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不能落了礼数
周静解开裹了一路的藏青羊绒围巾，搭在餐厅餐椅背上，又用袖口擦了擦鼻尖的汗，才慢腾腾挪到客厅沙发坐下。
江昭阳早把泡好的滚热红茶放在了她手边。
周静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才伸出手揉着发酸的腰，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满足：“我这老骨头，跑这一趟还真累，但是累得值。”
“你说咱们家，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咱们不能落了礼数。”
“哪怕最后成不了，人家出去说，江家招待客人真心实意，咱们也有面子，对不对？”
江昭阳听见这话，抬眼看向母亲，就见额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鬓角原本染得乌黑的发根，这一出汗就露了出来，星星点点的白比上个月明显密了不少。
他心里感动不已。
天底下对自己最好的就是父母亲。
说心底话，他本来对这种见面没什么兴致，更不忍心让一把年纪的母亲跟着折腾。
刚才出门前还暗想着，母亲就是图个排场，等买完菜回来再劝也不迟。
可这会儿看着母亲累得直揉腰，还满心得意的样子，那点隐隐的抵触早就像春日里的残雪，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软乎乎的暖意堵在胸口。
他走过去在母亲旁边沙发坐下，笑着点头：“妈，都听您的，明天我一定好好招呼，您放心。”
周静一听，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眼角原本挤在一起的皱纹都舒展开，她伸出手拍了拍江昭阳的手背。
那双手一辈子洗尿布、买菜、改学生作业，早年在乡下冻得关节早有点变形，暖暖的，在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这就对了，你老大不少，奔三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
“我和你爸都年纪大了，就盼着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我们也安心。”
江景彰笑着补了一句：“你妈这心里呀，就怕明天菜备得不新鲜，怕礼数不到怠慢了姑娘。”
“你就顺着她的心意来，别扫她的兴。”
江昭阳听着，忍不住笑了，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了，从小到大，他的哪一件事不是母亲放在心尖上？
当年他考大学，母亲提前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门口排队，就为了抢一个新鲜的猪脑，说给儿子补脑。
高考那两天，六月的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化了，她站在一中校门口的树底下，连伞都不打，就怕儿子考完出来找不到她。
那天回去她脖子晒得脱了一层皮，连说没事，只要儿子考得好就行。
后来他到琉璃镇工作，母亲每个月都给他腌一大罐萝卜干和酱黄瓜，晒得干干的装在玻璃罐里，说食堂的菜淡，你就着这个下饭，比什么都强。
他一步步从乡镇干事干到常务副镇长，直至常委、副县长兼镇委书记，外人都夸他年轻有为。
只有母亲，天天念叨他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个人问题没着落，说他这辈子太拼，亏了自己。
周静歇了没五分钟，又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我得把鲍鱼剖开了，再码一遍，用保鲜膜封好，不然放冰箱串味，明天吃着不鲜。”
“那人参我得提前泡上，明天炖乌鸡正好，补身子，端上桌也好看。”
江昭阳站起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她背比前年驼了点，头发也真的白了好多，刚才爬楼累的，喘气还有点粗。
可手底下一点不闲着，把鲍鱼一只只剖开，摆在保鲜盒里，摆得整整齐齐。
又抓了一把枸杞出来泡上，那还是去年买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留着招待贵客。
江昭阳想帮手一下。
“妈，我来帮你弄吧，你去沙发歇着，剩下的我来归置就行。”
周静笑着偏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眼角的皱纹都浸着软乎乎的笑意：“儿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帮忙就免了，否则越帮越忙。”
“你从小到大哪碰过这些收拾水产的细活？”
“上次帮我收拾鲫鱼，一刀下去割了个大口子，包了快一个星期才好，我可不敢让你碰这个。”
“你赶紧去客厅坐着陪你爸喝茶去，这点活我自己慢慢干就行。”
收拾完菜，她擦干净手上的水蹭了蹭围裙，转过身就对着江昭阳一桩桩叮嘱起来：“对了昭阳，你今天下午一定把你书房收拾收拾，别堆得满桌子都是材料文件，乱七八糟的，让人姑娘看着不好。”
“你那书房我上周进去打扫，旧材料堆得快埋住台灯了，找个钢笔都得扒半天，你今天把没用的打包好，该存储藏室存起来，桌面擦得亮堂堂的，看着也清爽。”
“还有你房间那床棉被，明天换那个新的羊绒被，我上个月趁出大太阳，抱去楼顶晒了三天，晒得蓬蓬松松的，全是太阳香。”
“盖着也暖和，人家姑娘要是进你屋坐，也看着干净体面。”
“对了，你那套藏青色的羊绒衫找出来，明天就穿那个，显得精神又稳重，别穿那个灰毛衣，领口都磨起球了，看着显老气。”
一句一句，碎碎念念，全是小事，可每一句都落在心上，温温的。
江昭阳一一应着，看着母亲弯腰收拾菜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母亲大年初一不顾累跑这一趟，挤着超市抢最新鲜的菜，咬咬牙买了贵得心疼的人参鲍鱼，哪里是为了撑面子讲排场。
买的哪里是这些菜，是一个母亲攒了快三十年的疼爱。
是对儿子后半辈子踏踏实实、热热闹闹过日子的期许啊。
她总怕儿子在外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添衣没人做饭，冬天冷了没人掖被角。
所以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给儿子张罗一个知冷知热的伴。
把能想到的礼数都做足，把能铺的路都铺好，就盼着儿子能有个圆满的归宿。
江昭阳靠在门框上，应着母亲的叮嘱，嘴角带着软软的笑。
他忽然觉得，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惦记着，哪怕折腾一点累一点，也是满屋子的暖。
他忽然也有点盼着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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