呼麦
杜远之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场馆里的空气正在以不同的密度分布着——前排的观众席因为坐满了人而密度最高,后排因为距离舞台最远而密度最低,两侧的过道因为空气可以自由流动而形成了两条贯穿整个场馆的低密度通道。
他站在那个位置,像一道已经被校准了很久的参考声波正在等待第一段信号进入它的覆盖区域。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首歌叫《过客》。”
然后他开始唱。
他的起句没有用任何装饰。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点开始的——它像是从整片空间里同时浮现出来的。
那道声音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覆盖了他站立的全部区域,不是靠音量,是靠那道声音本身的厚度。
他的声音有一道非常稳定的中低频基底,那道基底从他的第一句开始就完成了对它所在空间的完整填充,像是在那道声音没有到达之前,那片空间就已经被它提前标记好了它将要占据的位置。
观众席上有人放下了手机。
他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的咬字方式开始显现出它的特殊性。
他的每一个字的结尾都带着一道非常细微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向上滑动——不是装饰音,是一种语言本身在他口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收束方式。
那些字在句尾的位置没有被压扁或拉长,它们以它们被说出时的自然形态停在它们应该停的位置上,然后开始下一句。
评委席上David Morrison的手指在桌面上方停了一拍。
那拍里他正在用自己的听觉系统重新确认刚才听到的内容是否与他多年积累的判断经验一致。
他听过很多人唱歌,但很少听到有人能在不依赖任何扩音辅助的情况下完成这种级别的声场覆盖。
他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时候,声音向高低两端同时扩展。
那道扩展和邓黎黎的方式不同,邓黎黎的扩展是一种爆发,他的扩展是一种覆盖。
他的低音到达场馆底部的时候保持着完整的密度,他的高音在到达场馆顶部的时候没有散开。
他在中频区域的那个核心始终没有被削弱,即使他的声音在两端延伸的时候,中间那层也没有出现任何可见的稀释。
然后他进入了第二段主歌。
他在那段主歌的中间位置突然换了一种发声方式。
他的喉部从常规的声带振动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他的声音从口腔和鼻腔的共鸣区域退到了更深的喉部位置,然后从那个位置发出了一道极低的持续音。
那道低音不是唱出来的,是从他的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像是他正在用声带之外的另一个器官在发声。
那道低音在整个场馆里持续了大约两拍,像是一块巨石被放入了水池中央,然后水波开始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缓慢扩散。
弹幕在那一刻彻底停了一秒。
然后文字以极快的速度涌了进来。
“他刚才发出了什么声音???”
“那个低音是从哪来的???”
“他的嗓子刚才出现了第二层声音???”
“那是呼麦!!!”
“蒙古的呼麦!!!”
“他在用呼麦唱这首歌???”
“不是,他是在唱到中间的时候突然切进了呼麦,然后切回来了!”
“那个切换的间隙我都没听出来!”
“我靠,我刚才以为我的音箱坏了!”
“那个低音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喉咙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评委席上,Margaret Ashford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转向了舞台方向。
她之前一直端坐着,但从那声呼麦出来之后,她的身体向前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像是正在用她的听觉系统重新扫描刚才那道低音在物理空间中的位置。
她听过呼麦,她在蒙古国的音乐节上听过不止一次,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把呼麦和正常的演唱以那种方式衔接在一起——那道衔接的过渡区域几乎是听不见的,像是一道已经被打磨过的接缝,它的存在只能通过结果被确认,不能通过过程被追踪。
中村秀一的笔从纸面上抬了起来,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杜远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笔悬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指令。
他唱到第三段主歌的时候,他把那道呼麦的低音保留了,同时在他的中高音区域叠加了另一条旋律线。
两条旋律线同时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一条是极低的持续音,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地基;
另一条是正常的演唱旋律,它在那个低音的支撑下漂浮着,像是被一道稳定的气垫托起来的。
两条旋律线之间的音程关系在不断地变化,从八度到五度到四度再到三度,每一次变化都像是一道已经被预置好的轨迹正在向它的下一个位置移动,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留下任何可被察觉的间隙。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像是正在用全部的身体去捕捉那道从舞台上延伸过来的双重声音。
那道双重声音正在以不同的频率穿过观众席的每一个区域,在那些已经完成接收的听众内部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迹。
弹幕里那些文字已经在屏幕上形成了三层重叠:
“呼麦+演唱+切换+叠加!!!”
“他的喉咙里有两个人在唱歌!!!”
“我刚才听到那个低音的时候整个后背都麻了”
“麻了+1”
“麻了+2”
“麻了+10086”
“这个技术放在任何一个国际音乐节上都是压轴级别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不,他是来重新定义这个舞台的”
“我之前说华夏队只有周赫仑能打,我收回那句话”
“他的声音一出来,前面所有人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
“他的声音不是压过去的,是填进去的——他把整个场馆的声场空间都填满了,其他人只能在他的覆盖层上面再加东西”
“这就是断层”
“他唱的是中文,但我听懂了每一句”
“他的声音本身就是翻译”
然后他进入了最后一段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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