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错得离谱
那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冷笑,从刘大疤的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流,仿佛能点燃这潮湿阴冷的空气:“我们冒着暴露的风险,为了一具搬都费劲的尸首,还可能是一包根本捞不着的抚恤金,就搭上咱们自己?”
“把这把脖子送到刀口底下?”
“耗子,”他凑得更近,那冰冷的眼神几乎要刺进耗子的瞳孔深处,“你倒是好好寻思寻思,这他妈的——划!算!吗?!”
耗子的身体在刘大疤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像两把生锈的钳子,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满腔的杀意瞬间被冻结、被浇熄。
黑暗深处似乎传来滴水空洞的回响,无限放大着这死寂中的恐惧。
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缩得更小了一圈,彻底融入了身后的煤壁,再不敢多言半句。
这两个人的交谈,如同深夜里在枕边响起的鬼魅私语,声音被压到了极限,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和唇齿无声的翕动。
他们自以为这密谋天衣无缝,沉入无边的黑暗,随着湿冷的空气在矿道里无声流动,绝不会被第三双耳朵捕捉。
尤其是,不会被那个看起来只知道埋头挖煤、瘦小得像只煤耗子的少年听见。
他们自信满满地认为,这少年不过是个会喘气的工具,是这矿洞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噪音。
然而,命运弄人。
他们错得离谱。
那个正挥汗如雨、一镐一镐凿向煤壁的少年——阿木,听力特别敏锐。
从刘大疤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起,那“为什么放过他”几个字如同冰锥,猝然刺穿了他原本麻木的意识。
他手中挥动的铁镐,那沉重、规律的动作,瞬间凝滞了一下。
镐尖悬在半空,煤屑簌簌落下。
他没有回头,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板,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屏住了。
剧烈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握着镐把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随即又像从未被打断过一样,继续抬臂、凿落,只是那节奏,悄然慢了下来。
“叮——”
间隔变长了。
“叮——”
力道变得虚浮。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眼前那片被矿灯光圈切割出的煤层断面,仿佛那煤壁的纹理中藏着生死密码。
然而,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触角,都像一张无形的巨网,骤然绷紧,向着身后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暗疾速张开!
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几乎脱离了矿工帽的束缚,变得像最警觉的野兔那般直立、灵动,无声地调整着角度,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最微弱、最扭曲的气流震动。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听筒,将那些致命的碎片拼凑起来。
“死两个人…动静太大…安全员…”
当“安全员”三个字钻入耳膜时,阿木握着镐把的手猛然一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一起埋葬在这儿…”
“埋葬”!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阿木心上。
剧烈的痉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肺部像被抽干了空气。
冰冷的恐惧不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恐怖电流,从他那双浸在冰冷泥水里的赤脚底板,撕裂般向上猛蹿,沿着脊椎疯狂冲上头顶!
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每一寸纤维,黏腻冰冷地贴在肌肤上,仿佛结了一层绝望的冰壳。
“一起埋葬……不好吗?”
一起埋葬?!
这看似轻飘飘的提议,如同一道撕裂混沌的惨白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霹雳,瞬间劈开了阿木混沌麻木的头脑!
巨大的轰鸣和刺目的光芒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刹那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两个人…
他们是来埋人的!
他们是来送自己下地狱的!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求生的本能,像火山一样在他瘦小的身体里猛烈喷发!
“哐当——!”
一声刺耳、突兀、带着绝望回响的金属撞击声,骤然撕裂了坑道里压抑的寂静!
那柄沉重的、沾满煤屑的铁镐,被少年像甩开一条毒蛇般,狠狠地、毫无留恋地扔在了冰冷湿滑的地面上。
铁镐与岩石碰撞,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滚落进浑浊的积水中。
阿木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乎扭伤了他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骤然发现陷阱的小兽,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
矿灯的光束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疯狂摇晃,光影在坑道壁上扭曲、跳跃,如同无数狂舞的鬼影,瞬间照亮了前方不远处那两个模糊、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身影!
刘大疤那山一样魁梧的轮廓,耗子那鬼魅般佝偻的影子!
他们正背对着他,头几乎凑在一起,还在低声地、快速地交换着那些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毒计!
跑!
跑!!
跑!!!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原始的指令,瞬间接管了他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阿木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惊叫,他的喉咙被极致的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道被死亡驱赶的黑色旋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坑道出口的方向——那象征着生的、唯一的光明所在——亡命狂奔而去!
他的腿很短,长期营养不良使得肌肉并不发达,但此刻,恐惧赋予了他惊人的爆发力。
每一步蹬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打湿了他那早已破烂的裤腿。
冰冷的泥水裹挟着煤渣灌进他那双破旧的、几乎要散架的胶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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