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我们还能靠谁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很低的电流声，持续着，没有间断。

“再往前一次，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没进协会。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有一次华夏派了一个民族声乐代表团去参加国际交流活动，去了之后被安排在最后一个环节，台下的人走了一大半。

带队的老师回来之后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协会，信里有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我们的声音不差，差的是一个位置。’”

陈立群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头发全白的常务理事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陈立群说：

“那些年我们做了很多事。我们办交流活动、签合作协议、派团出去演出、请人进来讲课。每一件事我们都做了，每一件事我们都没有落下。但我们从来没有拿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冠军。一个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杜远之的9.58分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站在那个位置上。第一次。不是‘参与’，不是‘交流’，不是‘展示’，是‘第一’。他站在那个舞台上，用一首中文歌，拿了全场最高分。

那些评委没有一个听得懂歌词。但他们都给了高分。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我们不需要被翻译。那意味着我们的声音可以独立地站在那个舞台上，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前缀，不需要‘世界音乐’那种标签。”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倒下了。在他距离那个位置最近的时候。”

林主任把那份赛程表拿起来，折好，放在自己面前。他的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说：“我们等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他说：

“我入行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参加过的国际音乐交流活动数不清。

每一次我们都在说‘希望下次更好’。下一次来了，我们又说了同样的话。那个‘下次’一直没来。杜远之的9.58分让它来了。那个‘下次’变成了‘这次’。然后现在，‘这次’也要没了。”

周秘书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

他说：

“我不是不相信周赫仑和邓黎黎。他们是很好的歌手。但杜远之是不一样的。他是那个‘第一次’。

他在那个舞台上站着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稳住。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他的技术，是来自他这个人。他六十三岁了，他经历过的事情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那个戴眼镜的常务理事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说的那座山，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们坐在这里讨论怎么绕过那座山。但问题是——没有那座山，后面的路怎么走？”

陈立群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说：“所以我们要想尽办法。延期、换人、医疗豁免、规则例外——所有能想到的，都要试。不是为了杜远之一个人。是为了那个‘第一次’不要变成‘唯一一次’。”

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亮起来，上面那条“杜远之无法参赛”的页面还在。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他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那至少要让周赫仑和邓黎黎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打。杜远之的那一份，全协会扛。”

那个头发全白的常务理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叠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交叉着，像是在确认一种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姿势。他说：

“那就做吧。能做多少做多少。”

窗外京城的夜色很深。那些正在亮起的窗口从远处看像一排排均匀排列的光点，被空气隔开，各自亮着，互不干涉。

而在那间会议室里，五个人坐在长桌旁边，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那盏日光灯还在头顶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每一道影子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会议在晚上十点四十分结束。

参会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陈立群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会议室。

长桌上还放着几杯没喝完的水，那份赛程表摊开着，椅子被拉出来之后没有推回去。

他把灯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三楼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里面，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的协会标志——那个标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国内舆论。

之前那两个小时里，所有的讨论都是关于“杜远之脱险”的庆祝和“为杜老师集福”的刷屏。

那些评论还在页面上挂着，有人在写“太好了”，有人在写“等他回来”，有人在写“比赛不重要，人没事就好”。那些话在发出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在新的消息传来之后，它们变成了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东西。

因为杜远之不能参赛了。

微博上关于“杜远之无法参赛”的讨论量在半小时内突破了两亿。

评论区里涌进来的留言，从最初的“不会吧”变成了“那怎么办”，从“那怎么办”变成了“我们还能靠谁”。那些留言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松了口气，现在是倒吸了一口气。

“周赫仑和邓黎黎还在。但他们能行吗？”

“杜远之的9.58分是全场最高的。他一个人就撑起了华夏队一半的希望。现在他不在了，那半的希望谁来扛？”

“我知道人没事最重要。但我还是觉得心里被掏空了。我们之前想好了他会站在复赛的舞台上，想好了他会再唱一首歌，想好了他会带着华夏队往前走。那些‘想好了’的东西全部被推翻了。”

有人在评论区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被点赞了很多次：

“我不是不尊重周赫仑和邓黎黎。他们都是很好的歌手。但杜远之是不一样的。他是我们的定海神针。他在那个舞台上站着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稳住。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他的技术，是来自他这个人。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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