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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学究天人非行道,识传天下变此始


沈嵩小心摩挲着眼前的巨兽,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把煤炭丢进去就会发出牛一般的嗡鸣声,更想不通煤炭明明在烧,却看不到烟气,最难以置信的是,只要把雕刻好的画版和纸放进去,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吐出一大摞印着彩画的新报。

“得让匠缮司的人过来!”

天下最好的工匠不在工部,而在皇家匠缮司,不过匠缮司是一个不存在的衙门,独立于其他衙门之外,只对皇家负责。

这是永昌帝在历史中得到的教训,原本算是神来一笔,奈何双日同天,匠缮司内部也分成两派,打的不可开交,致使有真本事的没了不少,剩下的或是心灰意冷,或是仓皇出逃,一连数日,一群草包来了又去,却是什么也没瞧出来。

二帝大怒,但又不想让第三方势力掺和进来,不得已强行召回那些躲起来的工匠,山子野与何曰礼就是其中之二。

二人是师兄弟,一个善雕梁画栋、平底起瓯,一个善刀笔篆刻,化腐为朽,算得上顶尖,可瞧见那台巨兽,只觉无处下手,皇帝偏又下了旨,二人只能日夜守在复印机跟前,眼巴巴的瞧着。

“看不懂?”

一声问候,将二人惊醒,抬首一看,乃见是一穿着破袄的穷酸书生,忙是起身行礼。

“见过三味先生!!”

“二位多礼了!”

刘毅的热情让两个老匠人受宠若惊,的确,他们的技艺天下无双,可这个时代不尊重他们。

能造出富丽堂皇的宫殿,却还住着破草屋,能打磨出鬼斧神工的雕刻,却是大字不识,乃至于后代子子孙孙皆是如此,尽管这样,在寻常小民当中也属于富裕人家,吃穿不愁,子孙绵延。

在这个时代,无法轻易评断其好坏优劣,但在下个时代,刘毅清楚他们的作用,是以引着二人将复印机好生讲解了一遍。

“你们看,这普通铁的密度………所以不如精炼成不锈钢,再通过……总之,原理其实不难,就是把煤炭燃烧的热能通过气塞转化为动能,再通过齿轮组合的机械结构实现循环往复,最后就成了这复印机。”

难以想象,两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儿竟也会露出清澈的愚蠢,刘毅明白,他这顿算是白费口舌,但也不能怪人家,只得劝道:

“二位先生不通文墨,又与这机械一道隔了一层,做几个零件可以,但完整学下来不成,这样,你们带着这个回去,也算是交差,不至于丢了身家性命!”

二人浑浑噩噩,只接过东西交了差,再是回神,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图纸?”

泰盛帝瞧了眼御案上摞了半掌厚的草纸,只觉双目晕眩,他自认也算是学识不差,通晓四书五经、格物之学,可仅能窥得冰山一角。

然而就是这冰山一角,直叫人通体彻寒——草纸上所记载的,是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但泰盛帝没有气馁,他不是完全看不懂,大贞承袭前朝,数算一道冠绝苍穹之下,历代帝王虽不算多重视,却也大兴其道,天下不缺能人异士,既然刘毅能造出来,合众人之能难道就造不出来?

“夏秉忠,传钦天监!让他们给朕造!”

一纸令下,钦天监这个存在感不高、善于背锅的清水衙门火速运转起来,但越是运转越是心惊,草纸上的东西拼尽全力也才理解三成,剩下的好似云笼雾罩,看不甚清楚。

基于此,泰盛帝又是下旨请来大贞在野的各行高手,废寝忘食,推演月余,终是有了一些雏形。

“启禀陛下,草纸所记之物与前朝《大典》遗失的《器械篇》中所记载的铁牛极为类似,臣等以其为线索,终是造出此物,但使煤炭烧热沸水,其汽冲动活塞,自可带动齿轮,进而令整个偃甲运转。

此物可托万斤而疾若奔马,但在山地、泥沼、乱石之间却无法行驶,我等尝试改换轮毂,可用遍法子还是不成,请陛下降罪!”

泰盛帝实在没想到钦天监真能造出东西来,虽然不如复印机,但已经是个起步,更重要的是证明了一点——刘毅不是神仙,他的“法宝”,人也可以造出来。

“尔等继续铸造,我大贞之将来便在诸君身上!”

这边热火朝天,另一方也不甘寂寞。

朱云焘又一次登门,并带来了妹妹和丫鬟,

“还请先生救命!”

一进书屋,朱云焘径自跪下,佳人与翠儿一惊,刘毅却叹道:

“我说你这是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了?避难所?而且求我作甚,我无权无势,哪里比得上那些高高在上的!”

“因为先生是好人!”

“好人?”

刘毅哑然,莞尔道:

“好人就该被这么麻烦?”

扑通!

佳人亦是跪下,

“妾身不求活命,只求先生指引我等逃离这漩涡!”

“逃?”

刘毅摇了摇头,

“你们逃不掉的,从你们的爹入局开始,就注定谁也不能全身而退,与其这样受人胁迫,不如壮大己身!”

“壮大己身?”

佳人黛眉微蹙,问道:

“如何个壮大法?”

刘毅不言,只递出两本《巧夺天工》。

朱家兄妹不是傻子,立时会意,接下书籍,诚心拜谢。

隔日,朱家舍了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就近赁了草屋住下。

“大姐!回去了!她又回去了!”

庆哥儿的呼喝惊断了走线,绣花针狠狠刺进指尖,猩红的血珠这便涌出,径自跌入那大红嫁衣。

然而少女却是置若罔闻,一双杏眸忽然蒙上薄蔼,

“回去了……”

又一日,一辆马车进了三味书屋,刘三懋恰是没出去卖报,随着朱云焘一并读书,见有动静,忙是迎上。

“呦!这不是留三毛嘛!怎么着,也穿上棉衣棉裤了!这世道是变了哈!”

少年人特有的公鸭嗓子在向来安静的三味书屋格外刺耳,刘三懋面色一变,倒不是生气,而是生出些怪异之感,并不自觉的看向朱云焘。

“呦!生脸啊!不对,我记得你!朱……大贪官朱国治的儿子!

哎呀呀!这世道真奇怪!作恶多端的好吃好喝、荣华富贵二十几年,事发了还能住大宅子、穿体面衣裳,可咱们这些穷棒子呢?

生下来就是贱呐!给人家放当奴才就罢了,平常得听人家指指点点,那些个奴几辈的还要把咱们踩在脚底下使劲蹂躏!

哎呀!惨呐!那真是倒贴都没人要!贱!真他娘的贱!”

字字句句,实在泣血。

刘三懋不由想起以往受得那些委屈,一股子无名火直往上冲,却也不好大作,也从来不敢大作,这就闷头离开。

倒是朱云焘气度非凡,不见半分愠怒,只上前拱手一礼,朗声道:

“多日不见,周兄倒是越发精神熠烁!想来是得了不小际遇,倒比我这落魄穷酸强的多!”

庆哥儿面色一变,几经变幻,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别的书铺开张也请了他过去,就说了几句话,东跑一圈、西跑一圈,这就将之前的亏空补了回来。

当然,他也不傻,知道肚子里没多少货,及时抽身,纯当赚了趟快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庆与三味书屋什么关系谁都清楚,从亲姐姐茜雪那里传出的风言风语也都是心知肚明,以往有个状元及第在,权当是风花雪月。

但这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人家大厦将塌,你走也就罢了,扭头又去了对头手下做事,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司马懿篡位还要哭上一阵,李治死了武则天还要等上一等,这等做派不愧为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庆哥儿自诩是街面上一号人物,要脸,可这事儿办的实在恶心,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没法子,人家给的够可观,又及时抽身,自认不算两面三刀的小人,但被当面戳破,那就是见光即死,直气得浑身发抖,冷冷笑道:

“是!我是得了些际遇,朱大公子也不差啊!认贼作父!”

朱云焘眸光一凛,他知道庆哥儿说的是他向刘毅低头,实际上向谁低头他心里清楚,胸腔一口戾气直往上涌,死死盯着庆哥儿。

庆哥儿心头一虚,旋即也是来了脾气,冷冷一哼,纵身跃下,直面朱云焘。

眼见火药味十足,忽有一声高呼传来,

“大兄,饭食做得了,回来吧!”

这一声落下,朱云焘登时清明,瞧了眼矮了自己一头的庆哥儿,讥讽一笑,略一抱拳,这就折身离开。

庆哥儿讨了个没趣,一肚子火气没地撒,忽闻三味书屋后边嘈嘈杂杂,显然人数不少,暗忖这穷酸倒是真涨了行市!那么多银子说送就送,还改了新报,瞧这样定是雇了不少人!

“好啊!我们一走就雇人做大买卖!姓刘的,爷们不欠你的!”

人擅长给自己开脱,尤其是在做了亏心事之后,何况庆哥儿某种意义上很擅长这等事,这就牵起马车,昂头挺胸往三味书屋走去。

“停外边,你也不想扫马粪吧!”

庆哥儿面色一僵,下意识望了眼书屋,没见人影,心底直发毛,他怕刘毅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自己不论想做什么小动作,似乎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心底那点阿Q精神再次作祟,讪讪将马车拴好,撩开轿门,问道:

“下来见见?”

“不!不要……不,还是要……”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

庆哥儿无奈一叹,旋即又是火气大作,猛跑进书屋,刚要先发制人,正是撞上刘毅。

“你!”

“我什么?”

庆哥儿讪讪一笑,垂首嘟囔道:

“你不是一趴就是一整天吗,怎么还起来了?”

刘毅笑了笑,

“趴着不动那是石头!倒是你们,回来做什么,找死吗?”

庆哥儿语塞,忽然想起那把断刀,冷汗登时浸透全身,

“是了,回来作甚!”

喃喃一句,这就往外跑,哪知正好看见自家姐姐下了马车,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跑了进来。

“不是!这那出啊!”

庆哥儿眼珠子一瞪,张手就拦,哪知刘毅却是上前一步,将他先挡了个结结实实。

“为什么回来?”

故人依旧,少女心下只有欢喜,可那话又是一盆冷水浇下,让人遍体生寒,难以开口。

可良人亦不曾开口,只那么静静瞧着,仿佛能把人看的一清二楚。

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穿上嫁衣?

为什么总是放不下这样一个萍水相逢、还次次伤人心的坏人?

茜雪不知道。

许是那一个雪夜的无助?

许是绝境逢生后的感激?

许是初见时那一双永远无法忘记的眸子?

茜雪不知道。

她识了字,看过很多了书,有四书五经,也有话本演义,可细细看来真没有那一本能告诉她答案。

于是她求了神拜了佛,无用,又再去请教姑娘,姑娘告诉她,你对他有情,他对你有义,可他的义不只对你,他爱你,爱天下,亦爱自己,所以这注定是一场说不清楚的东西,而她必定会痛苦。

她听懂了,但不在乎,可在乎她的人,爹、娘、庆哥儿,他们都在乎,所以她试着去忘记,可是怎能忘记呢?

听说三味书屋关门她心急如焚,担忧他会不会一蹶不振,会不会没了栖身之地,偷偷去看,又被爹娘死死拦住,只得终日以泪洗面。

直至卖报的号子再次嘹亮,她这才火急火燎出门验证,可那翠柳莺红的江南,杨柳下的断桥再会,终是击溃了所有的所有。

茜雪不知道。

只知道她又见到了他,如此就好。

而他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是以轻轻一叹,幽幽道:

“你我相识是个错误,是我对不起你!

离开吧,或者我离开。”

茜雪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我走!我这就走!你别走好不好?”

刘毅又是一叹,闭上双目,旋即睁开,

“我不走,你也可以不走,但从今天开始你要跟着我学,而且一定要学好,并尽可能的让身边人也学好,如此你才安全,你的亲人也就安全。”

听到这些,茜雪微愣,遂是展颜,

“我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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