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杜老师
开普敦的午后，酒店地下层的排练室里，空调开得很低，但周赫仑的后背还是湿的。
他从钢琴前面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在谱子上画了一个圈，又划掉，又画了一个圈。
他面前的谱架已经被涂得乱七八糟，几处修改过的音符被反复描了很多遍，纸面都快被铅笔压穿了。
他靠回椅背上，把铅笔放在架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正在确认一段已经被标记过很多次的信息是否真的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排列。
邓黎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本。
她盯着本子上的某一段旋律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测试那个节奏能不能跟她刚才在脑子里构建的那道弧线形成匹配。
她点完之后摇了摇头，把乐谱本合上，放在旁边，然后看了一眼周赫仑。
周赫仑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清楚彼此在等什么。
杜远之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里，靠着一面墙，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但干净的手腕。
他刚才一直在听周赫仑弹琴，听邓黎黎哼唱，偶尔点一下头，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他的坐姿很稳，脊背挺直但不僵硬，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展开，没有攥紧，也没有交叠。
那盏落地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光，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周赫仑转过头去，对着他的方向说：
“杜老师，我刚才那个副歌的转折，总觉得不对。我试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都差一点。我自己听不出来差在哪。”
杜远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看着周赫仑，说：
“你再弹一遍。”
周赫仑转回去，把手指放回琴键上。
他弹了那段副歌，从头到尾。弹完之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那道从角落里传来的目光正在覆盖他刚才弹过的整段区域。他停在那里，等那道覆盖完成。
杜远之说：
“你刚才弹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三小节和第四小节之间的连接处做了一个减速。那个减速比第一遍弹的时候慢了一点。你自己注意到了没有？”
周赫仑愣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他刚才只是觉得那段连接处“不太对”，但他以为问题在旋律的方向上，不在速度上。
他重新弹了一遍，这次他有意识地在那个位置保持了和第一遍一样的速度。
弹完之后，他停了几秒，然后说：“好像……对了。”
杜远之说：“你第一遍弹的时候，那段减速是你自己加的。
你觉得那里应该慢下来，因为歌词的意思在那里需要一个停顿。但你没有意识到你加了多少。第二遍你加了更多，第三遍可能还会更多。每一遍都在加，加到后来就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是否已经在他内部完成了排列，
“你写歌的时候，旋律是一段已经画好的路。你唱歌的时候，是在那段路上走。如果你走着走着就开始自己改路线，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风景，那段路就会越走越偏。你的听众跟着你走，但你最后把他们带到的地方，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周赫仑坐在琴凳上，把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以前写歌的时候，经常会在某一段旋律里反复调整，每一次调整都觉得“这次更好了”，但调整到最后，那首歌和他最初写下来的版本已经不一样了。
他以前觉得那是“打磨”，但杜远之刚才说的那番话让他意识到——那可能只是“偏移”。
每一遍都在偏，偏到最后，他自己都找不到原来的路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杜远之：
“杜老师，那我怎么知道哪一遍是对的？”
杜远之说：“你写下来的那一遍是对的。你写在纸上的那个版本，是你当时确认过的。你后面弹的每一遍，都应该是为了回到那个版本，不是离开它。”
周赫仑点了点头。他拿起铅笔，把谱子上那些被他涂改过的地方重新擦掉，然后把最早写下来的那段旋律又看了一遍。他发现，那段最早写下来的版本，其实比他后来反复修改的那些都要好。
他只是因为在排练的时候听多了自己后来的调整，忘了原来那个版本的完整形状。
邓黎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把乐谱本重新打开，翻到某一页，然后站起来，走到杜远之面前。
她的步子很轻，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在杜远之面前站定，把乐谱本翻到那一页，然后说：
“杜老师，我这首歌里有一段高音的过渡，我总觉得不够稳。我唱的时候气息会散，但我不知道散在哪里。”
杜远之没有看那本乐谱。他看着邓黎黎，说：“你唱给我听。”
邓黎黎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杜远之面前，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直接开口唱了那段高音的过渡。
她唱到最高点的时候，声音没有像她在初赛里那样一直顶上去，而是在到达某个位置之后稍微收了一下，然后那个音在收束的过程中产生了一道很细的裂缝。
那道裂缝很短，短到如果不在这个安静的排练室里、不在杜远之面前，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邓黎黎唱完之后看着杜远之，像是在等他的确认。
杜远之说：“你唱到那个最高点之前，想了一下。”
邓黎黎说：“对，我知道那个音很高，我担心自己唱不上去。”
杜远之说：
“你担心的时候，气息就断了。你的气息支撑不在那个音上，在你的担心上。你担心的时候，你的横膈膜会不自觉地收紧，你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但那一瞬间的收紧让你之前准备的东西全部丢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你以前唱高音的时候，是先想‘我要上去’，然后才上去。但那个顺序是错的。你应该先上去，然后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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