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二章 拎着行李的剑仙
仓库里的光线被高处的破窗户割成了几块，地上的灰尘在光里打转。
周平还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手里那本《射雕英雄传》已经翻到了郭靖在成吉思汗西征军中见证杀戮的那一段。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纸上的声音非常轻，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陆玄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水壶。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周平的后背。
堂堂大夏剑圣，人类天花板排名第一的存在，因为看武侠小说看哭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叶梵估计得当场把手里的盘子全摔了。
百里胖胖蹲在后面，嘴巴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识趣地把那句“老师你真感性”给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曹渊，发现对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神里竟然带了一点敬畏。安卿鱼则扶了下眼镜，眼睛里那种探究的神色也收敛了很多。
几个人很有默契地转身进了厨房。
“面快凉了，咱们先盛出来。”陆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百里胖胖赶紧点头，手脚麻利地去拿碗。曹渊去端锅，迦蓝则帮着摆筷子。大家都在极力发出的响动小一些，像是在守护什么脆弱的东西。
面条的热气在窄小的厨房里升腾，香气一点点散开。陆玄把几碗面摆好，正准备叫周平进来吃饭，忽然感觉到门口的气息动了。
那是一股非常急促，甚至带着一点慌乱的气息。
“我……我有事，先走开一下。”
周平的声音从仓库门口飘进来，听起来有些闷。话音刚落，那种如指尖般清晰的剑意波动就在门口位置闪了一下。
陆玄走出厨房时，椅子上只剩下一本摊开的书，周平的人影已经彻底没了。
“这就跑了？”百里胖胖从陆玄身后探出头，一脸不可思议。
曹渊也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眉头皱得紧。
“他刚才是不是觉得太丢人了？”
安卿鱼走到椅子旁，把那本打湿了的书拿起来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对于一个常年把自己封闭在土菜馆洗盘子、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纯粹剑修来说，在五个后辈面前流泪，这种社交压力可能比面对几个克莱因境的敌人还要大。”
百里胖胖叹了口气。
“剑圣老师的心，玻璃做的啊。”
陆玄没说话，他闭上眼，精神力瞬间像水波一样朝着仓库外面扩散。
两百米，五百米，一公里。
军备基地的围墙外，那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陆玄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周平一只手拎着那个装满小说的纸箱，另一只手拎着那只发旧的行李箱，正贴着围墙根儿一路小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用手抹脸。
“他拎着行李跑路了。”陆玄睁开眼，语气有些古怪。
“什么？！”百里胖胖嗓门直接拔高了，“他是老师啊！咱们还没开始被教育呢，他怎么能拎着包就跑了？”
“快追啊队长！”百里胖胖急得直跺脚，“这要是跑回西津市，叶司令非得让咱们去土菜馆端一年盘子不可。”
陆玄摆了摆手。
“不用追，他跑不出基地的。”
仓库外。
周平的速度确实很快，哪怕手里拎着重物，他的步子也轻得像风。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太丢人了。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在三舅面前挨骂，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态过。那些小孩看他的眼神，在他看来简直比剑气还扎人。
他跑到了基地东侧的哨卡。
两名背着步枪的哨兵正站在岗亭里。周平没打算停车接受检查，他屈指一弹，两道极其柔和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撞在哨兵的后颈。
两名哨兵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平一个翻身，轻巧地跃过了三米高的铁丝网，落在了外面的荒地上。
就在他准备加速钻进远处的树林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最老旧的诺基亚单音。
周平脚下一僵，停住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沉默了好几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周平。”叶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
“你在干什么？”
周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想回去。”
“回哪儿去？西津市？还是风味土菜馆？”叶梵冷哼了一声，“哨所那边的报告已经发到我这儿了，你刚才击晕了两名守夜人，还翻墙逃跑。周平，你今年几岁了？”
周平不说话。
“是因为看书哭了吧？”叶梵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周平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三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走之前把那箱书全带上了，我就知道要出事。你从小就这样，看这种英雄侠义的东西就没个谱。”叶梵在那头点了根烟，吸烟的声音非常响。
“周平，你听着。你是剑仙，是大夏人类天花板里的顶梁柱。你的剑法已经没人能教了，可你的心态差得离谱。我让你去带第五预备队，不是为了让他们学你的剑，是让你学学怎么跟人相处。”
“那几个小子不简单。陆玄那个队长，心气高，手段稳。那个百里家的胖子，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心里明白。曹渊、安卿鱼、迦蓝，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跟他们在一起待几天，比你在后厨洗十万个盘子都有用。”
周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不行。他们看我了。”
“看你怎么了？你是缺块肉还是丢了剑？”叶梵的声音又严厉了起来，“大夏现在缺顶梁柱。我老了，左青还不够稳，将来的担子要是压在你这种跑路老师身上，那大夏就真的完了。回去，这是命令。”
周平站在荒草地里，风吹起他的乱发。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旧仓库。
“叶梵。”
“说。”
“洗盘子挺好的。”
“洗你个大头鬼！赶紧滚回去！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三舅的菜馆查封了，理由是卫生不达标。”
周平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知道叶梵干得出这种事。
电话挂断了。
周平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行李箱。他低头看了看被剑气割断的铁丝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这边跑的巡逻队，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原路跑了回去。
仓库里，陆玄已经把面条摆在了桌子上。
“大家吃饭，别等了。”
“队长，剑圣老师真不回来了？”百里胖胖愁眉苦脸地挑着面，“那咱们这综合教育是不是就结束了？”
话还没说完，仓库的大门又被推开了。
“吱呀——”
周平拎着那两个大箱子，灰溜溜地走了进来。
他没看众人，直接把箱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向洗手间。
百里胖胖刚想开口打趣，被陆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曹渊和安卿鱼很有默契地低下头大口吃面，动作整齐划一。
周平洗完手出来，走到桌边。他发现陆玄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埋头就开始吃。
那一整碗面，他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
吃完以后，周平把碗放下，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白。
他看着陆玄，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这是给你们的。”
周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
他从纸箱里拿出了五份厚厚的文件，分发给每个人。
陆玄接过来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一下。
这些文件全部是手写的。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陆玄翻了一下自己那份，足足有三十多页。
“这是我昨天看完你们实战后写的分析报告。”周平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一共七万多字。你们战斗风格里的问题、缺陷、提升方向，我都写在上面了。以后下午的实战，就按照上面的要求练。”
百里胖胖捧着那份比板砖还厚的文件，整个人都傻了。
“七……七万多字？”
他翻开自己的那份，第一页就写着：百里胖胖，禁物运用过于杂乱，缺乏核心攻击逻辑，身体素质极差，建议每天负重跑十公里。
曹渊那份的第一页写着：曹渊，煞气外泄严重，容易失控，建议练习在极度愤怒状态下做逻辑数学题。
安卿鱼那份则写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学与精神力连接的变种理论，看样子周平为了写这一份，特意去翻了不少专业书。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众人看向周平的眼神里，那点想开玩笑的心思全没了。
七万多字的手写报告。
这得写多久？
难怪他眼眶里全是血丝，难怪他昨晚只睡了十分钟。
这个看起来社交恐惧、会因为看小说哭出来的男人，在对待“老师”这个身份时，认真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
“周老师。”百里胖胖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你这也太拼了。”
周平摇了摇头。
“拿了工资，得干活。我三舅说，做服务员得擦干净每一张桌子。当老师也一样。”
他说完，站起身。
“午饭后半小时，开始正式训练。陆玄，你的训练计划和他们不一样。”
陆玄放下报告，看着周平。
“因为你的实力，这几个孩子加在一起也碰不到你的衣角。”周平的眼神直视着陆玄，“所以，你的训练，由我亲自来。”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百里胖胖拿着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九宫格。
“老曹，咱们真的要在这儿下井字棋？”百里胖胖脸色发白，转头看向正在拔刀的曹渊。
曹渊没有理他。
他现在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红，黑色的煞气在他体表疯狂游走。
“周老师说了。”曹渊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我要进入黑王状态，然后……和你下棋。如果我失控了，你得用禁物把我压制住，直到我画完那个圈。”
“那我不是成沙包了吗？”百里胖胖快哭了。
周平站在两人中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开始。”
“轰——！”
曹渊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煞气如潮水般炸开。
百里胖胖手忙脚乱地开启了六件防御禁物，金色的光罩一个接一个地套在身上。
“老曹！看清楚！我是叉，你是圆！该你画了！”
疯魔状态下的曹渊狞笑着，直接一刀劈在百里胖胖的护罩上，震得整个仓库都在晃。
而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
周平站在阳光下，背后的剑匣微微震颤。
陆玄站在他对面，斩白横在身侧。
“你不用英灵？”周平问。
陆玄摇头。
“和你对练，我想先试试自己的极限。”
周平点了点头。
“我会把境界压在和你一样的水平。”
“来。”
陆玄没有废话，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冲周平。
斩白的刀锋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白光。
周平没有出剑。
他并指为剑，指尖吞吐着一抹极细的青色光芒。
“铛——！”
指尖撞在刀锋上，竟然发出了宏大的金属碰撞声。
陆玄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穿透力顺着斩白传到了手腕。他不敢大意，玄微子瞬间遍布全身，左手一翻，祈渊长剑突兀刺出。
周平侧身，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
他避开祈渊的瞬间，右手指尖顺势滑过陆玄的肩膀。
“太慢了。”
陆玄眼神一凝，周身的空气仿佛被冻结。干将莫邪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漫天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周平脚下升起。
周平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的剑意……学得很快。”
他不再保留，并指一划，一道半月形的剑气将漫天攻击强行切开。
两人在空地上瞬间交手了数十次。
陆玄确实感觉到吃力。
非常吃力。
即使周平压制了境界，那种天生剑心的直觉也不是靠数值能弥补的。对方的每一击都点在陆玄发力的最薄弱处。
那种感觉，就像是无论你打出多大的力气，最后都会被一根细细的针戳破。
“剑意不是死的。”
周平在激战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它是你身体的延伸。你现在只是在模仿我，你在想我是怎么出剑的，你在想我的角度。”
“别想我。”
“想你自己。”
周平的指尖剑气陡然拔高，一瞬间分化出成千上万道极细的丝线，铺天盖地。
陆玄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了眼。
既然看没用，那就用心去感应。
仓库里，百里胖胖正蹲在盾牌后面，对着面前那个浑身冒黑烟的怪物大喊大叫。
“老曹！那是我的格子！你要画在中间！中间！”
曹渊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叫，手里的刀把地面劈出了一道深沟。
百里胖胖吓得连滚带爬，顺手激活了第七件禁物。
“救命啊！这根本不是下棋！这是谋杀！”
安卿鱼坐在他刚搭建好的临时实验室里，窗户开着。
他手里握着手术刀，正冷漠地解剖着周平早上拎回来的两具“神秘”尸体。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混战，推了推眼镜。
“负重训练确实能提高爆发力，胖子，你加油。”
百里胖胖回头怒吼。
“安卿鱼你大爷的！”
而在空地上，陆玄的斩白忽然慢了下来。
非常慢。
就像是陷进了泥沼。
可周平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发现陆玄手中的刀，已经不再跟随他的指尖移动了。
那柄白色的长刀，正带起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
那种频率……竟然在干扰周平的剑意。
“怪物……”
周平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叶梵要让他来带这支队伍了。
这哪里是教育。
这分明是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领袖如何把自己当成养分，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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