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射雕英雄传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还没有完全亮。
仓库外面的军备基地笼在一层淡淡雾气里，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还在缓慢转动，灯光扫过铁丝网，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又移开。
陆玄睁开眼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有声音了。
不是脚步声。
是抹布擦过金属架子的轻响。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固定得让人心里发静。
陆玄起身走出房间。
仓库中央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几盏靠墙的小灯。周平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蹲在仓库最西侧的铁架下面，拿着一块湿布擦角落。
那里昨天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可周平仍旧盯着那几道钢架缝隙，认真得过分。
湿布卷成细长一条，被他用指尖压进缝里，一点一点带出里面残留的灰。
他旁边放着水桶。
桶里的水已经黑了一半。
陆玄走过去。
“起这么早？”
周平没有停手。
“习惯了。”
“土菜馆？”
“嗯。”
周平把抹布放进桶里洗了洗，拧干，又继续擦另一条缝。
“店里早上要开门，得先拖地，擦桌，洗厨房地面。”
“你每天都这样？”
“嗯。”
“累吗？”
周平停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不累。”
“为什么？”
“干净了，看着舒服。”
陆玄没再说话。
他靠在旁边，看着周平继续清理那些别人根本看不见的灰。
不多时，曹渊也出来了。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青，昨天被木筷点出来的红印还没完全消，走路的时候肩膀稍微僵了一点。
看见周平在打扫，他脚步停住。
“又开始了？”
周平抬头。
“早。”
曹渊点了下头。
“早。”
他看了一会儿，问：“要帮忙吗？”
周平摇头。
“不用。”
曹渊也没有强求，走到一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安卿鱼、百里胖胖和迦蓝也陆续出来。
百里胖胖一出来就揉着腰，嘴里还在哼哼。
“我全身都疼。”
曹渊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叫得最大声。”
“废话，挨打不叫，那叫不尊重疼痛。”
百里胖胖说完，看见周平又在打扫，声音立刻压低。
“剑圣老师不会从六点打扫到八点吧？”
安卿鱼看了看墙上的钟。
“按现在进度，有可能。”
百里胖胖坐到椅子上。
“那我们干什么？”
陆玄道：“看着。”
百里胖胖愣住。
“看他打扫？”
“嗯。”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这也许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百里胖胖看向他。
“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说得这么有道理？”
话虽这么说，几个人还是坐了下来。
周平没有理会他们。
他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事情里。
先是铁架最底层的缝隙。
然后是墙角一块已经发黄的水泥地。
接着是昨晚被众人拖动木箱时留下的细细划痕。
划痕里嵌着灰。
他用一根废弃铁丝包着布，一点一点把灰挑出来，再用湿布擦平。
动作细到连百里胖胖都不敢说话。
“我忽然觉得，”百里胖胖压着嗓子，“他打扫卫生的时候，比昨天打我还认真。”
曹渊淡淡道：“你不配让他认真。”
百里胖胖转头。
“老曹，你身上的伤看来还是不够多。”
曹渊看着他。
“你想加练？”
百里胖胖立刻闭嘴。
迦蓝坐在陆玄身边，手里抱着昨天那本《七剑下天山》，小声问了一个字的读音。
陆玄低头告诉她。
她跟着念了一遍，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周平打扫到八点整。
墙上的旧挂钟刚响了一声，他就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桶边，站起身。
“开始。”
百里胖胖立刻坐直。
“今天上午还是看书？”
周平点头。
“嗯。”
百里胖胖眼里露出一点庆幸。
周平看着几人，补充道：“今天要更认真。”
仓库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平把昨晚那箱武侠小说搬到桌上，一本一本摆开。
“昨天你们是在看故事。”
“今天，要进到书里。”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怎么进？”
周平想了想。
“代入。”
他拿起一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
“书里的人害怕，你要跟着害怕。”
“书里的人想拔剑，你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拔。”
“书里的人忍住了，你也要跟着忍。”
“只看热闹，学不到东西。”
安卿鱼点点头。
“情绪代入。”
周平看向他。
“对。”
“你不要急着分析。”
安卿鱼沉默片刻，把笔放远了一点。
“我尽量。”
百里胖胖抱起《陆小凤传奇》，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不睡。”
曹渊拿起《三少爷的剑》，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也这么说。”
“昨晚那是意外。今天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百里胖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咖啡粉。
“干嚼。”
曹渊沉默了。
安卿鱼抬头看了一眼。
“从医学角度，不建议。”
百里胖胖把咖啡粉又塞了回去。
“那我靠意志。”
周平看着他，认真道：“意志不够，可以站着看。”
百里胖胖脸色一白。
“我坐着也能清醒。”
上午的仓库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
周平没有再坐到他们中间。
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仓库门口，那里刚好有阳光落进来。
他自己也拿了一本书。
封面上写着《射雕英雄传》。
陆玄坐在桌边，翻开《笑傲江湖》。
他这次没有急着往后看。
周平说得很简单。
进到书里。
陆玄把那几页关于令狐冲的文字重新读了一遍。
他没有去找招式，也没有去找剑法。
只是把自己放进那个境地。
受伤，醉酒，失落，心里还有一股压不下去的洒脱。
手中有剑，身边有人，可路未必能走得顺。
陆玄读得很慢。
慢到每一段都会停下来。
他的指尖按在纸页上，脑海里一次次闪过这些天的事情。
百里家的宴会。
胖子倒在血里的那一刻。
自己按碎百里辛头骨前的那几秒。
莫莉在雨夜里的话。
周平的一根木筷。
还有昨晚篝火旁，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问题。
剑意，到底从哪里出来？
陆玄心里那道问题还没有答案。
可它不再悬着。
它开始往下沉。
沉到更深的位置。
这就是进展。
他合上书的时候，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仓库里依旧安静。
曹渊还在看《三少爷的剑》，眉头紧锁，脸上那股不耐烦少了很多。
他看得仍旧难受，可这次没有再问为什么不直接砍。
安卿鱼也没有写分析。
他把笔放在桌边，只是看书，偶尔停下来闭一会儿眼。
百里胖胖居然真的没睡。
他坐得有点歪，眼睛发直，可手里的书还翻着。
嘴里还小声嘀咕：“灵犀一指……不急……等对方先出手……”
迦蓝看得最慢。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字。
有不懂的地方，就悄悄用手指点给陆玄看。
陆玄低声告诉她。
她点头，再继续读。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百里胖胖终于把书往桌上一放。
“我有点明白了。”
曹渊抬头。
“明白什么？”
“陆小凤打架不急。”
百里胖胖很认真。
“他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我以前一打架就先掏一堆禁物，把自己裹满，然后砸人。”
“以后也许可以先看。”
安卿鱼点点头。
“这对你有用。”
百里胖胖顿时来劲。
“对吧？我就说我今天没白看。”
曹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也有点感觉。”
几个人看向他。
曹渊沉默片刻。
“谢晓峰每次出剑，都在跟自己打。”
“我拔刀的时候，只想着砍对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也许还得想想自己。”
这话从曹渊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安卿鱼也慢慢开口。
“我之前把所有人当成可以分析的对象。”
“今天试着跟书里的人一起走了一段。”
“感觉很别扭。”
“可也确实有收获。”
百里胖胖看向他。
“你有什么收获？”
安卿鱼想了想。
“有些选择，单靠计算解释不通。”
百里胖胖一拍手。
“你终于像个人了。”
安卿鱼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想下午先上场？”
百里胖胖立刻闭嘴。
几个人说着，忽然发现周平一直没有说话。
按理说，上午的读书训练到这里，该由周平点评。
可仓库门口那边，十分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对。
百里胖胖侧头看过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周平坐在门口的阳光里，手里捧着那本《射雕英雄传》。
书页已经翻到中间。
他低着头，眼睛红得厉害。
泪水顺着他的脸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书页边缘。
他没有擦。
只是看着书，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里面的文字。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一句“剑圣老师，你怎么哭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曹渊也看见了。
他把书轻轻合上，没出声。
安卿鱼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神里少了平时的探究，多了一点安静。
迦蓝看着周平，又看向陆玄。
陆玄抬手，示意所有人别说话。
阳光从仓库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周平身上。
他坐在那儿，黑衬衫袖口挽着，手指紧紧捏着书页，眼泪还在往下掉。
纸页被泪水打湿了一小块。
片刻后，周平轻轻吸了一口气，翻过一页。
又一滴泪，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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